歸因去
,她的日常又回來了,每天上課、下課、畫稿、回宿舍、做作業、睡覺,有時方漪總覺得那場車禍可能真的只是她做過的一場夢。,辦公室的空房間她終究用著不習慣,不知道是不是房間太悶的緣故,這已經是方漪第三次畫稿到一半趴在桌子上睡死了,她一共就用了三次。,方漪才剛剛從睡夢中驚醒,她胡亂搓了一把臉,喊了聲進。,方漪看見來人,露出一個微笑:“學姐。”,方漪記得她,僅僅是外貌一點她就很令人印象深刻,聽說有四分之一的法國血統,她的瞳色偏灰,發色較淺,五官柔和。“方漪,我們要走嘍,你記得關門哦。嗯。”,突然又跟想起來什么似的,補了一句:“外面下雨了,我給你留了把傘。”
方漪感激地點點頭:“謝謝學姐。”
徐楓霖揮揮手:“拜拜~”
“拜拜。”
方漪目送走了徐楓霖,關門后,她的臉上還掛著微笑,眼神卻已經渙散了,她看著剛剛勾完的線稿,深深嘆了一口氣,最終還是蓋上電腦走人。
辦公室的鎖是十多年前的老款式,再加上長時間的銹蝕,用起來十分考驗技巧,方漪扛著傘跟它纏斗了兩分多鐘。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一下,戀戰的方漪終于意識到自已的后背已經濕了一片。
她直起酸痛的腰,拿出手機看消息,算是暫時休戰。
楊路廂(11.07):村祭你能回去不?
方漪稀奇地點開這條消息。
方漪的列表除了幾個通知群和要好的朋友以外一視同仁地設置了免打擾。這位是她發小,從小一起扯別人家果子,偷吃祠堂供果,只有想不到,沒有不敢做,如今她倆一個外省讀大學,一個跟人出去做生意,方漪甚至期待村里擺個席慶祝一下,也算對她們豐功偉績的認可。
自打楊路廂那邊忙起來以后,她們的聯系就變得很稀少,就算難得的聊上兩句也是方漪主動,以楊路廂蒸發做結。
這種楊路廂主動找她的情況,上一次發生像上個世紀的事情。
方漪:楊總真是貴人多忘事,我二月放假,肯定要回去的嘛。
楊路廂(11.07):滾滾滾,提前了,1月底,能不能來?
方漪:怎么這么急?你姨婆不是走了嗎?這么快就找到新祭司了?
楊路廂(11.07):反正都是從我家出,估計是棠姐。
這個答案不出方漪所料,棠姐是楊路廂的二姐姐,楊璐棠。從方漪有記憶起,她就一直在她姨婆旁做輔祭,祭祀流程必然是她最熟悉。
方漪:不行啊,我到時候還沒考完試。
楊路廂(11.07):算我求你了,你一定得回來,具體情況到時候再說。
楊路廂一直都是灑脫的個性,很少有事能讓她急成這德行,方漪也就不再多問,回了句知道了。
方漪把手機塞回兜里,繼續和鎖纏斗起來,在又經歷長達三分鐘的戰斗后,方漪宣布此戰告捷。
大獲全勝的方大帥決定去食堂吃頓好的獎勵自已。
方漪在西南地區長大,口味偏重,如今到了沿海城市生活,平日里油辛見得少,這半年她覺得自已的味蕾快萎縮了。
今天食堂難得有爆炒牛蛙,方漪覺得這是最近幾天里唯一的幸事,必定要牢牢抓在手中。
她打了一大碗飯,絲毫不覺得有壓力,她覺得拌著醬料她還能再吃一碗。
飯飽之后,方漪滿足地往宿舍走,卻又被一通電話定住。
安陽文。
后天才是周末,他這時候來電話作甚。
剛一接起,電話那頭顫抖的男音傳了過來:“方漪…救命……我受不了了!”
“啊?”
這話沒頭沒尾,方漪不禁蹙眉。
“有東西在跟著我,三天了,好吵啊……”
安陽文的聲音聽起來快要哭了。
“那你報警啊。”
“沒用!你總不能讓**把所有人都抓起來吧?”
方漪聽不懂了:“你先冷靜,你為什么打電話給我?”
電話那頭安陽文抽泣著沉默了兩秒,扔出了一顆雷:“我是不是出過車禍?”
方漪一時語塞,他這算是出過還是沒出過。
“我不清楚,你找我只是想確認這件事嗎?”
“……不是,你可以來找我嗎?我現在一個人不敢回家。”
這小子莫不是在給她下套?
“可以,你家在北街小區是吧?你到XX街等我。”
“不行,那里人太多了!”
“我不去人少的地方。”
“……行,你快點來。”
方漪掛了電話,看眼時間,七點四十。
方漪掃了輛共享單車,一路火花帶閃電趕到XX街,和安陽文又通了一次電話,跟著他的提示在一家便利店門口找到了他。
這處是街道靠巷子的地方,人流量相對沒那么多,安陽文遠遠看見方漪的時候還在笑著揮手,但他眼下的黑青暴露了他的精神狀況。
方漪一見到他便問:“跟你的東西在哪呢?”
安陽文聽到這話,表情一僵,方漪似乎在他臉上看到了一絲崩潰的裂痕。
“你先送我回家吧…或者去人少的地方也行。”
方漪看他精神萎靡,也不打算和他多計較。如此看來,三天前的那場車禍果然不是她的錯覺,至于真相是什么,她覺得自已就算不去找,這位瀕臨崩潰的當事人也會自見端倪。
“從這里到北街小區要十五分鐘,走吧,我和你一起。”
安陽文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謝謝。”
一路上,兩人交談不多,但方漪看得出安陽文松了一口氣,至少眉頭不像剛見時那樣沉重了。
可走到一半,方漪卻覺得郁悶了起來。
她有的時候覺得這個世界實在是太荒唐了,尤其是從剛才發現有人跟在他們身后開始。
是個穿著軍綠色沖鋒衣、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牛皮本子的男人。方漪帶著安陽文故意在城中村里兜了幾圈,確定對方是在跟著他們。
從安陽文的“復活”開始,她本就運氣不佳的生活里憑空添了一波浪花,她還沒來得及適應這和世界信息錯位后的生活,這位變數身邊又添一個變數。
她快炸了。
她想回過頭去揪著那個人的領子狂甩:你又是哪里冒出來的神仙!
反觀安陽文,和方漪一路后一直是神情放松的模樣,似乎得到了某種慰藉,即使知道了有人跟蹤也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最終方漪無法忍受地反堵了那人,手里舉著報警界面,“老哥,報警了。”
那人在城中村的拐角處突然被明亮的手機屏幕擋住去路,先是被光晃得一側臉,隨即意識到了現狀,轉身就要跑。
人被逼大概就是會瘋的,方漪這幾天的火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她仗著身高手長,一把揪住那人的后衣領,對方重心不穩翻倒在地,方漪趁機撲了上去,胳膊橫壓在對方的胸口,笑得比鬼還可怕:“本來期末就煩,你們還踏馬給我找事兒!啊?!”
她一拳干在了那人的面門,隨后是第二拳、第三拳……方漪看著瘦,其實從小跑得草野,挑得擔子,上躥下跳最是在行,她是實心的。
一旁的安陽文見到發瘋的方漪,手忙腳亂地去拉方漪胳膊:“大姐你別打了,一會兒出人命了!”
掉在一旁的手機里還在傳來聲音:“同學?同學!冷靜,我們馬上過去!”
電話掛斷,寒風順著巷子穿行,在安陽文著急的勸阻聲和皮肉碰撞的聲音里,突然混進皮鞋踏在地面的聲音。
安陽文聞聲看去,一個人影走到了昏暗的路燈下,和他們保持了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靜靜地看著他們。
方漪最后落下一拳,看著身下已然只能發出風箱似的喘息聲的血肉,終于消了點火,她抬起眸子,看向來人。
“你也要挨打嗎?”
方漪打量了那人一番。
那是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臉上掛著討好而疲倦的笑,像打了很多年工的老牛馬,放平時,方漪不會多看這樣的人一眼。
那人突然邁步走來,皮鞋磕在地上,噠,噠,噠。
方漪終于察覺了空氣里異常的安靜,她回過頭去,看見的是像雕塑一樣定在原地的安陽文,喊他也沒反應。
她余光一瞥,一片枯葉懸停在半空。
“同學,”中年人開口,嗓音沙啞:“耽誤你一會兒。”
方漪捏緊了拳頭,空氣里響起鐵鏈碰撞的聲音。
“你哪位?”
“您不認得我。”那人語氣平靜,只是在陳述:“但我欠您東西。”
您。
方漪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欠了……”他頓了頓,好像在認真回憶:“一千零二十一……”
“什么?”
不等方漪弄明白他說的是什么東西,中年人抬起手,一縷縷金絲攜著風自巷口涌來,纏繞于他腕間,那片枯葉終于落了地。
中年人的笑容仍掛著,雙目卻已布滿血絲,眼眶泛紅,竟是哭了出來,好像受到了莫大的感動。
“利息太高,還不起了…”
方漪無語凝噎,殺債主高興哭了?
“…所以我來還您一人。”
四周驟然響起鐵鏈滾動的聲音,方漪發覺無法把自已拆分成鎖鏈,想跑,縷縷金絲卻極速地將她包裹。
中年人看著方漪掙扎著被包裹成一枚金色的繭,良久才平復了心情,他從懷中拿出手絹擦了擦淚,無視了墻角被綁住嘴和手腳的安陽文,上前輕撫包裹著方漪的金繭,神情溫柔,仿佛在看自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