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豐梅
黃土坡上的風卷著沙礫，像無數細針往豐梅口鼻里猛灌，她卻連抹把臉的功夫都沒有，只顧甩開胳膊往前沖。
腳下的土路被曬得邦邦硬，坑洼里嵌著尖利的碎石子，硌得露趾布鞋里的腳底生疼。
褲腳突然被路邊酸棗枝勾住，“刺啦”一聲撕出半尺長的口子，帶刺的枝椏劃破小腿，**辣的痛感順著皮膚蔓延，她卻只低頭胡亂扯了扯褲腳，抬腳蹬開枝椏，踉蹌著繼續往前奔。
山路彎彎繞繞，像條纏在坡上的枯蛇，曲曲折折望不見頭。
坡上的枯草被風刮得“沙沙”作響，像是低聲嗚咽。
豐梅跑了半柱香光景，胸口悶得發慌，呼吸粗重如拉風箱，喉嚨干得冒火，卻不敢停歇——娘從后半夜疼到現在，哭聲從一開始的隱忍**，變成了此刻撕心裂肺的哭喊，每一聲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
就在這時，山梁上出現了個蹣跚的身影。
是接生婆張婆婆。
老**裹著洗得發白的藍布頭巾，邊角磨得毛糙，緊緊包著腦袋，只露出一張布滿溝壑的臉。
她拄著根油光發亮的棗木拐杖，每走一步都要先把拐杖穩穩扎進黃土里，再慢慢挪動腳步，腳下的泥沙簌簌往下掉，揚起細小的塵霧。
“張婆婆！
快！
我娘快撐不住了！”
豐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里瞬間迸出光亮，用盡全身力氣扯開嗓子喊。
聲音帶著跑出來的顫音，卻穿透呼嘯的風聲，首首傳到張婆婆耳中。
張婆婆瞇起渾濁的眼睛往下望，看清是豐梅后，原本緊繃的臉瞬間擰成一團，眼里涌著急色。
她顧不上腿腳不便，借著豐梅遞來的胳膊，步子邁得又大又沉，拐杖在地上拄得“篤篤”作響：“這天旱得邪性！
路難走死！
再晚半步，**和娃都可能出事！”
一老一小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趕，豐梅幾乎是半扶半架著張婆婆。
她的個子還沒老**高，只能踮著腳撐住對方的身體，額頭上的汗珠子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滾燙的黃土上，瞬間滲進去沒了蹤影。
她能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震得耳膜發疼，也能聽見張婆婆粗重的喘息，心里的弦繃得快要斷裂——娘己經疼了大半天，千萬不能出岔子。
終于沖到豐家土坯房門口，還沒進門，豐母撕心裂肺的哭喊就撞進耳朵。
那聲音凄厲得像刀子，一下下剜著豐梅的心，讓她渾身發麻。
豐父在門口焦躁地轉圈，滿是老繭的手攥得發白，煙鍋子掉在地上都沒察覺，看見她們來，眼睛猛地亮起來，三步并作兩步迎上來：“張婆婆！
可把你盼來了！”
張婆婆二話不說抬腿進屋，反手“砰”地甩上門：“男人們都在外頭候著！
丫頭們也不許進！”
豐梅被關在門外，身后縮著西個妹妹。
大妹豐蘭十歲，二妹豐菊八歲，三妹豐竹六歲，最小的豐荷才西歲，攥著她的衣角瑟瑟發抖，小腦袋埋在她后背，細若蚊蚋地哭：“大姐，娘會不會死？
我害怕……”豐梅伸出胳膊摟住妹妹們，手輕輕拍著豐荷的背，聲音發顫卻故作鎮定：“不怕，荷兒不怕。
張婆婆來了，娘就會沒事的，我們很快就有弟弟了。”
這話是安慰妹妹，更是給自己打氣——她其實也怕，怕娘就這么離她們而去。
豐父蹲在墻根下，重新點燃煙鍋子，火星在昏暗中一閃一閃。
煙霧繚繞里，他的臉繃得像塊冷硬的石頭，眼里滿是焦灼與期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院子里靜得可怕，只有屋里的哭喊聲、張婆婆的吆喝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一聲聲敲在每個人心上，壓得人喘不過氣。
“用力！
再用力點！”
“跟著我的節奏深呼吸！”
“快了！
娃的頭快出來了！”
張婆婆的聲音帶著威嚴，給門外的人帶來一絲慰藉。
可豐母的哭聲越來越微弱，越來越嘶啞，聽得豐梅心頭發緊，攥著妹妹的手指節都泛了白。
不知過了多久，屋里的哭喊聲突然停了。
院子里瞬間陷入死寂，連風都像是凝固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顯得格外遙遠。
豐梅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渾身血液仿佛都停了流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緊閉的房門。
豐父猛地站起身，煙鍋子“啪嗒”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首勾勾地望著房門，渾身微微哆嗦。
就在這時，一聲響亮的啼哭突然炸響！
“哇——！”
那哭聲清亮又有力，像驚雷劃破死寂，在土坯房里回蕩，飄出院子，越過村口的瘦河，撞向遠處的黃土山，在空曠的高原上久久不散。
豐梅瞬間松了口氣，緊繃的身子垮下來，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后背的汗涼透了，順著脊梁骨往下淌，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生了！
生了！”
房門“吱呀”一聲拉開，張婆婆扶著門框走出來，臉上滿是疲憊，藍布頭巾都被汗水浸濕貼在臉上，嘴角卻掛著欣慰的笑：“豐家漢子，帶把的！
母子平安！”
豐父愣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突然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是抹汗還是抹淚。
他幾步沖到門口，又猛地停住，像是怕驚擾了屋里的妻兒，雙手在衣角上反復摩挲，眼里滿是狂喜與小心翼翼。
豐梅扶著豐荷走到門口，屋里光線昏暗，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豐母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干裂，眼角卻掛著釋然的淚珠，嘴角漾著虛弱的笑。
張婆婆抱著個皺巴巴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湊到豐母面前：“瞧瞧，多壯實的小子，哭聲亮堂，是個有福的！”
豐梅的目光落在襁褓上，那小小的身子裹在洗得發白的粗布里，小臉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閉著眼睛哭得震天響。
她心里五味雜陳，有松快，有高興，更有一絲沉甸甸的預感——這個家，從這一刻起，徹底不一樣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眨眼間傳遍了閑塬村。
村口老槐樹下，原本扎堆說笑的高氏爺們聽見消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有人撇著嘴嘀咕：“真生出來了？
豐家這運氣，邪門得很！”
也有人嘆氣：“這下好了，豐家不斷根了，族長先前的話算是白說了。”
高氏的媳婦們更是炸開了鍋。
有的酸溜溜地撇著嘴：“盼了這么多年，總算盼到個帶把的，以后豐家媳婦總算能抬頭走路了！”
有的拉著自家丫頭，指著豐家方向說：“你看看豐梅，十二歲就跟牛似的干活，現在有了弟弟，以后更得累死累活伺候一家子！”
還有的湊在一起嚼舌根：“生個兒子又咋樣？
家里窮得叮當響，還不是讓丫頭片子受累！”
村里的半大孩子也跟著起哄，扒著豐家院墻往里瞅，扯著嗓子喊：“豐家有弟弟嘍！
豐家有弟弟嘍！”
豐梅站在院子里，聽著墻外的喊聲，看著屋里爹小心翼翼抱著襁褓、嘴角快咧到耳根的樣子，又瞥了眼娘臉上如釋重負的笑容，輕輕抿緊了唇。
她轉身走到水缸邊，拿起水桶——娘剛生完孩子要補身子，家里的水缸早就見底了。
陽光灑在她身上，粗布褂子的破口處露著泛紅的皮膚，小腿上的劃痕還在隱隱作痛，但她的腳步異常堅定。
閑塬村的風，真的變了。
而她的人生，也隨著這個男娃的降生，徹底踏入了一條布滿荊棘，卻必須咬牙走到底的路。
腳下的土路被曬得邦邦硬，坑洼里嵌著尖利的碎石子，硌得露趾布鞋里的腳底生疼。
褲腳突然被路邊酸棗枝勾住，“刺啦”一聲撕出半尺長的口子，帶刺的枝椏劃破小腿，**辣的痛感順著皮膚蔓延，她卻只低頭胡亂扯了扯褲腳，抬腳蹬開枝椏，踉蹌著繼續往前奔。
山路彎彎繞繞，像條纏在坡上的枯蛇，曲曲折折望不見頭。
坡上的枯草被風刮得“沙沙”作響，像是低聲嗚咽。
豐梅跑了半柱香光景，胸口悶得發慌，呼吸粗重如拉風箱，喉嚨干得冒火，卻不敢停歇——娘從后半夜疼到現在，哭聲從一開始的隱忍**，變成了此刻撕心裂肺的哭喊，每一聲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
就在這時，山梁上出現了個蹣跚的身影。
是接生婆張婆婆。
老**裹著洗得發白的藍布頭巾，邊角磨得毛糙，緊緊包著腦袋，只露出一張布滿溝壑的臉。
她拄著根油光發亮的棗木拐杖，每走一步都要先把拐杖穩穩扎進黃土里，再慢慢挪動腳步，腳下的泥沙簌簌往下掉，揚起細小的塵霧。
“張婆婆！
快！
我娘快撐不住了！”
豐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里瞬間迸出光亮，用盡全身力氣扯開嗓子喊。
聲音帶著跑出來的顫音，卻穿透呼嘯的風聲，首首傳到張婆婆耳中。
張婆婆瞇起渾濁的眼睛往下望，看清是豐梅后，原本緊繃的臉瞬間擰成一團，眼里涌著急色。
她顧不上腿腳不便，借著豐梅遞來的胳膊，步子邁得又大又沉，拐杖在地上拄得“篤篤”作響：“這天旱得邪性！
路難走死！
再晚半步，**和娃都可能出事！”
一老一小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趕，豐梅幾乎是半扶半架著張婆婆。
她的個子還沒老**高，只能踮著腳撐住對方的身體，額頭上的汗珠子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滾燙的黃土上，瞬間滲進去沒了蹤影。
她能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震得耳膜發疼，也能聽見張婆婆粗重的喘息，心里的弦繃得快要斷裂——娘己經疼了大半天，千萬不能出岔子。
終于沖到豐家土坯房門口，還沒進門，豐母撕心裂肺的哭喊就撞進耳朵。
那聲音凄厲得像刀子，一下下剜著豐梅的心，讓她渾身發麻。
豐父在門口焦躁地轉圈，滿是老繭的手攥得發白，煙鍋子掉在地上都沒察覺，看見她們來，眼睛猛地亮起來，三步并作兩步迎上來：“張婆婆！
可把你盼來了！”
張婆婆二話不說抬腿進屋，反手“砰”地甩上門：“男人們都在外頭候著！
丫頭們也不許進！”
豐梅被關在門外，身后縮著西個妹妹。
大妹豐蘭十歲，二妹豐菊八歲，三妹豐竹六歲，最小的豐荷才西歲，攥著她的衣角瑟瑟發抖，小腦袋埋在她后背，細若蚊蚋地哭：“大姐，娘會不會死？
我害怕……”豐梅伸出胳膊摟住妹妹們，手輕輕拍著豐荷的背，聲音發顫卻故作鎮定：“不怕，荷兒不怕。
張婆婆來了，娘就會沒事的，我們很快就有弟弟了。”
這話是安慰妹妹，更是給自己打氣——她其實也怕，怕娘就這么離她們而去。
豐父蹲在墻根下，重新點燃煙鍋子，火星在昏暗中一閃一閃。
煙霧繚繞里，他的臉繃得像塊冷硬的石頭，眼里滿是焦灼與期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院子里靜得可怕，只有屋里的哭喊聲、張婆婆的吆喝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一聲聲敲在每個人心上，壓得人喘不過氣。
“用力！
再用力點！”
“跟著我的節奏深呼吸！”
“快了！
娃的頭快出來了！”
張婆婆的聲音帶著威嚴，給門外的人帶來一絲慰藉。
可豐母的哭聲越來越微弱，越來越嘶啞，聽得豐梅心頭發緊，攥著妹妹的手指節都泛了白。
不知過了多久，屋里的哭喊聲突然停了。
院子里瞬間陷入死寂，連風都像是凝固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顯得格外遙遠。
豐梅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渾身血液仿佛都停了流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緊閉的房門。
豐父猛地站起身，煙鍋子“啪嗒”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首勾勾地望著房門，渾身微微哆嗦。
就在這時，一聲響亮的啼哭突然炸響！
“哇——！”
那哭聲清亮又有力，像驚雷劃破死寂，在土坯房里回蕩，飄出院子，越過村口的瘦河，撞向遠處的黃土山，在空曠的高原上久久不散。
豐梅瞬間松了口氣，緊繃的身子垮下來，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后背的汗涼透了，順著脊梁骨往下淌，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生了！
生了！”
房門“吱呀”一聲拉開，張婆婆扶著門框走出來，臉上滿是疲憊，藍布頭巾都被汗水浸濕貼在臉上，嘴角卻掛著欣慰的笑：“豐家漢子，帶把的！
母子平安！”
豐父愣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突然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是抹汗還是抹淚。
他幾步沖到門口，又猛地停住，像是怕驚擾了屋里的妻兒，雙手在衣角上反復摩挲，眼里滿是狂喜與小心翼翼。
豐梅扶著豐荷走到門口，屋里光線昏暗，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豐母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干裂，眼角卻掛著釋然的淚珠，嘴角漾著虛弱的笑。
張婆婆抱著個皺巴巴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湊到豐母面前：“瞧瞧，多壯實的小子，哭聲亮堂，是個有福的！”
豐梅的目光落在襁褓上，那小小的身子裹在洗得發白的粗布里，小臉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閉著眼睛哭得震天響。
她心里五味雜陳，有松快，有高興，更有一絲沉甸甸的預感——這個家，從這一刻起，徹底不一樣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眨眼間傳遍了閑塬村。
村口老槐樹下，原本扎堆說笑的高氏爺們聽見消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有人撇著嘴嘀咕：“真生出來了？
豐家這運氣，邪門得很！”
也有人嘆氣：“這下好了，豐家不斷根了，族長先前的話算是白說了。”
高氏的媳婦們更是炸開了鍋。
有的酸溜溜地撇著嘴：“盼了這么多年，總算盼到個帶把的，以后豐家媳婦總算能抬頭走路了！”
有的拉著自家丫頭，指著豐家方向說：“你看看豐梅，十二歲就跟牛似的干活，現在有了弟弟，以后更得累死累活伺候一家子！”
還有的湊在一起嚼舌根：“生個兒子又咋樣？
家里窮得叮當響，還不是讓丫頭片子受累！”
村里的半大孩子也跟著起哄，扒著豐家院墻往里瞅，扯著嗓子喊：“豐家有弟弟嘍！
豐家有弟弟嘍！”
豐梅站在院子里，聽著墻外的喊聲，看著屋里爹小心翼翼抱著襁褓、嘴角快咧到耳根的樣子，又瞥了眼娘臉上如釋重負的笑容，輕輕抿緊了唇。
她轉身走到水缸邊，拿起水桶——娘剛生完孩子要補身子，家里的水缸早就見底了。
陽光灑在她身上，粗布褂子的破口處露著泛紅的皮膚，小腿上的劃痕還在隱隱作痛，但她的腳步異常堅定。
閑塬村的風，真的變了。
而她的人生，也隨著這個男娃的降生，徹底踏入了一條布滿荊棘，卻必須咬牙走到底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