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凡軀震九幽
臘月十八，子時。
江城北郊，老君觀。
這觀子早己敗落得不成樣子，山門歪斜，蛛網密結，只剩一座主殿還算囫圇個兒，在穿堂而過的夜風里發出嗚嗚的哀鳴。
殿內，那尊泥塑的老君像金漆剝落，面容模糊，半張臉隱在濃墨般的陰影里，似笑非笑，俯瞰著下方。
供桌前，一點微弱的燭火搖曳不定，勉強照亮了桌前三個人影。
秦明裹著一件半舊的厚棉服，領子豎得老高，整個人卻依舊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臉色是一種不見血色的青白，嘴唇泛著淡淡的紫。
寒意不是從外頭來的，是從他骨頭縫里，一絲絲、一縷縷地往外滲。
他蜷縮著，牙關不受控制地輕輕磕碰，發出細碎的“得得”聲。
他面前，擺著三樣東西。
一碗清水，清澈見底。
一塊青黑色的頑石，棱角粗糲。
一小段枯黃的木頭，毫無生機。
旁邊，一個穿著臃腫軍大衣的中年漢子**手，不住地跺著腳，試圖驅散這浸入骨髓的陰冷。
他是秦明的父親秦衛國，眉眼間積壓著常年勞累的刻痕，此刻更添了十分的焦灼與無奈。
“陳師傅，這……能成嗎？”
他看向桌旁最后一人，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人穿著一件漿洗發白的舊道袍，干瘦，面色*黑，皺紋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
他便是秦衛國口中花了大價錢才請來的“陳師傅”，據說有些真本事。
陳師傅沒理會秦衛國的問話，瞇著一雙渾濁的眼睛，手指飛快地掐算著，嘴里念念有詞。
半晌，他猛地停下，一指秦明面前的三樣物事，聲音沙啞：“水、石、木，三者屬陰，再配**這天生至陰的命格……”他頓了頓，搖頭嘆道，“老秦，不是我說喪氣話，你兒子這五行，缺的不是一點半點火，是壓根就沒那一點陽暖之氣！
命宮暗沉，陰煞纏身，乃早夭之相。
今夜子時，是一年中陰氣最盛的時刻，他……怕是難熬過去。”
秦衛國身子一晃，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秦明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影。
這話，他十八年來聽得太多了。
從他記事起，就是無窮無盡的湯藥，是父母帶著他西處求醫問卜的奔波，是那些或惋惜或冷漠的斷言——“活不過弱冠”。
弱冠，二十歲。
他今年，十八了。
胸腔里像是堵著一團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沉又悶，連呼吸都帶著**似的疼。
他不甘心，憑什么？
憑什么別人能跑能跳，能感受陽光的溫暖，他卻連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都是奢望？
陳師傅不再多言，從隨身帶的布包里取出幾張黃符紙，一把小巧的桃木劍。
他腳踏罡步，身形晃動，木劍挑起符紙，在燭火上“噗”地引燃。
符紙化作團團綠幽幽的火光，在陰風中盤旋飛舞，映得他干瘦的臉龐明明滅滅，更添幾分詭異。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敕！”
陳師傅一聲低喝，桃木劍指向秦明。
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間攫住了秦明，仿佛有看不見的冰流順著西肢百骸涌入，要將他徹底凍結。
他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去，手肘撞翻了那只裝著清水的瓷碗。
“哐當！”
碗碎水濺。
冰涼的水潑灑在供桌下布滿灰塵的青石板上。
也就在這一刻，異變陡生！
那水流淌過的地方，灰塵被沖開，石板之上，竟隱隱浮現出幾道極淡、極古拙的刻痕。
那痕跡并非文字，倒像是某種玄妙的符號，在搖曳的燭光和水漬映襯下，一閃而逝。
陳師傅的咒喝聲戛然而止，他死死盯著那片水漬，掐訣的手指僵在半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換成了一種極致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這……這是……”他喉頭滾動，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被什么東西扼住了咽喉，“不可能……這底下……這東西……不能碰！”
話音未落，他竟像是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事物，猛地向后踉蹌幾步，連那桃木劍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再不看秦家父子一眼，轉身就跟蹌著沖向殿外，倉皇的身影瞬間被濃稠的夜色吞沒，只留下幾聲變了調的、帶著哭腔的嘶喊隨風隱約傳來。
“陳師傅！
陳師傅！”
秦衛國又驚又急，追出兩步，卻被門檻絆了一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人消失在黑暗中。
他茫然回頭，看著碎碗、清水、還有癱軟在地、氣息越發微弱的兒子，一股巨大的絕望和無力感將他淹沒，這個飽經風霜的漢子，終于支撐不住，靠著門框緩緩滑坐到地上，雙手捂住了臉。
殿內，只剩下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秦明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冷。
無邊無際的冷。
意識在沉淪，仿佛要墜入永恒的冰封深淵。
秦明感覺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凍裂了。
就在他即將徹底失去知覺的剎那——供桌下，那片被水浸濕、浮現過奇異刻痕的青石板，忽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
那暖意細若游絲，卻頑強地穿透了厚重的棉衣，順著他的小腿，逆著那徹骨的寒流，一點點向上蔓延。
同時，一個蒼老、飄渺，仿佛穿越了萬古時空的聲音，首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五行……逆亂……陰陽……倒懸……鼎爐……既成……造化……可奪……”斷斷續續的箴言，伴隨著那絲暖流，如同在干涸瀕死的沙漠旅人唇邊滴下的甘露。
秦明用盡最后一絲氣力，掙扎著，向那暖意的源頭——供桌底下，摸索過去。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濕漉漉的石板。
然后，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他摸到了一處微微的凹陷。
那凹陷的形狀，與他此刻冰冷掌心的紋路，竟隱隱契合。
一股遠比剛才清晰、溫暖，帶著某種古老厚重氣息的熱流，猛地從凹陷處涌入他的掌心，順著手臂經脈，悍然沖入他幾乎凍結的軀體！
“轟！”
腦海中似有驚雷炸響！
無數紛亂破碎的畫面、古老晦澀的符號、吟唱般的口訣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撞著他的意識。
劇烈的脹痛讓他幾乎暈厥。
但那該死的、支撐著他熬過無數個寒冷夜晚的求生本能，讓他死死咬住了牙，舌尖瞬間嘗到了腥甜的鐵銹味。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像這樣，無聲無息、不明不白地死在這破敗的道觀里！
他猛地抬起頭。
供桌上，那點殘燭的火苗，恰好跳動了一下。
在秦明的瞳孔深處，那一點微光，不再是搖曳將熄的慘淡，而是……而是驟然爆開，化作了一片焚盡九霄的熊熊烈焰！
江城北郊，老君觀。
這觀子早己敗落得不成樣子，山門歪斜，蛛網密結，只剩一座主殿還算囫圇個兒，在穿堂而過的夜風里發出嗚嗚的哀鳴。
殿內，那尊泥塑的老君像金漆剝落，面容模糊，半張臉隱在濃墨般的陰影里，似笑非笑，俯瞰著下方。
供桌前，一點微弱的燭火搖曳不定，勉強照亮了桌前三個人影。
秦明裹著一件半舊的厚棉服，領子豎得老高，整個人卻依舊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臉色是一種不見血色的青白，嘴唇泛著淡淡的紫。
寒意不是從外頭來的，是從他骨頭縫里，一絲絲、一縷縷地往外滲。
他蜷縮著，牙關不受控制地輕輕磕碰，發出細碎的“得得”聲。
他面前，擺著三樣東西。
一碗清水，清澈見底。
一塊青黑色的頑石，棱角粗糲。
一小段枯黃的木頭，毫無生機。
旁邊，一個穿著臃腫軍大衣的中年漢子**手，不住地跺著腳，試圖驅散這浸入骨髓的陰冷。
他是秦明的父親秦衛國，眉眼間積壓著常年勞累的刻痕，此刻更添了十分的焦灼與無奈。
“陳師傅，這……能成嗎？”
他看向桌旁最后一人，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人穿著一件漿洗發白的舊道袍，干瘦，面色*黑，皺紋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
他便是秦衛國口中花了大價錢才請來的“陳師傅”，據說有些真本事。
陳師傅沒理會秦衛國的問話，瞇著一雙渾濁的眼睛，手指飛快地掐算著，嘴里念念有詞。
半晌，他猛地停下，一指秦明面前的三樣物事，聲音沙啞：“水、石、木，三者屬陰，再配**這天生至陰的命格……”他頓了頓，搖頭嘆道，“老秦，不是我說喪氣話，你兒子這五行，缺的不是一點半點火，是壓根就沒那一點陽暖之氣！
命宮暗沉，陰煞纏身，乃早夭之相。
今夜子時，是一年中陰氣最盛的時刻，他……怕是難熬過去。”
秦衛國身子一晃，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秦明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影。
這話，他十八年來聽得太多了。
從他記事起，就是無窮無盡的湯藥，是父母帶著他西處求醫問卜的奔波，是那些或惋惜或冷漠的斷言——“活不過弱冠”。
弱冠，二十歲。
他今年，十八了。
胸腔里像是堵著一團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沉又悶，連呼吸都帶著**似的疼。
他不甘心，憑什么？
憑什么別人能跑能跳，能感受陽光的溫暖，他卻連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都是奢望？
陳師傅不再多言，從隨身帶的布包里取出幾張黃符紙，一把小巧的桃木劍。
他腳踏罡步，身形晃動，木劍挑起符紙，在燭火上“噗”地引燃。
符紙化作團團綠幽幽的火光，在陰風中盤旋飛舞，映得他干瘦的臉龐明明滅滅，更添幾分詭異。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敕！”
陳師傅一聲低喝，桃木劍指向秦明。
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間攫住了秦明，仿佛有看不見的冰流順著西肢百骸涌入，要將他徹底凍結。
他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去，手肘撞翻了那只裝著清水的瓷碗。
“哐當！”
碗碎水濺。
冰涼的水潑灑在供桌下布滿灰塵的青石板上。
也就在這一刻，異變陡生！
那水流淌過的地方，灰塵被沖開，石板之上，竟隱隱浮現出幾道極淡、極古拙的刻痕。
那痕跡并非文字，倒像是某種玄妙的符號，在搖曳的燭光和水漬映襯下，一閃而逝。
陳師傅的咒喝聲戛然而止，他死死盯著那片水漬，掐訣的手指僵在半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換成了一種極致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這……這是……”他喉頭滾動，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被什么東西扼住了咽喉，“不可能……這底下……這東西……不能碰！”
話音未落，他竟像是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事物，猛地向后踉蹌幾步，連那桃木劍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再不看秦家父子一眼，轉身就跟蹌著沖向殿外，倉皇的身影瞬間被濃稠的夜色吞沒，只留下幾聲變了調的、帶著哭腔的嘶喊隨風隱約傳來。
“陳師傅！
陳師傅！”
秦衛國又驚又急，追出兩步，卻被門檻絆了一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人消失在黑暗中。
他茫然回頭，看著碎碗、清水、還有癱軟在地、氣息越發微弱的兒子，一股巨大的絕望和無力感將他淹沒，這個飽經風霜的漢子，終于支撐不住，靠著門框緩緩滑坐到地上，雙手捂住了臉。
殿內，只剩下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秦明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冷。
無邊無際的冷。
意識在沉淪，仿佛要墜入永恒的冰封深淵。
秦明感覺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凍裂了。
就在他即將徹底失去知覺的剎那——供桌下，那片被水浸濕、浮現過奇異刻痕的青石板，忽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
那暖意細若游絲，卻頑強地穿透了厚重的棉衣，順著他的小腿，逆著那徹骨的寒流，一點點向上蔓延。
同時，一個蒼老、飄渺，仿佛穿越了萬古時空的聲音，首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五行……逆亂……陰陽……倒懸……鼎爐……既成……造化……可奪……”斷斷續續的箴言，伴隨著那絲暖流，如同在干涸瀕死的沙漠旅人唇邊滴下的甘露。
秦明用盡最后一絲氣力，掙扎著，向那暖意的源頭——供桌底下，摸索過去。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濕漉漉的石板。
然后，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他摸到了一處微微的凹陷。
那凹陷的形狀，與他此刻冰冷掌心的紋路，竟隱隱契合。
一股遠比剛才清晰、溫暖，帶著某種古老厚重氣息的熱流，猛地從凹陷處涌入他的掌心，順著手臂經脈，悍然沖入他幾乎凍結的軀體！
“轟！”
腦海中似有驚雷炸響！
無數紛亂破碎的畫面、古老晦澀的符號、吟唱般的口訣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撞著他的意識。
劇烈的脹痛讓他幾乎暈厥。
但那該死的、支撐著他熬過無數個寒冷夜晚的求生本能，讓他死死咬住了牙，舌尖瞬間嘗到了腥甜的鐵銹味。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像這樣，無聲無息、不明不白地死在這破敗的道觀里！
他猛地抬起頭。
供桌上，那點殘燭的火苗，恰好跳動了一下。
在秦明的瞳孔深處，那一點微光，不再是搖曳將熄的慘淡，而是……而是驟然爆開，化作了一片焚盡九霄的熊熊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