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牛鈴響
奶奶說，我出生那夜，村口老槐樹下吊死了九個外鄉人。
作為村中唯一的“三陰”之人，我從小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十六歲那年，我放牛時誤入亂葬崗，撿到半本泛黃的《魯班書》。
從此，那些沉睡在地下的冤魂，一個接一個爬出來找我。
首到***工作隊進村，那個戴眼鏡的隊長盯著我說：“小同志，你身上怎么跟著一個**二十七年的女鬼？”
---第一章 鈴響奶奶說，我出生那夜，村口那棵三個成年漢子都合抱不攏的老槐樹下，齊齊整整吊死了九個外鄉人。
那是**二十年的夏天，天漏了似的，暴雨下了整整七天，村外的河水漲得漫過了石橋。
第七天夜里，雨倒是停了，風卻沒歇，刮得嗚嗚咽咽，像有無數冤魂在野地里哭。
子時剛過，我娘就開始發作，痛呼聲在濕漉漉的空氣里傳得老遠。
產婆早就請在了家里，可折騰了半宿，我就是不肯露頭。
就在我爹急得要在院子里對著黑漆漆的東南角磕頭的時候，村口方向，驟然傳來了急促的牛鈴聲。
叮鈴鈴——叮鈴鈴——不是平日里慢悠悠的聲響，是那種催命的、一聲緊似一聲的銳響，扎得人耳膜生疼，心口發慌。
緊接著，便是隔壁水生爹連滾帶爬的嘶喊，變了調：“吊……吊死人啦！
槐樹上！
九個！
九個啊！”
滿村子的狗，那一刻竟像齊齊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聲都不敢吠。
也就在那時，我“哇”地一聲，落在了浸著血水的草木灰上。
后來村里老人私下都說，我是踩著那九個外鄉人的魂魄來的，身上沾著陰氣。
奶奶替我洗身子時，發現我后頸靠近衣領的地方，有一小塊暗紅色的印記，像片小小的楓葉，又像是個模糊的指印。
她當時手就一抖，沒吭聲。
我是這牛角洼村里，唯一的“三陰”之人——陰年、陰月、陰日生。
打從記事起，我就知道自個兒跟別的娃不一樣。
我能看見一些他們看不見的東西。
夏天晌午，日頭毒得能曬裂地皮，別的娃都在河溝里撲騰，我坐在岸邊柳樹下，能看見河中央那片最深、最暗的水影子里，有個穿著藍布褂子的女人，一首在那兒梳頭，長長的頭發像水草，怎么梳也梳不完。
她從不抬頭，但我曉得她能看見我。
冬日傍晚，天擦黑，村尾那片廢棄的碾坊，別的娃路過都繞著走，說里頭鬧鬼。
我挑柴禾經過，能聽見里頭有石碾子“咕嚕咕嚕”空轉的聲響，有時還能瞥見一個穿著破舊棉袍的老頭，蹲在碾盤上抽旱煙，火星子一明一滅，卻沒有一點煙味兒。
為這個，村里娃都不大跟我耍，背地里叫我“鬼娃”。
只有我放的那頭老黃牛，對我不離不棄。
它年紀比我還大，是家里的老伙計，角彎彎的，眼珠渾濁，卻溫順得很。
我常跟它說話，說河里的女人，說碾坊的老頭，它也不嫌，只偶爾甩甩尾巴，用濕漉漉的鼻子蹭蹭我的手心。
爹娘死得早，我是奶奶用芋頭糊糊和眼淚一口口喂大的。
奶奶懂些老理兒，會用繡花針蘸著鍋底灰，在我額頭上點三點，說是辟邪。
還會在門檻下面埋磨快的剪刀，窗臺上放用紅布包著的鏡子。
可這些，都攔不住那些東西往我身邊湊。
它們也不害我，就是跟著，看著，或者在某個角落里，弄出點細微的動靜。
奶奶總是摸著我的頭，嘆氣：“水生啊，咱不招它們，不理它們，它們也就沒法子。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
你陽氣足，它們近不了身的。”
可我曉得，奶奶這話，多半是說來寬慰我的。
我身上的陽氣，或許天生就比旁人弱幾分。
日子就像村邊那條小河，不緊不慢地流著。
轉眼，我十六了。
那年初秋，天干，地里的苞谷稈子都蔫頭耷腦的。
我牽著老黃牛去后山放。
后山有片亂葬崗，埋的多是無主的孤魂、夭折的孩子，還有那些年鬧饑荒、遭兵災死的外鄉人。
平日里，村里人沒事絕不往那兒去，連砍柴都繞著走。
可那天邪了門，老黃牛吃著草，不知怎的，犟脾氣上來，一頭就扎進了亂葬崗的雜樹林里。
我拽不動它，只好深一腳淺一腳地跟進去。
崗子上荒**人還高，東倒西歪的墓碑大多沒了字，被風雨啃噬得只剩下粗糙的石茬。
幾只烏鴉蹲在光禿禿的樹枝上，歪著頭看我，眼珠子黑得瘆人。
老黃牛在一片半人高的蕁麻叢邊停下了，用蹄子不停地刨著地。
我罵它兩句，走過去想把它牽開，腳下卻被什么東西一絆，險些摔倒。
低頭一看，是塊塌了半邊的墳包，雨水沖開了泥土，露出個黑乎乎的窟窿。
我本來沒在意，亂葬崗里，棺材板子露在外頭都不稀奇。
可就在我要轉身的時候，眼角的余光瞥見那窟窿里，好像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白骨，也不是爛木頭。
鬼使神差地，我蹲下身，撥開濕漉漉的泥土和草根，伸手進去摸索。
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帶著點韌性的東西。
我用力一扯，把它拽了出來。
是半本書。
書頁泛黃得厲害，邊緣卷曲破損，像是被水泡過又被太陽曬干，拿在手里有種脆弱的、一碰就要碎掉的感覺。
封皮早就爛沒了，開頭幾頁和結尾幾頁也不知去向，只剩下中間厚厚的一疊。
上面的字是豎排的毛筆字，有些還配著古怪的圖畫，畫著些線條扭曲的符咒，以及人體身上標注著紅點黑線的圖樣。
我認得幾個字，是奶奶教的。
我翻到一頁相對完整的，借著昏暗的光線，勉強辨認出那幾個墨跡濃重的大字：《魯班書》。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著“缺一門，三弊五缺，鰥、寡、孤、獨、殘，習者必遭其一”。
一股涼氣，順著我的尾椎骨爬了上來。
魯班爺，我知道，是木匠泥瓦匠的祖師爺。
可這書……這書透著一股子邪性。
那“缺一門”的說法，像是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我的腦子里。
我拿著這半本破書，心里咚咚首跳，像是揣了個活物。
扔了吧，有點舍不得，這畢竟是個“物件”，而且是我從沒見過的稀罕物。
不扔吧，又覺得手里攥著的不是紙，而是一塊冰，一塊從墳里挖出來的、帶著陰氣的冰。
正猶豫著，老黃牛忽然不安地噴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焦躁地挪動。
我抬起頭，猛然發現，不知何時，亂葬崗里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白色的，像紗一樣，貼著地皮緩緩流動。
周圍的溫度，好像也降了下去。
而那片霧氣里，影影綽綽地，似乎多了些什么。
不是樹，也不是墳頭。
是一些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晃動的人影。
我心里頭發毛，再不敢耽擱，把那個濕漉漉、散發著土腥氣和霉爛味的油布包，胡亂往懷里一塞，拉起老黃牛的韁繩，低喝一聲：“走！”
老黃牛這次倒是聽話，跟著我，幾乎是跑著沖出了亂葬崗。
一首跑到能看見山腳下村里升起的裊裊炊煙，我才敢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回頭望去，那片亂葬崗靜靜地臥在夕陽的余暉里，和往常沒什么不同，仿佛剛才的霧氣和黑影，只是我的錯覺。
可懷里那硬邦邦、冰涼的觸感，又在提醒我，那不是夢。
那天晚上，我躲在灶房里，就著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偷偷翻看那半本《魯班書》。
書里的字句佶屈聱牙，圖畫更是詭異難明。
有講如何用符咒驅使木人干活的，有講如何布置房屋格局趨吉避兇的，還有講如何用特殊法子治病、甚至……傷人的。
越看，心里越是發寒。
這書，絕不是正經路數。
正看到一頁畫著招魂符箓的圖樣時，灶膛里一塊燒松的柴火，“啪”地一聲爆響，濺出幾點火星。
與此同時，我似乎聽到院子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像是個女人。
我渾身汗毛瞬間炸起，猛地抬頭看向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風吹過老榆樹葉子的沙沙聲。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過了好久，再沒有別的動靜。
我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回到那泛黃的書頁上。
招魂符箓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注解，墨色略新，像是后來添上去的：“怨念深重者，符通幽冥，易請難送，慎之，慎之！”
手里的書，陡然變得重若千鈞。
那一夜，我睡得極不踏實。
總覺得窗外有影子在晃，院子里有細碎的腳步聲，耳邊也斷斷續續縈繞著那似有似無的女人嘆息聲。
天亮時，我頂著兩個黑眼圈起床，發現昨晚放在枕邊的那半本《魯班書》，封面上，莫名多了幾道濕漉漉的水漬，像是被露水打濕，又像是……誰的眼淚。
從那天起，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亂葬崗里沉睡的，或許不僅僅是一本邪門的書。
跟著書一起被我從墳里帶出來的，還有別的。
它們，一個接一個，開始在我身邊，顯露出痕跡。
最初是水缸里的倒影。
清晨我去打水，俯身看去，水里映出的除了我那張瘦削的臉，似乎還有一張模糊的、白慘慘的女人面孔，在我肩膀后面一閃而過。
接著是夜里的怪聲。
屋頂的瓦片上，時常傳來“窸窸窣窣”的爬動聲，不像貓，也不像老鼠，倒像是什么東西用指甲在輕輕地刮。
有一回，我半夜起來**，迷迷糊糊看見堂屋的八仙桌旁，坐著一個人影，穿著深色的長衫，背對著我，一動不動。
我嚇得尿意全無，縮回被子里抖了半宿，天亮后再看，那里什么都沒有，只有一把空蕩蕩的竹椅。
奶奶也察覺到了我的異樣和家里的不對勁。
她眼神不好使了，感覺卻愈發敏銳。
她沒多問，只是默默地在我的枕頭底下，塞了一把她當年出嫁時，她娘給她的桃木小劍，只有巴掌長，卻磨得光滑銳利。
然而，這些東西似乎越來越不怕這些尋常的辟邪物了。
它們不再是模糊的影子或細微的聲響。
一天傍晚，我砍柴回來，推開我那間小屋的門，赫然看見泥土地面上，多了一串清晰的、濕腳印。
腳印很小，像是女人的，從門口一首延伸到我的床邊，然后……就消失了。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河底淤泥的腥氣。
和我從亂葬崗回來那天，身上沾染的氣味，一模一樣。
我站在門口，手腳冰涼。
它們不再滿足于只是跟著，看著了。
它們找上門來了。
作為村中唯一的“三陰”之人，我從小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十六歲那年，我放牛時誤入亂葬崗，撿到半本泛黃的《魯班書》。
從此，那些沉睡在地下的冤魂，一個接一個爬出來找我。
首到***工作隊進村，那個戴眼鏡的隊長盯著我說：“小同志，你身上怎么跟著一個**二十七年的女鬼？”
---第一章 鈴響奶奶說，我出生那夜，村口那棵三個成年漢子都合抱不攏的老槐樹下，齊齊整整吊死了九個外鄉人。
那是**二十年的夏天，天漏了似的，暴雨下了整整七天，村外的河水漲得漫過了石橋。
第七天夜里，雨倒是停了，風卻沒歇，刮得嗚嗚咽咽，像有無數冤魂在野地里哭。
子時剛過，我娘就開始發作，痛呼聲在濕漉漉的空氣里傳得老遠。
產婆早就請在了家里，可折騰了半宿，我就是不肯露頭。
就在我爹急得要在院子里對著黑漆漆的東南角磕頭的時候，村口方向，驟然傳來了急促的牛鈴聲。
叮鈴鈴——叮鈴鈴——不是平日里慢悠悠的聲響，是那種催命的、一聲緊似一聲的銳響，扎得人耳膜生疼，心口發慌。
緊接著，便是隔壁水生爹連滾帶爬的嘶喊，變了調：“吊……吊死人啦！
槐樹上！
九個！
九個啊！”
滿村子的狗，那一刻竟像齊齊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聲都不敢吠。
也就在那時，我“哇”地一聲，落在了浸著血水的草木灰上。
后來村里老人私下都說，我是踩著那九個外鄉人的魂魄來的，身上沾著陰氣。
奶奶替我洗身子時，發現我后頸靠近衣領的地方，有一小塊暗紅色的印記，像片小小的楓葉，又像是個模糊的指印。
她當時手就一抖，沒吭聲。
我是這牛角洼村里，唯一的“三陰”之人——陰年、陰月、陰日生。
打從記事起，我就知道自個兒跟別的娃不一樣。
我能看見一些他們看不見的東西。
夏天晌午，日頭毒得能曬裂地皮，別的娃都在河溝里撲騰，我坐在岸邊柳樹下，能看見河中央那片最深、最暗的水影子里，有個穿著藍布褂子的女人，一首在那兒梳頭，長長的頭發像水草，怎么梳也梳不完。
她從不抬頭，但我曉得她能看見我。
冬日傍晚，天擦黑，村尾那片廢棄的碾坊，別的娃路過都繞著走，說里頭鬧鬼。
我挑柴禾經過，能聽見里頭有石碾子“咕嚕咕嚕”空轉的聲響，有時還能瞥見一個穿著破舊棉袍的老頭，蹲在碾盤上抽旱煙，火星子一明一滅，卻沒有一點煙味兒。
為這個，村里娃都不大跟我耍，背地里叫我“鬼娃”。
只有我放的那頭老黃牛，對我不離不棄。
它年紀比我還大，是家里的老伙計，角彎彎的，眼珠渾濁，卻溫順得很。
我常跟它說話，說河里的女人，說碾坊的老頭，它也不嫌，只偶爾甩甩尾巴，用濕漉漉的鼻子蹭蹭我的手心。
爹娘死得早，我是奶奶用芋頭糊糊和眼淚一口口喂大的。
奶奶懂些老理兒，會用繡花針蘸著鍋底灰，在我額頭上點三點，說是辟邪。
還會在門檻下面埋磨快的剪刀，窗臺上放用紅布包著的鏡子。
可這些，都攔不住那些東西往我身邊湊。
它們也不害我，就是跟著，看著，或者在某個角落里，弄出點細微的動靜。
奶奶總是摸著我的頭，嘆氣：“水生啊，咱不招它們，不理它們，它們也就沒法子。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
你陽氣足，它們近不了身的。”
可我曉得，奶奶這話，多半是說來寬慰我的。
我身上的陽氣，或許天生就比旁人弱幾分。
日子就像村邊那條小河，不緊不慢地流著。
轉眼，我十六了。
那年初秋，天干，地里的苞谷稈子都蔫頭耷腦的。
我牽著老黃牛去后山放。
后山有片亂葬崗，埋的多是無主的孤魂、夭折的孩子，還有那些年鬧饑荒、遭兵災死的外鄉人。
平日里，村里人沒事絕不往那兒去，連砍柴都繞著走。
可那天邪了門，老黃牛吃著草，不知怎的，犟脾氣上來，一頭就扎進了亂葬崗的雜樹林里。
我拽不動它，只好深一腳淺一腳地跟進去。
崗子上荒**人還高，東倒西歪的墓碑大多沒了字，被風雨啃噬得只剩下粗糙的石茬。
幾只烏鴉蹲在光禿禿的樹枝上，歪著頭看我，眼珠子黑得瘆人。
老黃牛在一片半人高的蕁麻叢邊停下了，用蹄子不停地刨著地。
我罵它兩句，走過去想把它牽開，腳下卻被什么東西一絆，險些摔倒。
低頭一看，是塊塌了半邊的墳包，雨水沖開了泥土，露出個黑乎乎的窟窿。
我本來沒在意，亂葬崗里，棺材板子露在外頭都不稀奇。
可就在我要轉身的時候，眼角的余光瞥見那窟窿里，好像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白骨，也不是爛木頭。
鬼使神差地，我蹲下身，撥開濕漉漉的泥土和草根，伸手進去摸索。
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帶著點韌性的東西。
我用力一扯，把它拽了出來。
是半本書。
書頁泛黃得厲害，邊緣卷曲破損，像是被水泡過又被太陽曬干，拿在手里有種脆弱的、一碰就要碎掉的感覺。
封皮早就爛沒了，開頭幾頁和結尾幾頁也不知去向，只剩下中間厚厚的一疊。
上面的字是豎排的毛筆字，有些還配著古怪的圖畫，畫著些線條扭曲的符咒，以及人體身上標注著紅點黑線的圖樣。
我認得幾個字，是奶奶教的。
我翻到一頁相對完整的，借著昏暗的光線，勉強辨認出那幾個墨跡濃重的大字：《魯班書》。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著“缺一門，三弊五缺，鰥、寡、孤、獨、殘，習者必遭其一”。
一股涼氣，順著我的尾椎骨爬了上來。
魯班爺，我知道，是木匠泥瓦匠的祖師爺。
可這書……這書透著一股子邪性。
那“缺一門”的說法，像是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我的腦子里。
我拿著這半本破書，心里咚咚首跳，像是揣了個活物。
扔了吧，有點舍不得，這畢竟是個“物件”，而且是我從沒見過的稀罕物。
不扔吧，又覺得手里攥著的不是紙，而是一塊冰，一塊從墳里挖出來的、帶著陰氣的冰。
正猶豫著，老黃牛忽然不安地噴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焦躁地挪動。
我抬起頭，猛然發現，不知何時，亂葬崗里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白色的，像紗一樣，貼著地皮緩緩流動。
周圍的溫度，好像也降了下去。
而那片霧氣里，影影綽綽地，似乎多了些什么。
不是樹，也不是墳頭。
是一些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晃動的人影。
我心里頭發毛，再不敢耽擱，把那個濕漉漉、散發著土腥氣和霉爛味的油布包，胡亂往懷里一塞，拉起老黃牛的韁繩，低喝一聲：“走！”
老黃牛這次倒是聽話，跟著我，幾乎是跑著沖出了亂葬崗。
一首跑到能看見山腳下村里升起的裊裊炊煙，我才敢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回頭望去，那片亂葬崗靜靜地臥在夕陽的余暉里，和往常沒什么不同，仿佛剛才的霧氣和黑影，只是我的錯覺。
可懷里那硬邦邦、冰涼的觸感，又在提醒我，那不是夢。
那天晚上，我躲在灶房里，就著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偷偷翻看那半本《魯班書》。
書里的字句佶屈聱牙，圖畫更是詭異難明。
有講如何用符咒驅使木人干活的，有講如何布置房屋格局趨吉避兇的，還有講如何用特殊法子治病、甚至……傷人的。
越看，心里越是發寒。
這書，絕不是正經路數。
正看到一頁畫著招魂符箓的圖樣時，灶膛里一塊燒松的柴火，“啪”地一聲爆響，濺出幾點火星。
與此同時，我似乎聽到院子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像是個女人。
我渾身汗毛瞬間炸起，猛地抬頭看向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風吹過老榆樹葉子的沙沙聲。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過了好久，再沒有別的動靜。
我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回到那泛黃的書頁上。
招魂符箓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注解，墨色略新，像是后來添上去的：“怨念深重者，符通幽冥，易請難送，慎之，慎之！”
手里的書，陡然變得重若千鈞。
那一夜，我睡得極不踏實。
總覺得窗外有影子在晃，院子里有細碎的腳步聲，耳邊也斷斷續續縈繞著那似有似無的女人嘆息聲。
天亮時，我頂著兩個黑眼圈起床，發現昨晚放在枕邊的那半本《魯班書》，封面上，莫名多了幾道濕漉漉的水漬，像是被露水打濕，又像是……誰的眼淚。
從那天起，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亂葬崗里沉睡的，或許不僅僅是一本邪門的書。
跟著書一起被我從墳里帶出來的，還有別的。
它們，一個接一個，開始在我身邊，顯露出痕跡。
最初是水缸里的倒影。
清晨我去打水，俯身看去，水里映出的除了我那張瘦削的臉，似乎還有一張模糊的、白慘慘的女人面孔，在我肩膀后面一閃而過。
接著是夜里的怪聲。
屋頂的瓦片上，時常傳來“窸窸窣窣”的爬動聲，不像貓，也不像老鼠，倒像是什么東西用指甲在輕輕地刮。
有一回，我半夜起來**，迷迷糊糊看見堂屋的八仙桌旁，坐著一個人影，穿著深色的長衫，背對著我，一動不動。
我嚇得尿意全無，縮回被子里抖了半宿，天亮后再看，那里什么都沒有，只有一把空蕩蕩的竹椅。
奶奶也察覺到了我的異樣和家里的不對勁。
她眼神不好使了，感覺卻愈發敏銳。
她沒多問，只是默默地在我的枕頭底下，塞了一把她當年出嫁時，她娘給她的桃木小劍，只有巴掌長，卻磨得光滑銳利。
然而，這些東西似乎越來越不怕這些尋常的辟邪物了。
它們不再是模糊的影子或細微的聲響。
一天傍晚，我砍柴回來，推開我那間小屋的門，赫然看見泥土地面上，多了一串清晰的、濕腳印。
腳印很小，像是女人的，從門口一首延伸到我的床邊，然后……就消失了。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河底淤泥的腥氣。
和我從亂葬崗回來那天，身上沾染的氣味，一模一樣。
我站在門口，手腳冰涼。
它們不再滿足于只是跟著，看著了。
它們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