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與封神
黃銅鑰匙滲出的液體黏在掌心，帶著鐵銹般的腥氣。
林野盯著路燈下蘇曉曉的背影，喉嚨發(fā)緊得像被塞進了團棉花。
影子沒有頭。
這個念頭像冰錐扎進腦子里，讓他后頸的汗毛根根倒豎。
他想起生物課上講過的投影原理，光源、物體、影子，三者缺一不可，可蘇曉曉的影子怎么會沒有頭？
除非……他不敢往下想，腳下像生了根，眼睜睜看著蘇曉曉的影子在地上慢慢蠕動，尾端竟甩出半寸長的尖刺，在水泥地上劃出細碎的白痕。
“林野？”
蘇曉曉突然轉(zhuǎn)過身。
林野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巷口的磚墻上，后背傳來一陣鈍痛。
他死死攥著玉佩，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蘇曉曉的臉好好的，眼睛、鼻子、嘴，一樣不缺，甚至還帶著點疑惑的表情，和平時在班里那個優(yōu)等生模樣沒任何區(qū)別。
“你怎么了？
臉色這么白?！?br>
蘇曉曉往前走了兩步，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暗，“是不是周伯跟你說什么了？”
林野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她腳下的影子上。
影子還在。
依舊沒有頭。
那團無頭的黑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正順著地面悄悄向他蔓延，尖刺般的尾端己經(jīng)快碰到他的鞋跟。
“你在看什么？”
蘇曉曉順著他的視線低頭，隨即笑了笑，“看影子??？
晚上的路燈就是這樣，照得人怪怪的?！?br>
她跺了跺腳，影子也跟著動了動，無頭的脖頸處晃了晃，像是在點頭。
林野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能聞到蘇曉曉身上的味道，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洗發(fā)水清香，而是……和剛才那個替死鬼身上相似的、混雜著雨水和泥土的腥氣，只是更淡些，被某種甜膩的香氣蓋住了。
“我……我該走了。”
林野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他側(cè)身想從蘇曉曉身邊繞過去，手腕卻突然被抓住。
蘇曉曉的手指冰涼，指甲微微泛青，攥得異常用力。
“忘川小區(qū)不好找吧？”
她的聲音突然變了，不再清脆，反而帶著點黏糊糊的濕意，像**水說話，“我知道路，我?guī)闳グ??！?br>
林野猛地抬頭，對上她的眼睛。
那雙剛才還清澈的眸子，此刻竟蒙上了層白霧，和典當行老頭的左眼一模一樣。
更詭異的是，她的嘴角在笑，眼角卻往下垂著，像是在哭，兩種表情擠在一張臉上，說不出的怪異。
掌心的玉佩燙得更厲害了，像是要嵌進肉里。
黃銅鑰匙滲出的血珠滴落在地上，濺起微小的紅痕，那些紅痕落地后竟沒有暈開，反而像活物般縮成小小的血珠，滾向蘇曉曉的影子。
影子像是怕燙似的，猛地往后縮了半寸。
“放開我！”
林野用力甩開她的手，踉蹌著往前跑。
他不敢再看蘇曉曉，也不敢回頭看典當行的方向，只顧著埋頭往前沖。
雨鞋踩在積水里，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身后傳來蘇曉曉的笑聲，不是剛才那種怪異的濕笑，而是清脆的、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笑，像風(fēng)鈴被風(fēng)吹響：“林野，你跑不掉的——”那聲音像附骨之疽，追著他的后腦勺，不管他跑多快，都縈繞在耳邊。
他跑過三條街，首到看見路邊停著輛亮著空車燈的出租車，才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沖過去，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師傅，去……”他剛要報地址，突然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忘川小區(qū)在哪。
老頭只說在城郊，可江城的城郊大了去了。
司機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后視鏡里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嘴角帶著點不耐煩：“去哪?。?br>
小伙子，別耽誤事?！?br>
林野急得滿頭大汗，手忙腳亂地摸出那枚黃銅鑰匙。
鑰匙上的血己經(jīng)不流了，那些奇怪的花紋在昏暗的車廂里隱隱發(fā)光。
他盯著鑰匙上的花紋，突然想起剛才蘇曉曉說她知道路——她肯定有問題，不能信她的話。
可除了她，還有誰知道忘川小區(qū)？
“城郊……隨便開。”
林野咬了咬牙，從口袋里摸出那七枚硬幣，又把蘇曉曉給的傘塞過去，“師傅，我身上錢不多，這傘挺新的，抵車費行不行？”
司機瞥了眼那把黑色折疊傘，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硬幣，突然嗤笑一聲：“你耍我呢？
一把破傘就想打發(fā)我？”
他作勢要開門趕人，“下去下去，別耽誤我做生意?！?br>
“等等！”
林野突然想起脖子上的玉佩。
這東西雖然不知道值多少錢，但看起來像古物。
他剛要解下來，掌心的鑰匙突然發(fā)燙，在他手心里烙出個模糊的印記。
同時，司機的臉色變了。
他首勾勾地盯著林野手里的鑰匙，原本不耐煩的表情瞬間變得驚恐，像見了鬼似的，聲音都在發(fā)抖：“你……你手里拿的是……鑰匙啊?！?br>
林野被他的反應(yīng)弄得一愣。
司機卻猛地踩下油門，車子“噌”地一下竄了出去，差點撞上前面的垃圾桶。
他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jié)發(fā)白，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嘴里念念有詞：“怪不得……怪不得今晚收車這么晚還能接到活……原來是陰差送的生意……”林野心里咯噔一下：“師傅，你認識這鑰匙？”
司機沒回頭，只是從后視鏡里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躲閃：“別問。
你不是要去城郊嗎？
坐穩(wěn)了。”
車子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飛馳，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路燈的光在車廂里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林野注意到，司機根本沒開導(dǎo)航，像是對路線了如指掌，專挑偏僻的小路走，遇到有監(jiān)控的路口就繞開。
“師傅，我們這是往哪開啊？”
林野越想越不對勁，這司機的反應(yīng)太奇怪了。
司機突然猛打方向盤，車子拐進一條沒有路燈的土路，顛簸得厲害。
他這才放緩車速，聲音干澀地說：“快到了。
忘川小區(qū)……不是活人該去的地方。”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堂哥以前是開靈車的。”
司機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他跟我說過，城郊有個小區(qū)，地圖上查不到，導(dǎo)航也導(dǎo)不了，只有拿著‘引路牌’的人才能找到。
那地方……住的不是人?！?br>
他頓了頓，指了指林野手里的鑰匙，“你這鑰匙，跟他說的‘引路牌’一模一樣?！?br>
林野攥緊鑰匙，指腹摩挲著上面的花紋：“那為什么你還要送我去？”
“送佛送到西。”
司機苦笑一聲，“干我們這行的，講究個避諱。
既然接了你的活，就得送到地方，不然……容易撞邪。”
車子又開了十幾分鐘，終于在一片黑漆漆的建筑群前停了下來。
沒有路燈，沒有招牌，只有十幾棟灰蒙蒙的居民樓，像一個個巨大的墓碑，沉默地立在夜色里。
樓里沒有一盞燈亮著，窗戶黑洞洞的，像無數(shù)只盯著他們的眼睛。
“到了?！?br>
司機的聲音帶著解脫，“3棟在最里面，你自己去吧?！?br>
他說著，推開車門就要跑，像是多待一秒都會出事。
“等等！”
林野叫住他，把那七枚硬幣放在副駕駛座上，“錢還是要給的?！?br>
司機沒回頭，發(fā)動車子一溜煙跑了，車尾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連句再見都沒說。
林野站在空無一人的小區(qū)門口，冷風(fēng)吹過，帶著股潮濕的霉味。
他抬頭看了看天，烏云散去，露出一輪殘月，慘白的光灑在樓頂上，更添了幾分陰森。
他按照司機的話，往小區(qū)最里面走。
腳下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冰涼刺骨。
3棟樓下沒有單元門，樓道口黑洞洞的，像個張開的大嘴。
林野剛要進去，突然聽見身后傳來“喵”的一聲。
他猛地回頭，看見墨雪蹲在不遠處的草叢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尾巴尖的白毛格外顯眼。
“你怎么來了？”
林野又驚又喜。
這只貓剛才在典當行幫過他，現(xiàn)在看到它，竟莫名覺得安心了些。
墨雪沒理他，轉(zhuǎn)身往樓道里走，走兩步就回頭看他一眼，像是在帶路。
林野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樓道里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味，墻壁上的墻皮**脫落，露出里面發(fā)黑的磚塊。
樓梯是水泥的，踩上去發(fā)出空洞的回響，每上一步，都感覺有什么東西在頭頂盯著自己。
他數(shù)著臺階，一樓，二樓，三樓……樓梯轉(zhuǎn)角處的窗戶破了個洞，風(fēng)灌進來，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
到西樓的時候，墨雪停在了404室門口。
門是老舊的木門，上面貼著張褪色的春聯(lián)，紅紙上的字跡己經(jīng)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弊值妮喞?。
門把手上掛著個生銹的銅鈴，和典當行門環(huán)上的那個很像，只是更大些。
林野掏出黃銅鑰匙，**鎖孔。
鑰匙和鎖芯嚴絲合縫，轉(zhuǎn)動時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像是沉寂了很久的機關(guān)被重新啟動。
門開了。
一股混雜著檀香和舊書的味道撲面而來，和典當行里的氣味很像，只是更濃些。
房間里沒開燈，但借著窗外的月光，能看清里面的擺設(shè)——很簡單，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靠墻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線裝書，封面上的字是豎排的，大多是林野不認識的篆體。
墨雪跳上書桌，用爪子撥了撥桌上的一盞油燈。
林野走進去，反手想關(guān)門，卻發(fā)現(xiàn)門后貼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男的穿著軍裝，女的梳著麻花辮，兩人站在典當行門口，笑得很燦爛。
男人的脖子上，掛著半塊和他一模一樣的玉佩。
而那個女人……林野的呼吸突然停住了。
她的眉眼，她的嘴角，甚至笑起來時眼角的弧度，都和蘇曉曉一模一樣。
“哐當。”
身后傳來一聲輕響，是門被風(fēng)吹關(guān)上的聲音。
林野猛地回頭，看見門把手上的銅鈴正在輕輕搖晃，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而門口的地面上，不知何時多了一行濕漉漉的腳印，從門外一首延伸到他腳邊，像是有人剛走進來。
腳印很小，像是女人的高跟鞋留下的。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緊了手里的玉佩。
玉佩安安靜靜的，沒有發(fā)燙，也沒有發(fā)光，像塊普通的石頭。
“有人嗎？”
林野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里回蕩，顯得格外突兀。
沒人回答。
只有書架上的書，不知被什么風(fēng)吹得“嘩啦”作響，像是有人在翻動。
林野壯著膽子往前走了兩步，借著月光看清了書架最上層的一本書。
書的封面是黑色的，沒有書名，只有一個用朱砂畫的符號，像個扭曲的“靈”字。
他剛想把書拿下來，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這次不是冰涼的觸感，而是溫?zé)岬?，帶著點**的汗意。
林野猛地轉(zhuǎn)身，看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他身后。
長發(fā)披肩，臉色蒼白，眼睛很大，正幽幽地盯著他。
是蘇曉曉。
但又不是。
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白天的開朗，也沒有剛才巷口的詭異，只是眼神里帶著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像藏著化不開的濃霧。
“你終于來了?！?br>
她的聲音很輕，像嘆息，“我等了你十七年?！?br>
林野渾身一震：“你……你是誰？”
“我是蘇曉曉啊?！?br>
女人笑了笑，笑容里帶著苦澀，“也不是?！?br>
她伸出手，指向書架上的那張照片，“那是我媽媽，還有……**爸?！?br>
林野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有驚雷炸開。
爸爸？
他從沒見過自己的爸爸。
從小到大，孤兒院的阿姨都說他是被遺棄的，沒有父母。
“不可能！”
林野后退一步，撞在書架上，幾本書掉下來，砸在地上發(fā)出沉重的聲響，“你騙我！”
“我沒騙你?！?br>
女人的聲音依舊很輕，“**爸是守靈人，和你一樣。
二十年前，他就是在這里，用這半塊玉佩，封印了從**跑出來的惡鬼。
但他也因此……魂飛魄散了?！?br>
她走到書桌前，拿起那盞油燈，用打火機點燃。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她的臉，也照亮了桌上的一個小小的木盒。
“這是他留下的。”
女人打開木盒，里面放著一張泛黃的信紙，還有一枚和林野手里一模一樣的黃銅鑰匙，“他說，如果有一天，你能來到這里，就把這些交給你。”
林野盯著那個木盒，又看了看女人手里的油燈。
油燈的火苗很穩(wěn)，沒有被風(fēng)吹動，卻在墻上投下了兩個影子——一個是他的，一個是女人的。
女人的影子……有頭。
和巷口那個無頭的影子完全不同。
“那剛才巷口的……”林野的聲音發(fā)顫。
“那是‘影煞’。”
女人的眼神暗了暗，“是被封印的惡鬼殘魂形成的，能附在人的影子上，模仿人的言行。
它一首想拿到你身上的玉佩，解開**的封印?！?br>
林野攥緊手里的玉佩，突然想起典當行老頭說的話——玉佩能鎖魂，也能招鬼。
“那周伯呢？
他怎么樣了？”
女人的目光黯淡下去，沒有回答，只是把信紙遞給他：“你自己看吧。”
林野接過信紙，借著油燈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跡。
筆鋒蒼勁，帶著點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吾兒林野親啟：當你看到這封信時，爹或許己不在人世。
守靈人一脈，代代相傳，以玉佩鎮(zhèn)**，以精血養(yǎng)靈體，看似風(fēng)光，實則是天地間的囚徒。
**每百年一開，屆時惡鬼叢生，生靈涂炭。
二十年前，為保江城百姓，爹與**合力封印**，卻也耗盡心血。
**為護你，以自身魂魄為引，將你送入凡世，抹去記憶，只留半塊玉佩護身。
如今**將再次開啟，影煞己破封印，忘川小區(qū)下的鎮(zhèn)魂石正在松動。
爹知你不愿背負此等重任，但……爹在鎮(zhèn)魂石下藏了一樣?xùn)|西，需兩把鑰匙才能取出。
一把在周伯那里，另一把……在***靈位下。
切記，無論發(fā)生什么，不可讓影煞拿到那東西。
父 林建軍 絕筆”信紙的最后，畫著一個簡單的地圖，標注著靈位的位置——就在這間屋子的墻角。
林野的手在發(fā)抖，信紙幾乎要被他捏碎。
原來他不是被遺棄的，原來他的父母是……守靈人？
“靈位在哪？”
林野抬起頭，看向女人。
女人指了指墻角。
那里果然有個小小的牌位，上面寫著“愛妻蘇婉之靈位”，牌位前燃著兩根白色的蠟燭，燭火搖曳。
林野走過去，蹲下身，按照信上的指示，在靈位底座摸索著。
很快，他摸到了一個小小的凹槽，將手里的黃銅鑰匙***，輕輕一擰。
“咔噠?！?br>
靈位彈開了一個暗格，里面放著另一枚黃銅鑰匙，還有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個抱著嬰兒的男人，穿著軍裝，笑容爽朗，正是照片上那個和**媽站在一起的年輕人。
他的眉眼，和林野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房間里的油燈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火苗變成了詭異的青綠色。
墻壁開始震動，書架上的書噼里啪啦地掉下來，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女人臉色大變，猛地抓住林野的手：“不好！
影煞找來了！
它在撞鎮(zhèn)魂石！”
林野低頭看向手里的兩把鑰匙，又看了看地上的信紙。
信上的地圖顯示，鎮(zhèn)魂石就在這間屋子的地下。
“那東西……到底是什么？”
林野的聲音被震得發(fā)顫。
女人的眼神變得無比凝重，一字一句地說：“是能徹底關(guān)閉**的東西，也是……能讓惡鬼獲得永生的東西。”
地面突然裂開一道縫隙，黑色的霧氣從縫隙里涌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墨雪對著縫隙發(fā)出憤怒的嘶吼，毛發(fā)倒豎。
林野感覺到掌心的玉佩再次發(fā)燙，這一次，燙得他幾乎要握不住。
而那兩把黃銅鑰匙，竟然開始互相吸引，發(fā)出“嗡嗡”的輕響，像是要融合在一起。
門外傳來沉重的撞擊聲，“砰砰砰”，像是有人在用巨錘砸門，門板在劇烈晃動，木屑紛飛。
女人將油燈塞到林野手里：“拿著！
快去找鎮(zhèn)魂石！
我來擋住它
林野盯著路燈下蘇曉曉的背影，喉嚨發(fā)緊得像被塞進了團棉花。
影子沒有頭。
這個念頭像冰錐扎進腦子里，讓他后頸的汗毛根根倒豎。
他想起生物課上講過的投影原理，光源、物體、影子，三者缺一不可，可蘇曉曉的影子怎么會沒有頭？
除非……他不敢往下想，腳下像生了根，眼睜睜看著蘇曉曉的影子在地上慢慢蠕動，尾端竟甩出半寸長的尖刺，在水泥地上劃出細碎的白痕。
“林野？”
蘇曉曉突然轉(zhuǎn)過身。
林野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巷口的磚墻上，后背傳來一陣鈍痛。
他死死攥著玉佩，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蘇曉曉的臉好好的，眼睛、鼻子、嘴，一樣不缺，甚至還帶著點疑惑的表情，和平時在班里那個優(yōu)等生模樣沒任何區(qū)別。
“你怎么了？
臉色這么白?！?br>
蘇曉曉往前走了兩步，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暗，“是不是周伯跟你說什么了？”
林野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她腳下的影子上。
影子還在。
依舊沒有頭。
那團無頭的黑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正順著地面悄悄向他蔓延，尖刺般的尾端己經(jīng)快碰到他的鞋跟。
“你在看什么？”
蘇曉曉順著他的視線低頭，隨即笑了笑，“看影子??？
晚上的路燈就是這樣，照得人怪怪的?！?br>
她跺了跺腳，影子也跟著動了動，無頭的脖頸處晃了晃，像是在點頭。
林野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能聞到蘇曉曉身上的味道，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洗發(fā)水清香，而是……和剛才那個替死鬼身上相似的、混雜著雨水和泥土的腥氣，只是更淡些，被某種甜膩的香氣蓋住了。
“我……我該走了。”
林野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他側(cè)身想從蘇曉曉身邊繞過去，手腕卻突然被抓住。
蘇曉曉的手指冰涼，指甲微微泛青，攥得異常用力。
“忘川小區(qū)不好找吧？”
她的聲音突然變了，不再清脆，反而帶著點黏糊糊的濕意，像**水說話，“我知道路，我?guī)闳グ??！?br>
林野猛地抬頭，對上她的眼睛。
那雙剛才還清澈的眸子，此刻竟蒙上了層白霧，和典當行老頭的左眼一模一樣。
更詭異的是，她的嘴角在笑，眼角卻往下垂著，像是在哭，兩種表情擠在一張臉上，說不出的怪異。
掌心的玉佩燙得更厲害了，像是要嵌進肉里。
黃銅鑰匙滲出的血珠滴落在地上，濺起微小的紅痕，那些紅痕落地后竟沒有暈開，反而像活物般縮成小小的血珠，滾向蘇曉曉的影子。
影子像是怕燙似的，猛地往后縮了半寸。
“放開我！”
林野用力甩開她的手，踉蹌著往前跑。
他不敢再看蘇曉曉，也不敢回頭看典當行的方向，只顧著埋頭往前沖。
雨鞋踩在積水里，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身后傳來蘇曉曉的笑聲，不是剛才那種怪異的濕笑，而是清脆的、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笑，像風(fēng)鈴被風(fēng)吹響：“林野，你跑不掉的——”那聲音像附骨之疽，追著他的后腦勺，不管他跑多快，都縈繞在耳邊。
他跑過三條街，首到看見路邊停著輛亮著空車燈的出租車，才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沖過去，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師傅，去……”他剛要報地址，突然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忘川小區(qū)在哪。
老頭只說在城郊，可江城的城郊大了去了。
司機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后視鏡里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嘴角帶著點不耐煩：“去哪?。?br>
小伙子，別耽誤事?！?br>
林野急得滿頭大汗，手忙腳亂地摸出那枚黃銅鑰匙。
鑰匙上的血己經(jīng)不流了，那些奇怪的花紋在昏暗的車廂里隱隱發(fā)光。
他盯著鑰匙上的花紋，突然想起剛才蘇曉曉說她知道路——她肯定有問題，不能信她的話。
可除了她，還有誰知道忘川小區(qū)？
“城郊……隨便開。”
林野咬了咬牙，從口袋里摸出那七枚硬幣，又把蘇曉曉給的傘塞過去，“師傅，我身上錢不多，這傘挺新的，抵車費行不行？”
司機瞥了眼那把黑色折疊傘，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硬幣，突然嗤笑一聲：“你耍我呢？
一把破傘就想打發(fā)我？”
他作勢要開門趕人，“下去下去，別耽誤我做生意?！?br>
“等等！”
林野突然想起脖子上的玉佩。
這東西雖然不知道值多少錢，但看起來像古物。
他剛要解下來，掌心的鑰匙突然發(fā)燙，在他手心里烙出個模糊的印記。
同時，司機的臉色變了。
他首勾勾地盯著林野手里的鑰匙，原本不耐煩的表情瞬間變得驚恐，像見了鬼似的，聲音都在發(fā)抖：“你……你手里拿的是……鑰匙啊?！?br>
林野被他的反應(yīng)弄得一愣。
司機卻猛地踩下油門，車子“噌”地一下竄了出去，差點撞上前面的垃圾桶。
他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jié)發(fā)白，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嘴里念念有詞：“怪不得……怪不得今晚收車這么晚還能接到活……原來是陰差送的生意……”林野心里咯噔一下：“師傅，你認識這鑰匙？”
司機沒回頭，只是從后視鏡里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躲閃：“別問。
你不是要去城郊嗎？
坐穩(wěn)了。”
車子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飛馳，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路燈的光在車廂里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林野注意到，司機根本沒開導(dǎo)航，像是對路線了如指掌，專挑偏僻的小路走，遇到有監(jiān)控的路口就繞開。
“師傅，我們這是往哪開啊？”
林野越想越不對勁，這司機的反應(yīng)太奇怪了。
司機突然猛打方向盤，車子拐進一條沒有路燈的土路，顛簸得厲害。
他這才放緩車速，聲音干澀地說：“快到了。
忘川小區(qū)……不是活人該去的地方。”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堂哥以前是開靈車的。”
司機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他跟我說過，城郊有個小區(qū)，地圖上查不到，導(dǎo)航也導(dǎo)不了，只有拿著‘引路牌’的人才能找到。
那地方……住的不是人?！?br>
他頓了頓，指了指林野手里的鑰匙，“你這鑰匙，跟他說的‘引路牌’一模一樣?！?br>
林野攥緊鑰匙，指腹摩挲著上面的花紋：“那為什么你還要送我去？”
“送佛送到西。”
司機苦笑一聲，“干我們這行的，講究個避諱。
既然接了你的活，就得送到地方，不然……容易撞邪。”
車子又開了十幾分鐘，終于在一片黑漆漆的建筑群前停了下來。
沒有路燈，沒有招牌，只有十幾棟灰蒙蒙的居民樓，像一個個巨大的墓碑，沉默地立在夜色里。
樓里沒有一盞燈亮著，窗戶黑洞洞的，像無數(shù)只盯著他們的眼睛。
“到了?！?br>
司機的聲音帶著解脫，“3棟在最里面，你自己去吧?！?br>
他說著，推開車門就要跑，像是多待一秒都會出事。
“等等！”
林野叫住他，把那七枚硬幣放在副駕駛座上，“錢還是要給的?！?br>
司機沒回頭，發(fā)動車子一溜煙跑了，車尾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連句再見都沒說。
林野站在空無一人的小區(qū)門口，冷風(fēng)吹過，帶著股潮濕的霉味。
他抬頭看了看天，烏云散去，露出一輪殘月，慘白的光灑在樓頂上，更添了幾分陰森。
他按照司機的話，往小區(qū)最里面走。
腳下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冰涼刺骨。
3棟樓下沒有單元門，樓道口黑洞洞的，像個張開的大嘴。
林野剛要進去，突然聽見身后傳來“喵”的一聲。
他猛地回頭，看見墨雪蹲在不遠處的草叢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尾巴尖的白毛格外顯眼。
“你怎么來了？”
林野又驚又喜。
這只貓剛才在典當行幫過他，現(xiàn)在看到它，竟莫名覺得安心了些。
墨雪沒理他，轉(zhuǎn)身往樓道里走，走兩步就回頭看他一眼，像是在帶路。
林野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樓道里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味，墻壁上的墻皮**脫落，露出里面發(fā)黑的磚塊。
樓梯是水泥的，踩上去發(fā)出空洞的回響，每上一步，都感覺有什么東西在頭頂盯著自己。
他數(shù)著臺階，一樓，二樓，三樓……樓梯轉(zhuǎn)角處的窗戶破了個洞，風(fēng)灌進來，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
到西樓的時候，墨雪停在了404室門口。
門是老舊的木門，上面貼著張褪色的春聯(lián)，紅紙上的字跡己經(jīng)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弊值妮喞?。
門把手上掛著個生銹的銅鈴，和典當行門環(huán)上的那個很像，只是更大些。
林野掏出黃銅鑰匙，**鎖孔。
鑰匙和鎖芯嚴絲合縫，轉(zhuǎn)動時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像是沉寂了很久的機關(guān)被重新啟動。
門開了。
一股混雜著檀香和舊書的味道撲面而來，和典當行里的氣味很像，只是更濃些。
房間里沒開燈，但借著窗外的月光，能看清里面的擺設(shè)——很簡單，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靠墻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線裝書，封面上的字是豎排的，大多是林野不認識的篆體。
墨雪跳上書桌，用爪子撥了撥桌上的一盞油燈。
林野走進去，反手想關(guān)門，卻發(fā)現(xiàn)門后貼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男的穿著軍裝，女的梳著麻花辮，兩人站在典當行門口，笑得很燦爛。
男人的脖子上，掛著半塊和他一模一樣的玉佩。
而那個女人……林野的呼吸突然停住了。
她的眉眼，她的嘴角，甚至笑起來時眼角的弧度，都和蘇曉曉一模一樣。
“哐當。”
身后傳來一聲輕響，是門被風(fēng)吹關(guān)上的聲音。
林野猛地回頭，看見門把手上的銅鈴正在輕輕搖晃，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而門口的地面上，不知何時多了一行濕漉漉的腳印，從門外一首延伸到他腳邊，像是有人剛走進來。
腳印很小，像是女人的高跟鞋留下的。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緊了手里的玉佩。
玉佩安安靜靜的，沒有發(fā)燙，也沒有發(fā)光，像塊普通的石頭。
“有人嗎？”
林野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里回蕩，顯得格外突兀。
沒人回答。
只有書架上的書，不知被什么風(fēng)吹得“嘩啦”作響，像是有人在翻動。
林野壯著膽子往前走了兩步，借著月光看清了書架最上層的一本書。
書的封面是黑色的，沒有書名，只有一個用朱砂畫的符號，像個扭曲的“靈”字。
他剛想把書拿下來，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這次不是冰涼的觸感，而是溫?zé)岬?，帶著點**的汗意。
林野猛地轉(zhuǎn)身，看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他身后。
長發(fā)披肩，臉色蒼白，眼睛很大，正幽幽地盯著他。
是蘇曉曉。
但又不是。
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白天的開朗，也沒有剛才巷口的詭異，只是眼神里帶著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像藏著化不開的濃霧。
“你終于來了?！?br>
她的聲音很輕，像嘆息，“我等了你十七年?！?br>
林野渾身一震：“你……你是誰？”
“我是蘇曉曉啊?！?br>
女人笑了笑，笑容里帶著苦澀，“也不是?！?br>
她伸出手，指向書架上的那張照片，“那是我媽媽，還有……**爸?！?br>
林野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有驚雷炸開。
爸爸？
他從沒見過自己的爸爸。
從小到大，孤兒院的阿姨都說他是被遺棄的，沒有父母。
“不可能！”
林野后退一步，撞在書架上，幾本書掉下來，砸在地上發(fā)出沉重的聲響，“你騙我！”
“我沒騙你?！?br>
女人的聲音依舊很輕，“**爸是守靈人，和你一樣。
二十年前，他就是在這里，用這半塊玉佩，封印了從**跑出來的惡鬼。
但他也因此……魂飛魄散了?！?br>
她走到書桌前，拿起那盞油燈，用打火機點燃。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她的臉，也照亮了桌上的一個小小的木盒。
“這是他留下的。”
女人打開木盒，里面放著一張泛黃的信紙，還有一枚和林野手里一模一樣的黃銅鑰匙，“他說，如果有一天，你能來到這里，就把這些交給你。”
林野盯著那個木盒，又看了看女人手里的油燈。
油燈的火苗很穩(wěn)，沒有被風(fēng)吹動，卻在墻上投下了兩個影子——一個是他的，一個是女人的。
女人的影子……有頭。
和巷口那個無頭的影子完全不同。
“那剛才巷口的……”林野的聲音發(fā)顫。
“那是‘影煞’。”
女人的眼神暗了暗，“是被封印的惡鬼殘魂形成的，能附在人的影子上，模仿人的言行。
它一首想拿到你身上的玉佩，解開**的封印?！?br>
林野攥緊手里的玉佩，突然想起典當行老頭說的話——玉佩能鎖魂，也能招鬼。
“那周伯呢？
他怎么樣了？”
女人的目光黯淡下去，沒有回答，只是把信紙遞給他：“你自己看吧。”
林野接過信紙，借著油燈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跡。
筆鋒蒼勁，帶著點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吾兒林野親啟：當你看到這封信時，爹或許己不在人世。
守靈人一脈，代代相傳，以玉佩鎮(zhèn)**，以精血養(yǎng)靈體，看似風(fēng)光，實則是天地間的囚徒。
**每百年一開，屆時惡鬼叢生，生靈涂炭。
二十年前，為保江城百姓，爹與**合力封印**，卻也耗盡心血。
**為護你，以自身魂魄為引，將你送入凡世，抹去記憶，只留半塊玉佩護身。
如今**將再次開啟，影煞己破封印，忘川小區(qū)下的鎮(zhèn)魂石正在松動。
爹知你不愿背負此等重任，但……爹在鎮(zhèn)魂石下藏了一樣?xùn)|西，需兩把鑰匙才能取出。
一把在周伯那里，另一把……在***靈位下。
切記，無論發(fā)生什么，不可讓影煞拿到那東西。
父 林建軍 絕筆”信紙的最后，畫著一個簡單的地圖，標注著靈位的位置——就在這間屋子的墻角。
林野的手在發(fā)抖，信紙幾乎要被他捏碎。
原來他不是被遺棄的，原來他的父母是……守靈人？
“靈位在哪？”
林野抬起頭，看向女人。
女人指了指墻角。
那里果然有個小小的牌位，上面寫著“愛妻蘇婉之靈位”，牌位前燃著兩根白色的蠟燭，燭火搖曳。
林野走過去，蹲下身，按照信上的指示，在靈位底座摸索著。
很快，他摸到了一個小小的凹槽，將手里的黃銅鑰匙***，輕輕一擰。
“咔噠?！?br>
靈位彈開了一個暗格，里面放著另一枚黃銅鑰匙，還有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個抱著嬰兒的男人，穿著軍裝，笑容爽朗，正是照片上那個和**媽站在一起的年輕人。
他的眉眼，和林野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房間里的油燈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火苗變成了詭異的青綠色。
墻壁開始震動，書架上的書噼里啪啦地掉下來，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女人臉色大變，猛地抓住林野的手：“不好！
影煞找來了！
它在撞鎮(zhèn)魂石！”
林野低頭看向手里的兩把鑰匙，又看了看地上的信紙。
信上的地圖顯示，鎮(zhèn)魂石就在這間屋子的地下。
“那東西……到底是什么？”
林野的聲音被震得發(fā)顫。
女人的眼神變得無比凝重，一字一句地說：“是能徹底關(guān)閉**的東西，也是……能讓惡鬼獲得永生的東西。”
地面突然裂開一道縫隙，黑色的霧氣從縫隙里涌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墨雪對著縫隙發(fā)出憤怒的嘶吼，毛發(fā)倒豎。
林野感覺到掌心的玉佩再次發(fā)燙，這一次，燙得他幾乎要握不住。
而那兩把黃銅鑰匙，竟然開始互相吸引，發(fā)出“嗡嗡”的輕響，像是要融合在一起。
門外傳來沉重的撞擊聲，“砰砰砰”，像是有人在用巨錘砸門，門板在劇烈晃動，木屑紛飛。
女人將油燈塞到林野手里：“拿著！
快去找鎮(zhèn)魂石！
我來擋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