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霓虹錄
黃博文將剩下的半根煙熄滅后放入煙灰缸，眼前這個身著米白色綢緞睡衣，身形優雅纖細的身影打斷了他的思緒，司楠輕輕屏住了呼吸，皺了皺眉頭，想開口說些什么卻欲言又止，坐在黃博文斜對面的沙發上，打量著這個看起來有些憔悴的男人，“你打算怎么辦？”
“200萬是她借的，但是確實投入公司了，我也承諾過會還給她，總不能言而無信，何況還有小宇。
這么多年，除了公司困難那幾年，我什么時候少給她打錢了，公司危機重重的時候她也從沒管過，分居這么多年，夫妻緣分己盡了。”
聽到這里，司楠微微垂下了眼眸，眼中閃過一絲竊喜，努力扯開嘴角卻沒說什么，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回房間了。
（一）黃博文出身十八線小縣城，家里并不富裕，但是父母一心供他讀書，黃博文倒也爭氣，一口氣讀到了大學畢業，大西那年，他的導師王臨海問他愿不愿意讀自己的研究生，黃博文在驚喜之余惆悵起了他的學費，父母只是普通工人也沒有什么存款，家里還有一個高中輟學的弟弟，按理說自己應該早點參加工作，擔起一家之主的責任，但是，眼前這個機會實在難得，導師又是那么器重自己。
他試著撥通了母親的電話，黃博文先是和母親寒暄了幾句，問起了家里的近況：“媽，后院那棵老柿子樹今年掛果多嗎？”
黃博文把手機夾在耳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導師辦公室的木質門框。
聽筒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母親正在圍裙上擦著手。
“結了不少，都套著紙袋呢。”
母親的聲音裹著電流聲，“**上周摘了兩筐去鎮上賣，換了些油鹽錢。
對了，你弟弟最近去廠里打工了，包吃包住，老板還說他手腳麻利，過些日子能漲工錢。”
黃博文喉頭發緊，盯著走廊盡頭的陽光。
風卷著槐樹葉掠過窗欞，在地面投下細碎的影子：“爸的腿還疼嗎？
我們學校發了補助，過幾天寄些膏藥回去。”
“別亂花錢！”
母親的語氣突然拔高，隨即又軟下來，“**病了，貼兩張止痛膏就好。
你在學校吃得飽嗎？
食堂的菜貴，要是不夠錢......夠的夠的！”
黃博文慌忙打斷。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抱著筆記本的女同學走近時，他下意識低頭避開對方的視線，瞥見她嶄新的白色帆布鞋和燙著卷邊的裙擺，自己那有些發黃的運動鞋突然變得滾燙，仿佛能灼穿腳底。
耳后根泛起刺*的紅，連帶著脖頸騰起一片火燒云，他把手機死死按在胸口，等女同學的腳步聲走遠才敢喘息。
黃博文的喉結滾動了兩下，聲音里沾著化不開的澀意：“媽，有件事兒想跟你說一下，我們導師問我愿不愿意讀他的研究生，機會很是難得，就是......學費可能得不少。”
猶豫再三，黃博文還是決定跟父母說一下這件事兒。
本以為父母會猶豫躊躇，但沒想到母親答應得干脆利落，“你只管上吧，這是個難得的機會，錢的事我和**想想辦法，再說了，黃斌現在也能賺錢了，他不愛讀書，好不容易咱家有個能讀進去的，你就盡管讀吧。”
黃博文的睫毛劇烈顫動，陽光突然變得刺眼。
他看見走廊墻面上自己的影子在微微發抖，喉嚨像被后院那棵柿子樹的枝椏卡住：黃博文聽了只說“嗯……謝謝媽，我再考慮考慮吧。”
便掛掉了電話，生怕再多說一會兒自己就哽咽了。
掛斷電話后，黃博文抬起頭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喉嚨滾動，似乎要把即將溢出的淚水咽進肚子里。
走廊盡頭的電子鐘顯示五點十七分，正好快到女朋友江晗下班的時間，江晗學的是商務英語，早就己經簽了外貿公司，現在正那兒實習，聽說待遇還不錯，黃博文等會兒去接她下班，順便讓女朋友幫自己參謀參謀。
他將手機塞進口袋，洗得發灰的白襯衫被六月的風掀了起來。
外貿公司樓下的玻璃幕墻映出他局促的影子。
他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頭發，目光在進進出出的人群里搜尋熟悉的身影。
首到一抹淡藍色連衣裙閃過，江晗挎著米白色的小包快步走來，耳后的珍珠耳釘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等很久了吧。”
江晗笑著遞來半杯冰美式，指尖殘留著護手霜的柑橘香。
黃博文接過時觸到她無名指上的銀色尾戒，那是他們大二時在夜市買的情侶款。
“沒，剛到。”
他抿了口咖啡，苦澀在舌尖漫開。
兩人并肩往地鐵站走，江晗的高跟鞋叩擊地面的聲音清脆利落，和他運動鞋的悶響形成鮮明對比。
經過櫥窗時，他瞟了一眼玻璃倒影里兩人的模樣——她精致的職業裝與自己洗舊的學生氣穿搭格格不入。
“對了”在地鐵閘機前，黃博文突然開口。
頭頂的白熾燈嗡嗡作響，映得江晗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我導師想收我讀研，你覺得怎么樣呢？
不過你也知道...... 對我來說學費也是個問題。”
江晗刷地鐵卡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側身讓他先過閘機，她將文件夾抱在胸前，目光認真，“王老師說得對，你學的是醫學專業，讀研是最好的選擇，至于學費，你的數理化成績不錯，可以在周末、寒暑假給小孩兒補習，也是能賺不少的，對了，我那天還看到有一個群聊里在**家教老師，我等會兒轉給你。
而且你成績這么好，一定可以拿獎學金，碩士也有**補貼，再加上導師的器重，你應該跟你的導師商量這件事，他肯定會給你提供一些勤工儉學的機會。”
黃博文盯著腳下不斷后退的地鐵軌道，金屬摩擦聲刺得耳膜生疼。
江晗說得輕巧，但要真的實踐起來可不容易，醫學生有多忙，哪里來的時間去兼職呢，嘴上卻說到“江晗，我只是怕，你要先畢業參加工作，薪資待遇又那么好，肯定能攢不少錢……而我要繼續讀研，還要花費一大筆錢，可能暫時沒辦法兌現我當初的承諾了。”
黃博文話里話外暗示自己沒錢，想激發起江晗的同情，但江晗早己對這樣的說辭不感冒，甚至覺得反感，心里冷笑著諷刺道“沒關系，你不用考慮我，我呀，可以自力更生。”
黃博文眼見女朋友這樣和自己劃清界限，又暗戳戳地諷刺自己不能“自力更生”，臉紅了一**。
地鐵呼嘯進站，裹挾著潮濕的風掀動江晗的裙擺。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無名指的尾戒硌得他發疼，可那只手很快松開，指尖擦過他掌心的老繭 —— 那是幫父親干農活留下的印記。
江晗看到兩頰發紅沉默不語的黃博文，眼里閃過一絲不忍，“不管你怎么選，我都支持你。”
這句話落在轟鳴的地鐵聲里，江晗己經轉身往車廂另一頭走去，珍珠耳釘在人群中最后閃了一下，消失在玻璃門閉合的瞬間。
其實早期黃博文對江晗還是挺好的。
黃博文當初為了追江晗，把圖書館里所有外貿相關的書都翻了個遍。
他本是學物理的，對著滿頁的信用證條款皺眉頭，卻還是把重點句子抄在活頁本上，在江晗去自習室的路上“偶遇”，裝作漫不經心地說：“你看這個術語，是不是和你上周說的那個很像？”
江晗那時總在傍晚去操場背單詞，他就掐著點去跑步。
跑到第三圈時故意放慢速度，喘著氣問她：“今天背了多少？
我幫你抽查？”
其實他口袋里揣著剛買的草莓糖葫蘆，糖衣在夕陽下泛著光，等她背完最后一個單詞，就獻寶似的遞過去：“樓下阿姨說今天的草莓最甜。”
江晗生日前一周，他聽說系里有個去企業做項目的機會，能拿到兩千塊補貼。
項目要連續熬三個通宵，他頂著黑眼圈做完報告，拿到錢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買她提過的那支鋼筆。
筆身是磨砂銀的，他在筆盒里塞了張紙條：“愿你的每個字都能去往想去的地方。”
那天在宿舍樓下，江晗抱著禮物問他怎么瘦了這么多，他撓撓頭說：“最近在減肥。”
其實他連續三天只睡了七個小時，口袋里還揣著沒吃完的泡面。
現如今時過境遷，來到了畢業季，也是分手季。
自從上次地鐵站別過后，二人心里都有些別扭，江晗不再發消息給黃博文讓他接她下班，黃博文也忙于申請王導的碩士，雖然有自家導師的推薦，但也要參加筆試面試，走一遍過場。
六月的風裹著梔子花的甜香，吹得人心頭發慌。
學校公告欄前擠滿了穿學士服的學生，江晗抱著剛領的畢業證往地鐵站走，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和周圍嬉笑打鬧的聲音格格不入。
手機在包里震動了兩下，她以為是黃博文，掏出來卻看到是部門同事發來的聚餐通知。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頓了頓，她想起以前這個時間，黃博文總會發來消息：“在圖書館門口等你，帶了冰鎮綠豆湯。”
以前她加班到深夜，總會發定位給黃博文，半小時后準能看到那個穿著格子襯衫的身影站在公司樓下，手里拎著她愛吃的關東煮。
現在她學會了自己叫車，坐在后排看著窗外掠過的霓虹，偶爾會想起黃博文第一次來接她時，在寒風里**手說：“以后我天天來，讓你一出公司就能看到我。”
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還空著，那是黃博文以前常坐的地方。
他把厚重的專業書堆在桌角，留出半邊給江晗放考研資料。
現在那些書換成了碩士面試的復習題，旁邊放著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杯壁上結著褐色的漬。
“博文，王導的筆試范圍出來了，我給你整理了份重點。”
室友把打印好的資料放在他桌上，“聽說今年競爭挺激烈的，你可得加把勁。”
黃博文點點頭，視線卻落在手機上。
屏幕停留在和江晗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條消息還是他發的：“論文答辯順利嗎？”
她回了個“嗯”再沒下文。
他摸出藏在書里的電影票，是她念叨了很久的那部紀錄片，本來想等她忙完這陣一起去看，現在票根邊緣己經被摩挲得發卷。
手機突然震動，他心臟猛地一跳，看到是導師發來的面試注意事項，才緩緩松了口氣。
走到圖書館門口，正撞見江晗和幾個穿西裝的人握手道別，她接過對方遞來的名片，笑得得體又疏離。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卻在地面上錯開了很遠的距離。
黃博文下意識地往樹后躲了躲，看著江晗轉身走進地鐵站，背影融進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一滴水匯入了河流。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面試準考證，紙頁邊緣被手心的汗浸濕了一小塊。
晚風吹過，帶來遠處晚飯時間的學校電臺廣播。
黃博文轉身往教學樓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些，好像身后有什么東西在追趕，又好像，前面有什么東西在等著他去追趕。
只是那東西里，好像再也沒有江晗了。
二人就這樣默契地漸行漸遠，甚至都沒有好好地道別。
“200萬是她借的，但是確實投入公司了，我也承諾過會還給她，總不能言而無信，何況還有小宇。
這么多年，除了公司困難那幾年，我什么時候少給她打錢了，公司危機重重的時候她也從沒管過，分居這么多年，夫妻緣分己盡了。”
聽到這里，司楠微微垂下了眼眸，眼中閃過一絲竊喜，努力扯開嘴角卻沒說什么，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回房間了。
（一）黃博文出身十八線小縣城，家里并不富裕，但是父母一心供他讀書，黃博文倒也爭氣，一口氣讀到了大學畢業，大西那年，他的導師王臨海問他愿不愿意讀自己的研究生，黃博文在驚喜之余惆悵起了他的學費，父母只是普通工人也沒有什么存款，家里還有一個高中輟學的弟弟，按理說自己應該早點參加工作，擔起一家之主的責任，但是，眼前這個機會實在難得，導師又是那么器重自己。
他試著撥通了母親的電話，黃博文先是和母親寒暄了幾句，問起了家里的近況：“媽，后院那棵老柿子樹今年掛果多嗎？”
黃博文把手機夾在耳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導師辦公室的木質門框。
聽筒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母親正在圍裙上擦著手。
“結了不少，都套著紙袋呢。”
母親的聲音裹著電流聲，“**上周摘了兩筐去鎮上賣，換了些油鹽錢。
對了，你弟弟最近去廠里打工了，包吃包住，老板還說他手腳麻利，過些日子能漲工錢。”
黃博文喉頭發緊，盯著走廊盡頭的陽光。
風卷著槐樹葉掠過窗欞，在地面投下細碎的影子：“爸的腿還疼嗎？
我們學校發了補助，過幾天寄些膏藥回去。”
“別亂花錢！”
母親的語氣突然拔高，隨即又軟下來，“**病了，貼兩張止痛膏就好。
你在學校吃得飽嗎？
食堂的菜貴，要是不夠錢......夠的夠的！”
黃博文慌忙打斷。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抱著筆記本的女同學走近時，他下意識低頭避開對方的視線，瞥見她嶄新的白色帆布鞋和燙著卷邊的裙擺，自己那有些發黃的運動鞋突然變得滾燙，仿佛能灼穿腳底。
耳后根泛起刺*的紅，連帶著脖頸騰起一片火燒云，他把手機死死按在胸口，等女同學的腳步聲走遠才敢喘息。
黃博文的喉結滾動了兩下，聲音里沾著化不開的澀意：“媽，有件事兒想跟你說一下，我們導師問我愿不愿意讀他的研究生，機會很是難得，就是......學費可能得不少。”
猶豫再三，黃博文還是決定跟父母說一下這件事兒。
本以為父母會猶豫躊躇，但沒想到母親答應得干脆利落，“你只管上吧，這是個難得的機會，錢的事我和**想想辦法，再說了，黃斌現在也能賺錢了，他不愛讀書，好不容易咱家有個能讀進去的，你就盡管讀吧。”
黃博文的睫毛劇烈顫動，陽光突然變得刺眼。
他看見走廊墻面上自己的影子在微微發抖，喉嚨像被后院那棵柿子樹的枝椏卡住：黃博文聽了只說“嗯……謝謝媽，我再考慮考慮吧。”
便掛掉了電話，生怕再多說一會兒自己就哽咽了。
掛斷電話后，黃博文抬起頭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喉嚨滾動，似乎要把即將溢出的淚水咽進肚子里。
走廊盡頭的電子鐘顯示五點十七分，正好快到女朋友江晗下班的時間，江晗學的是商務英語，早就己經簽了外貿公司，現在正那兒實習，聽說待遇還不錯，黃博文等會兒去接她下班，順便讓女朋友幫自己參謀參謀。
他將手機塞進口袋，洗得發灰的白襯衫被六月的風掀了起來。
外貿公司樓下的玻璃幕墻映出他局促的影子。
他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頭發，目光在進進出出的人群里搜尋熟悉的身影。
首到一抹淡藍色連衣裙閃過，江晗挎著米白色的小包快步走來，耳后的珍珠耳釘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等很久了吧。”
江晗笑著遞來半杯冰美式，指尖殘留著護手霜的柑橘香。
黃博文接過時觸到她無名指上的銀色尾戒，那是他們大二時在夜市買的情侶款。
“沒，剛到。”
他抿了口咖啡，苦澀在舌尖漫開。
兩人并肩往地鐵站走，江晗的高跟鞋叩擊地面的聲音清脆利落，和他運動鞋的悶響形成鮮明對比。
經過櫥窗時，他瞟了一眼玻璃倒影里兩人的模樣——她精致的職業裝與自己洗舊的學生氣穿搭格格不入。
“對了”在地鐵閘機前，黃博文突然開口。
頭頂的白熾燈嗡嗡作響，映得江晗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我導師想收我讀研，你覺得怎么樣呢？
不過你也知道...... 對我來說學費也是個問題。”
江晗刷地鐵卡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側身讓他先過閘機，她將文件夾抱在胸前，目光認真，“王老師說得對，你學的是醫學專業，讀研是最好的選擇，至于學費，你的數理化成績不錯，可以在周末、寒暑假給小孩兒補習，也是能賺不少的，對了，我那天還看到有一個群聊里在**家教老師，我等會兒轉給你。
而且你成績這么好，一定可以拿獎學金，碩士也有**補貼，再加上導師的器重，你應該跟你的導師商量這件事，他肯定會給你提供一些勤工儉學的機會。”
黃博文盯著腳下不斷后退的地鐵軌道，金屬摩擦聲刺得耳膜生疼。
江晗說得輕巧，但要真的實踐起來可不容易，醫學生有多忙，哪里來的時間去兼職呢，嘴上卻說到“江晗，我只是怕，你要先畢業參加工作，薪資待遇又那么好，肯定能攢不少錢……而我要繼續讀研，還要花費一大筆錢，可能暫時沒辦法兌現我當初的承諾了。”
黃博文話里話外暗示自己沒錢，想激發起江晗的同情，但江晗早己對這樣的說辭不感冒，甚至覺得反感，心里冷笑著諷刺道“沒關系，你不用考慮我，我呀，可以自力更生。”
黃博文眼見女朋友這樣和自己劃清界限，又暗戳戳地諷刺自己不能“自力更生”，臉紅了一**。
地鐵呼嘯進站，裹挾著潮濕的風掀動江晗的裙擺。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無名指的尾戒硌得他發疼，可那只手很快松開，指尖擦過他掌心的老繭 —— 那是幫父親干農活留下的印記。
江晗看到兩頰發紅沉默不語的黃博文，眼里閃過一絲不忍，“不管你怎么選，我都支持你。”
這句話落在轟鳴的地鐵聲里，江晗己經轉身往車廂另一頭走去，珍珠耳釘在人群中最后閃了一下，消失在玻璃門閉合的瞬間。
其實早期黃博文對江晗還是挺好的。
黃博文當初為了追江晗，把圖書館里所有外貿相關的書都翻了個遍。
他本是學物理的，對著滿頁的信用證條款皺眉頭，卻還是把重點句子抄在活頁本上，在江晗去自習室的路上“偶遇”，裝作漫不經心地說：“你看這個術語，是不是和你上周說的那個很像？”
江晗那時總在傍晚去操場背單詞，他就掐著點去跑步。
跑到第三圈時故意放慢速度，喘著氣問她：“今天背了多少？
我幫你抽查？”
其實他口袋里揣著剛買的草莓糖葫蘆，糖衣在夕陽下泛著光，等她背完最后一個單詞，就獻寶似的遞過去：“樓下阿姨說今天的草莓最甜。”
江晗生日前一周，他聽說系里有個去企業做項目的機會，能拿到兩千塊補貼。
項目要連續熬三個通宵，他頂著黑眼圈做完報告，拿到錢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買她提過的那支鋼筆。
筆身是磨砂銀的，他在筆盒里塞了張紙條：“愿你的每個字都能去往想去的地方。”
那天在宿舍樓下，江晗抱著禮物問他怎么瘦了這么多，他撓撓頭說：“最近在減肥。”
其實他連續三天只睡了七個小時，口袋里還揣著沒吃完的泡面。
現如今時過境遷，來到了畢業季，也是分手季。
自從上次地鐵站別過后，二人心里都有些別扭，江晗不再發消息給黃博文讓他接她下班，黃博文也忙于申請王導的碩士，雖然有自家導師的推薦，但也要參加筆試面試，走一遍過場。
六月的風裹著梔子花的甜香，吹得人心頭發慌。
學校公告欄前擠滿了穿學士服的學生，江晗抱著剛領的畢業證往地鐵站走，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和周圍嬉笑打鬧的聲音格格不入。
手機在包里震動了兩下，她以為是黃博文，掏出來卻看到是部門同事發來的聚餐通知。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頓了頓，她想起以前這個時間，黃博文總會發來消息：“在圖書館門口等你，帶了冰鎮綠豆湯。”
以前她加班到深夜，總會發定位給黃博文，半小時后準能看到那個穿著格子襯衫的身影站在公司樓下，手里拎著她愛吃的關東煮。
現在她學會了自己叫車，坐在后排看著窗外掠過的霓虹，偶爾會想起黃博文第一次來接她時，在寒風里**手說：“以后我天天來，讓你一出公司就能看到我。”
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還空著，那是黃博文以前常坐的地方。
他把厚重的專業書堆在桌角，留出半邊給江晗放考研資料。
現在那些書換成了碩士面試的復習題，旁邊放著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杯壁上結著褐色的漬。
“博文，王導的筆試范圍出來了，我給你整理了份重點。”
室友把打印好的資料放在他桌上，“聽說今年競爭挺激烈的，你可得加把勁。”
黃博文點點頭，視線卻落在手機上。
屏幕停留在和江晗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條消息還是他發的：“論文答辯順利嗎？”
她回了個“嗯”再沒下文。
他摸出藏在書里的電影票，是她念叨了很久的那部紀錄片，本來想等她忙完這陣一起去看，現在票根邊緣己經被摩挲得發卷。
手機突然震動，他心臟猛地一跳，看到是導師發來的面試注意事項，才緩緩松了口氣。
走到圖書館門口，正撞見江晗和幾個穿西裝的人握手道別，她接過對方遞來的名片，笑得得體又疏離。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卻在地面上錯開了很遠的距離。
黃博文下意識地往樹后躲了躲，看著江晗轉身走進地鐵站，背影融進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一滴水匯入了河流。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面試準考證，紙頁邊緣被手心的汗浸濕了一小塊。
晚風吹過，帶來遠處晚飯時間的學校電臺廣播。
黃博文轉身往教學樓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些，好像身后有什么東西在追趕，又好像，前面有什么東西在等著他去追趕。
只是那東西里，好像再也沒有江晗了。
二人就這樣默契地漸行漸遠，甚至都沒有好好地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