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密件

金陵秋冷，故園驚變------------------------------------------，秋分。，卷著江面上的魚腥氣撲過來，把解一奕藏青色西裝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上海丸”號的舷梯走下來，牛皮箱的輪子碾過碼頭積水的青石板，濺起細碎的泥點，沾在筆挺的褲腳上。，沒太在意，只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碼頭邊林立的旗幟上。，旁邊緊挨著**的旭日旗，再遠些，英美領事館的米字旗、星條旗擠在一處，像一塊被列強撕得七零八落的破布，掛在六朝古都的城門邊上，刺得人眼睛發疼。。，進東京帝國大學讀法科，滿腦子都是“以法律立秩序，以秩序救中國”的念頭，以為熬到學成歸國，就能給這片混亂的土地立起一點不被槍桿子隨意踐踏的規矩。，碼頭上的風就先給了他一記冷拳——華北事變過去三個月，***的兵鋒已經抵到了長城邊上，南京城里卻還浸在歌舞升平的虛浮里，藏在底下的，是**傾軋的暗流，和人人自危的惶惶。，扯著嗓子喊：“看報看報！華北中日再開交涉！行政院改組風波，多名官員涉泄密**！”。上船前他收到父親解嘯安的電報，只寥寥八個字“家中安好，靜待歸來”，半個字沒提官場的風波。，在****行政院做了五年參事，一輩子謹小慎微，不**不結黨，只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做文書歸檔的活，按說不該卷進這種要命的風波里。，抬手叫了輛黃包車。車夫哈著腰迎上來，他把皮箱放好，淡淡報了地址：“夫子廟，解公館。好嘞！”車夫拉起車就跑，腳步卻越放越慢，跑出去半條街，才忍不住回頭壓低了聲音，“先生是剛從國外回來的？這幾天南京城里不太平，**的人人自危，中統的特務滿街跑，前兒個還抓了好幾個行政院的老爺呢。都抓了誰？”解一奕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具體的咱小老百姓說不清，就聽說都是跟政學系沾邊的，扣的都是泄密、通日的大**。”
車夫嘆了口氣，“這年頭，槍桿子和特務說了算，先生留洋回來的，還是少摻和官場的渾水好。”
解一奕沒再接話。
車轱轆碾過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穿過飄著脂粉氣的煙柳巷，越往解公館所在的街巷走，街上的人越少，空氣里的緊繃感越重。
直到車夫猛地停了腳，怯生生地說：“先生，前面過不去了。”
解一奕抬眼望去，心猛地往下一沉。
解公館的黑漆大門外，站著四個穿黑中山裝的男人，腰間鼓囊囊的，露著槍套的邊緣，領口別著中統的徽章。
門口圍了幾個鄰居，遠遠地縮在墻角探頭，連議論都壓著聲，生怕惹禍上身。
他付了車錢，拎著皮箱往前走，剛到門口就被特務伸手攔住，那人上下掃了他一眼，語氣兇橫：“干什么的？這兒封了，閑雜人等滾開！”
“我是解嘯安的兒子，解一奕。”他扶了扶眼鏡，目光越過特務看向大門，“這是我家，我要進去。”
“原來是解少爺。”那特務嗤笑一聲，臉上滿是幸災樂禍，“正好，你爹涉嫌泄露****、私通日方，我們奉徐處長的命令，已經帶走審訊了。宅子查封，家里人也都控制了，你進不去。”
“逮捕令呢？”解一奕的指尖在身側微微收緊，臉上卻依舊平靜，“司**核發的羈押手續，拿出來我看看。”
“少拿你留洋那套來唬人！”另一個特務晃了晃手里的一張薄紙，語氣更橫，“這是我們中統局的辦案批文，抓個漢奸，還需要跟你個毛頭小子報備？”
解一奕的目光掃過那張紙，只一眼就看清了破綻。
那不過是中統內部的辦案批條，按****剛頒布的《危害**緊急治罪法》，根本不具備強制羈押行政院現任官員、查封私宅的法律效力。
徐恩浦的人，連表面的規矩都懶得守了。
他沒當場戳破，更沒像街頭紈绔那樣大吵大鬧。
在東京的模擬法庭上，他早就明白，情緒贏不了任何一場博弈，更何況這里不是**理的法庭，是吃人的南京官場。
父親教過他，泥潭里走路，越慌越容易陷進去，先看清路，再抬腳。
“我父親的案子，是誰負責？”
“中統一處，徐恩浦處長親自督辦。”特務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解少爺，我勸你安分點，別四處托關系找死。這案子是上面定了性的，誰也救不了他。”
就在這時，大門里傳來母親帶著哭腔的罵聲，隔著門板都聽得真切：“你們這群**！放開我！魏潯！你這個白眼狼！老爺待你不薄，你就這么看著解家落難？！”
解一奕的目光猛地轉向巷口的墻角。
魏潯就站在那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是父親做了五年的機要秘書，那個從前跟在父親身后，沉默寡言卻做事穩妥的年輕人。
此刻他正捏著一盒煙，彎腰給另一個特務遞煙，被對方一把揮開，煙卷掉在泥水里，他也只是陪著笑，腰彎得更低，聽到罵聲，身子僵了一瞬，頭埋得更深，既不敢往大門看，也沒敢往解一奕這邊瞧，攥著空了的煙盒，快步鉆進了旁邊的巷子，消失了。
周圍的竊竊私語飄過來，無非是“樹倒猢猻散忘恩負義”之類的話。
解一奕的指尖涼了幾分，心里泛起一陣刺骨的寒意——連父親最信任的人都在這個時候，攀附了中統的高枝。
他沒再跟特務糾纏，只是對著大門的方向，揚聲說了一句：“媽，小妹，別慌，我回來了。”
門里的哭聲驟然停了一瞬。
他收回目光，轉身離開了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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