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蘭夢未醒,我已渡忘川
孟靖遠是國內最年輕的考古學家,我們談了七年戀愛。
可他拿到世界考古論壇終身成就獎的時候,還是沒能找到他夢里的那個古墓。
“對不起,這十年的心結我還沒解開,我還不能結婚。”
我微笑著點頭,轉身幫他收拾行囊,祝他新的**一帆風順。
他不知道,當他在聚光燈下侃侃而談陳述古墓的歷史的時候。
我剛被從一號火爐里推出來,朋友正等著降溫后為我收揀骨灰。
1
孟靖遠每一次外地考古。
都是我為他收拾行李。
他是那種鉆進古書里什么都不管的人。
攜程飛成了黑鉆貴賓,他卻連怎么訂機票都還不清楚。
他不喜歡行李箱,都是用背包。
他說翻山越嶺,什么滑輪箱都不如背包方便。
就在他沉浸式地畫地圖,規劃這次出差路線的時候。
我想為他再檢查背包,卻在他的考古筆記夾層里發現兩張照片。
照片上的古墓他從沒有提起過。
但我只看了一眼,卻無端想起了他曾無數次跟我提起過的一個夢。
他說上考古系的第一個學期,也就是我們剛在一起那年。
他就開始會做同一個夢。
夢見自己被困在一處古墓當中。
四周是幽深的竹林。
他四處奔逃,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心理醫生說,他心里有執念,被困在了里面。
去找找看,也許找到夢境所在,一切就都解決了。
后來他在考古學上聲譽鵲起。
發現了不少古墓,也補全了許多殘缺的歷史。
可始終沒能找到夢里的古墓。
他愧疚地跟我說:
“我必須把這個心結解開,要不然遲早精神會出問題。”
“所以我暫時不能跟你結婚,我不能耽誤你。”
我說不要緊,我等你。
這一等就是七年。
翻轉照片,卻看見照片背面有他寫的一行字。
“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以我對他的了解,指定沒錯了。
照片上還標注了日期。
是三年前的夏天。
三年前他就去過這里了,早就打開心結了。
可他卻一直沒有告訴我。
而我還在傻傻期待著跟他一起走進婚姻殿堂。
現在,死神已經向我發起了召喚了。
我不再執著這輩子非要嫁給他。
畢竟在生死面前,愛情和婚姻似乎都太微不足道。
我開車把孟靖遠送到機場休息室后,去給他**了所有手續。
等回來時,他已經靠在沙發上瞇著眼睡了過去。
他睡覺的時候呼吸很沉穩。
睫毛一動也不動。
常年奔波在荒山野嶺,他極度缺少睡眠。
所以他最討厭睡覺的時候被人打擾。
我所有的話都憋了回去。
可這么多年的習慣,我一時改不掉。
他醒后,我給他的包里又放了一沓備用的現金。
還有幾張單獨包裝的紗布,小瓶的碘酒。
我耐心叮囑他:“無論世界上到底有沒有超越科學的東西,你的安全永遠比考古重要。”
“常用藥品我都給你放最外層。”
“現金是備用的,放在最里面的夾層了。”
“你省著點用,遇到危險第一時間報警。”
他睜開眼,不悅又不解:“報警?”
我垂下眼眸道:
“嗯,我最近要跟朋友去采風,給一個雜志拍組照片,賺點外快,怕不能第一時間看到你的消息。”
“報警才最安全。”
以前他每一次遇到意外,都會第一時間聯系我。
我都會想方設法為他解決。
可這一次,我恐怕沒辦法等到他回來了。
他決定啟程去西北沙漠里尋找樓蘭遺跡的那一天。
我也收到了醫院下達了死亡通知書。
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兩個月。
我打算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好在孟靖遠并沒有糾結我去哪里采風。
他甚至沒想起來這么些年我都撲在他身上。
哪里還有什么朋友。
孟靖遠敷衍地點了點頭。
背起背囊就往登機口走。
眼看著他就要進安檢門了。
我忽然追過去叫住他。
“孟靖遠,你......”
他回頭看著我,我卻又說不出話來。
“沒什么,你一定要記得,平安第一。”
孟靖遠皺了皺眉:“也不是第一次出門,你怎么今天格外不放心?行了,你也照顧好自己。”
我笑了笑,強忍住眼淚。
他雖然不是第一次出門。
但每次他出門,我都只盼著他平安。
他不在我身邊的每一個日夜。
我都會做噩夢。
但我從來不說。
他想做考古界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那一個,我就要支持他。
“沒什么,走吧走吧!”
我笑著揮了揮手。
轉身拿手**通了公墓管理處的電話。
“我要訂一塊墓地。”
2
我在醫院做最后的掙扎的時候。
病房里有人正在看午間新聞。
電視上正在播放考古學界即將有大突破。
孟靖遠那張英挺又冷漠的臉出現在大屏幕上。
孟靖遠的這一次考古之行,受到了媒體的廣泛關注。
他剛剛落地機場,就有記者一窩蜂地圍了上來。
閃光燈咔擦閃個不停。
話筒也幾乎伸到了他的臉上。
“孟老師,聽說你這回是做足了準備,才立項來尋找樓蘭遺跡的?”
孟靖遠有些煩躁地往旁邊躲了躲。
卻被一個女人拉了回來。
那個女人是孟靖遠的同門師姐紀疏影。
兩個人都是考古界泰斗林教授的弟子。
“師弟你跑什么,問問有什么不行的。”
孟靖遠特別不喜歡跟媒體打交道。
唯一能讓他勉為其難接受采訪的,也只有紀疏影。
于是孟靖遠無奈地看向鏡頭。
“考古是一件很嚴謹的事,一切都得等有了結果再說。”
“高談闊論的人不適合搞學術。”
他走出去好幾步,紀疏影卻嗔道:
“我知道你,沒做好準備不會來的。”
“還不好意思說,真夠謙虛的。”
如果是我這樣說。
孟靖遠一定會皺眉罵我太高調。
可鏡頭里,他卻只是有些委屈地抱怨了兩句。
“師姐,下次有采訪提前跟我說啊。”
恰好這時護士來給我**。
尖銳的刺痛讓我有短暫的失神。
沒聽清電視里他們后面說了什么。
只記得有人笑著追問孟靖遠一個很私人的話題。
“孟老師,你的生活里除了考古,還有沒有別的興趣愛好嗎?”
孟靖遠看著紀疏影的背影出了神。
“我喜歡聽人唱福建小調。”
我的心一下子墜入谷底,幾乎要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恍惚間回到了那年跟著孟靖遠去參加他們師門的聚餐。
一伙人好不容易從古書里抽出身來享受現實的燈紅酒綠。
沒多久就喝的上頭,醉了。
這時紀疏影哼著福建小調在廚房里給他們煮醒酒湯。
不知是誰第一個夸道:“師姐唱歌真好聽。”
“你喜歡有什么用,師姐最喜歡的又不是你!”
大家嘻嘻哈哈地看著孟靖遠。
“師弟那你說好聽不?”
孟靖遠猛灌了一口白開水。
“除了考古,我沒有別的愛好,所以我不喜歡聽歌。”
當時紀疏影的動作僵了一下。
可隨后卻裝作若無其事,把醒酒藥塞給孟靖遠。
“清醒一下趕緊帶你小女朋友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
我得意地挽住孟靖遠的胳膊。
可卻忽視了他眼里的遺憾,以及整晚未眠。
他醒酒后,說昨晚做了噩夢。
又夢見了那處古墓。
他拉著我的手跟我道歉。
“妍妍,我被困在里面出不來,我好害怕,我真怕我最后精神出問題。”
那之后一兩個月,他都在外奔波。
踏遍山河,想要找到答案。
可發回來的每一條消息都在訴說著抱歉。
“對不起妍妍,我怎么都找不到那個古墓,我感覺我的心結打不開了。”
“我是不是前世做了什么壞事,這輩子才被噩夢所困。”
那時候,我以為他真是為我好。
還安慰他。
“沒關系啊孟靖遠,我會一直等你,等到你解開心結。”
后來,我們就再也沒有提過結婚的事。
直到他獲得了無數獎項。
成了國內最年輕的考古終身成果獎的獲得者。
他的恩師林教授催他快點訂婚。
“這么多年研究成果已經頗豐了,人家姑娘跟你談了這么多年,也該結婚有個家了。”
他每次都應著。
可每次都有只是跟我說抱歉。
“我真的能力不夠,我走遍千山萬水,也沒能找到。”
后來,再有人提起,我便主動替他回絕。
“靖遠有自己的理想和事業,我們還年輕呢,結婚的事不急。”
孟靖遠和紀疏影在機場并肩而行的時候。
有一個年輕的男記者撲了上去問他:
“孟老師,聽說您有今天的成就,離不開您未婚妻的支持。”
“您要不要在咱們的鏡頭前對她說幾句話。”
孟靖遠先是愣了愣。
然后半天才說了一句:“再等等吧。”
只可惜他不知道,我等不了了。
我要死了。
3
從醫院回到家。
我又把孟靖遠的書房收拾了一遍。
他喜歡把書擺滿書桌,凌亂不堪。
他說那樣有安全感。
可我卻喜歡井井有條。
好像把家里收拾好,就能有更為廣闊的一方天地。
我們每每都會為了這件事爭吵。
那是為數不多的時候,他愿意跟我多說些話。
不過我的時間不多了,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收拾了。
臨走時看見書架的角落里平放著一個相框。
照片是大學畢業那年我**的。
是我和孟靖遠唯一的合照。
照片發到朋友圈的那天。
紀疏影去了酒吧喝的爛醉。
孟靖遠生了很大的氣。
責問我為什么私自做主,**他也不說一聲。
“你不覺得這樣很沒有禮貌嗎?”
我一直沒忘記那天我的尷尬局促。
怎么也沒想明白,我是他談了三年多戀愛的女朋友,為什么不能往朋友圈里發一張他的照片。
我隱約覺得跟紀疏影有點關系。
于是強忍著哭腔試探著問:
“如果是紀師姐拍你,你會生氣嗎?”
孟靖遠的聲音仿佛來自時空之外,飄渺空靈。
“她才不是這么沒有邊界感的人。”
我本來是想留住生命中美好的回憶。
卻沒想到會鬧得這么不堪。
可我到底沒舍得撕碎丟掉。
做成相框擺在了孟靖遠的書桌上。
幼稚地想讓他時刻看見我。
可沒過幾天,便被他塞到了書架的角落里。
那個角落里除了相框,還有我送他的佛珠,護身符。
他常年奔波,又是跟古物打交道。
我一個地道的唯物**者,也開始求神拜佛。
這七年,我去過大大小小佛寺無數。
只為了他能夠平安。
我只能燒燒香拜拜佛,在去名剎高僧面前為他祈求一切順利。
別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但紀疏影不一樣。
同樣是林教授的弟子,同樣是考古學界的后起之秀。
只要時間允許,她能陪著孟靖遠去所有地方。
每一次孟靖遠的研究探索,她都會跟隨在身邊。
有媒體報道他們是考古界的金童玉女。
記者問過紀疏影:“聽說紀老師對學術伙伴的要求很高,偏偏孟老師的課題都愿意參加。”
紀疏影微微一笑,摸了摸孟靖遠額前的碎發。
“誰叫他是我的小師弟呢。”
他們仿佛彼此是這世界上最契合得人。
不像我,只能做一些瑣碎的事。
掙錢給他買機票。
供他研究的課題立項。
為他的組員想盡辦法設立獎金,鼓勵大家的積極性。
我俗氣的很,舊日好友都說我掉進了錢眼里。
可沒有錢,孟靖遠怎么安心搞研究呢。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東西。
然后鎖上門,拿著行李,去了醫院。
路上我接到孟靖遠的電話。
“你怎么把所有的存折***,還有房產證汽車綠本全都放在我包里?”
“是放錯了嗎?”
我該怎么回答?
我死后,這些東西也只能給他。
4
想了半天,我回道:
可能是搞錯了,畢竟也是文件袋裝著,沒細看。
我以為可以跟以前一樣糊弄過去。
誰知孟靖遠沉默過后又追問道:“你說你要去采風,采什么風,你的工作室不是早就關門了嗎?”
原來他還記得,當初為了掙得更多做他堅實的后盾,我放棄了自己的專業,關閉了自己的攝影工作室。
我已經多年不曾扛著相機四處采風了。
“幫朋友的忙。”
孟靖遠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什么朋友,帶著你東奔西跑干什么,不嫌累得慌?”
說完我沒反應,電話便有些冷場。
若是以前他肯跟我打電話,我一定興奮地快要跳起來。
可現在,我卻只是淺淺一笑。
“沒事,你先忙,我這邊還有點事。”
然后掛斷了電話。
到了醫院,放好行李,換好衣服。
躺下來任由護士**的時候。
我看見微信里收到了孟靖遠的語音。
“妍妍,這邊你來過,有什么好吃的給我推薦一下。”
上次我去大西北,是因為他說想要一些絲綢之路的一手資料。
去了之后我興致勃勃地跟他分享吃到的本地美食。
電話那頭的他卻顯得意興闌珊。
“妍妍我還有工作,你慢慢吃。”
怎么這回,忽然又有興致了?
就在我大感意外的時候,手機屏幕上孟靖遠的名字閃爍起來。
我接起,那頭說話的卻是紀疏影。
“妍妍,你怎么回消息這么慢,不是在跟人約會吧?”
“哈哈,跟你開玩笑的,你快給我們推薦幾個好吃的店,我們倆都要**了。”
孟靖遠清冷的聲音也從那頭傳來:“是你,不是我。”
“是我是我,等會兒你可別吃。”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仿佛一對恩愛的小情侶。
恰好此時護士的針推了進去。
我倒吸一口冷氣:“我微信發你們。”
然后急急忙忙掛了電話。
一只手打字有點慢,孟靖遠又發了兩個問號過來。
隔著手機我都能想到他此時不悅的表情。
定是擰著眉一臉嚴肅。
忽然,我的胸口一陣劇痛,然后開始咳嗽。
大口大口鮮血噴涌而出。
隔壁的家屬替我叫了醫生。
醫生來的時候我的被子染紅了一個角。
我扯起嘴角笑了笑,場景詭異的不得了。
“我這個病,最后這段時間會很痛苦嗎?”
主治醫生周靈沒忍住眼淚掉在了我的臉上。
“會,如果你痛,我叫她們給你開點藥。”
一時之間,對未知疼痛的不安,對死亡的恐懼,籠罩住了我。
就像我這么多年的情感歷程。
不安,恐懼,沒***。
從大一到現在,整整七年。
我有男朋友,可大多數時間都是一個人過的。
如今不過是一個人面對死亡。
其實也沒什么。
醫院的住院樓,一到晚上就格外寂靜。
外面關了燈,就更顯幽暗。
電話就在這種時候響起。
我看了一眼,竟然是孟靖遠。
接通后,他急切地問我去外地了沒有。
“怎么了?”我有些心虛,以為他知道了我的病情。
可電話卻被紀疏影接了過去。
“妍妍,我忽然想起來我家里的烏龜忘記喂食了,你能不能幫我跑一趟?”
“我養了好久的烏龜,**了我會崩潰的。”
紀疏影那兩只烏龜,我只在她朋友圈里看見過。
她說考古有危險,養兩只烏龜保平安。
我看見過她跟孟靖遠的聊天,她說:
“我才不是**,我都是為了師弟你的安全啊。”
但她家住在城東高速出口附近,離我這少說四十多公里。
我看著被子上還沒來得及清洗的血污。
還有手上冰涼的藥管。
無奈道:“我恐怕去不了,你找別人吧。”
紀疏影愣住,她沒想過我會拒絕。
孟靖遠有些生氣:
“為什么去不了?何妍,愛屋及烏的道理你都不懂嗎?”
“你不能是因為師姐沒給你報酬,你就拒絕吧?喂個烏龜而已,不耽誤你多少時間!”
他的話讓我覺得可笑。
計較報酬?
這七年,我幫他做的,幫他的同門做的事,何止三五件?
我是愛錢,可我什么時候問他要過錢?
再說,愛屋及烏是什么道理?
愛他就**紀疏影的烏龜?
見我沒吭聲,孟靖遠更生氣。
“你說話!”
“別學網上那些拿捏男人的手段,簡單點!”
“你到底忙什么,這點小事都不肯去做!”
他的聲音一次比一次嚴厲。
我的手太腫了,**有點回血。
護士皺著眉頭站在一旁想法子。
“我跟你還有什么好說的?”
“我忙什么?我忙著跟死神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