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妝謀雪
江南的雨，總是下得纏綿又惆悵。
淅淅瀝瀝的雨絲，如同無數(shù)根冰冷的銀針，穿透灰蒙蒙的天幕，扎在黛瓦粉墻、青石板路，以及慕家高懸的“墨香傳世”匾額上，濺起細碎又寒涼的水花。
庭院里那幾株芭蕉被洗得油亮，寬大的葉片不堪重負地垂下，承接著、又滾落著綿綿不絕的雨珠，啪嗒，啪嗒，聲響敲在人心頭，沉悶得令人窒息。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潮氣，混雜著一種極特殊的香氣——那是陳年松煙墨錠特有的清冷暗香，原本是慕家引以為傲的味道，是書香門第的底蘊，此刻卻仿佛被雨水泡發(fā)了，變得粘稠、壓抑，死死纏繞著這座曾經(jīng)賓客盈門、如今卻門庭冷落的宅院，如同為一場猝不及防的悲劇披上了一層無形的、濕冷的喪紗。
靈堂就設(shè)在前廳。
慘白的帷幔無聲垂落，被門縫里鉆進來的濕風(fēng)吹得微微晃動，映著中央那口沉重得令人心慌的黑漆棺木。
長明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在墻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勉強照亮了牌位上那幾個刺目的字——“慕辰之位”。
棺木前，慕家的主母林氏己是哭得脫了力，由兩個眼睛紅腫的丫鬟攙扶著，癱坐在**上，肩膀不住地抽搐，斷續(xù)的、幾乎聽不見聲息的嗚咽從她喉間溢出，那是哀莫大于心死的悲慟。
幾個老仆垂手立在角落，面色凄惶，不時抬手抹一把臉，不知是擦去雨水還是淚水。
而跪在最前方，脊背挺得筆首，幾乎有些僵硬的，是慕殤雪。
她一身重孝，粗麻布衣更襯得她臉色蒼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
烏黑的長發(fā)簡單綰起，未施半點脂粉，唯有額間一道深深的蹙痕，顯露出極致的悲痛與掙扎。
一雙原本清澈靈動的杏眼，此刻紅腫著，卻干澀得流不出一滴淚，只是死死地盯著兄長的牌位，目光空洞，仿佛要將那木頭看出一個洞來。
“辰兒…我的辰兒啊……你怎么就舍得拋下娘親，拋下慕家……” 林氏又是一聲悲啼，聲音嘶啞，像是被砂紙磨過，“你這一走…慕家的天…塌了啊……”慕殤雪的身子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勉強維持著清醒。
天，確實是塌了。
七日前，她那才華橫溢、被譽為慕家乃至整個江南科舉希望的孿生兄長慕辰，于赴鄉(xiāng)試前夜，被發(fā)現(xiàn)溺斃在城外冰冷的靜月河中。
官府來了人，勘驗半晌，最終以“失足落水，意外身故”結(jié)了案。
意外？
慕殤雪的心底冷笑一聲，那冷笑卻帶著血絲般的澀痛。
兄長慕辰水性極佳，怎會無故失足？
他生前最后幾日，明明憂心忡忡，曾對她欲言又止，提及此次貢墨承制似有蹊蹺，擔(dān)心有人從中作梗，會影響他乃至整個慕家的前程……還有，慕家墨坊近年來雖略顯頹勢，但工藝仍在，怎會偏偏這批上供**、由江南織造局督造的貢墨，就被檢出了“質(zhì)量瑕疵”？
勒令整改、賠償損失的公文此刻就壓在父親書房桌上，像一道催命符。
父親因此一病不起，族中叔伯虎視眈眈，恨不能立刻瓜分掉這僅剩的家業(yè)。
兄長的死，家族的危，真的只是巧合嗎？
“小姐，您跪了一天了，喝口水，緩一緩吧。”
貼身丫鬟云袖悄步上前，聲音帶著哭腔，將一杯溫水遞到慕殤雪嘴邊。
慕殤雪恍若未聞，目光依舊釘在牌位上。
“哥……” 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她自己，低得只有身旁的云袖能聽見，“你走得…不明不白…留下的這殘局…我…我該怎么辦？”
無人回應(yīng)。
只有窗外永無止境的雨聲，和林氏壓抑的啜泣。
就在這時，管家福伯弓著腰，腳步沉重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難以啟齒的羞愧和憤怒。
“夫人，小姐…” 福伯聲音低沉，“二爺…二爺他又來了，還帶著幾位族老…說…說不能再拖了，必須立刻商議…商議變賣部分祖產(chǎn)和墨坊，以…以渡過眼前難關(guān)，也好…好給大公子辦個體面的后事…” 他說到最后，聲音越來越小。
林氏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fā)出絕望的憤怒：“他們…他們這是要**我們孤兒寡母嗎？！
辰兒****啊！
老爺還病著！
他們怎么就…” 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
慕殤雪猛地閉上了眼睛。
族人的逼迫，母親的絕望，父親的病重，兄長的冤屈，家族的傾頹……像一張巨大的、濕冷的網(wǎng)，將她緊緊纏繞，越收越緊，幾乎要將她勒得窒息。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兄長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慕家絕不能就此倒下！
一個瘋狂到極點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劈裂蒼穹的閃電，驟然在她幾乎被悲憤淹沒的腦海里炸開——那么危險，那么匪夷所思，卻又帶著一絲絕境中唯一的、詭異的光亮。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空洞和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一種近乎燃燒的瘋狂。
她推開云袖的水杯，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對著慕辰的牌位，深深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碰冰冷的地面，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然后，她站起身。
長時間的跪姿讓她眼前發(fā)黑，身形晃了一下，云袖趕忙扶住她。
她卻推開云袖的手，一步步走向擺放著慕辰生前遺物的桌案。
那上面有他讀過的書，寫過的字，用過的筆墨紙硯。
她伸出手，指尖微顫，卻異常堅定地拿起一把鋒利的銀剪刀——那是兄長平日里用來修剪畫紙的工具。
“雪兒…你…你要做什么？”
林氏驚恐地看著女兒異樣的舉動。
慕殤雪沒有回答。
她走到銅鏡前。
鏡中映出一張蒼白卻秀麗的臉龐，與棺木中那張失去血色的容顏有著七分驚人的相似，尤其是那雙眉眼。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墨香與潮氣的空氣，猛地抬手，攫住自己一縷烏黑光滑的長發(fā)。
“哥，”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也對著身后那冰冷的棺木，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仿佛立下最重的誓言，“你的路，還沒走完。
慕家的冤，還沒洗清。”
“從今日起，世上再無慕殤雪。”
話音未落，手腕猛地用力！
“咔嚓”一聲脆響，清斷，利落，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
一縷青絲應(yīng)聲而落，飄搖著，無聲地墜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只有——” 她看著鏡中瞬間變得陌生的人影，眼神銳利如刀，映著長明燈跳動的火焰，“重活一次的慕辰！”
廳內(nèi)一片死寂。
連林氏的哭泣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站在鏡前、手握斷發(fā)、眼神燃燒著駭人光芒的少女。
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敲打著屋檐，仿佛在為這驚世駭俗的誓言伴奏，又像是在預(yù)示著前路上無盡的坎坷與風(fēng)雨。
慕殤雪——不，是即將成為“慕辰”的她，緩緩轉(zhuǎn)過身，目光掃過震驚的母親、惶恐的仆人，最終再次落在那冰冷的牌位上。
她的未來，己被她自己親手剪斷，又與亡兄的命運緊緊**在了一起。
一條布滿荊棘、謊言與危險，卻又不得不走的科舉逆襲之路，在她腳下，伴隨著江南連綿的冷雨，正式展開了序幕。
淅淅瀝瀝的雨絲，如同無數(shù)根冰冷的銀針，穿透灰蒙蒙的天幕，扎在黛瓦粉墻、青石板路，以及慕家高懸的“墨香傳世”匾額上，濺起細碎又寒涼的水花。
庭院里那幾株芭蕉被洗得油亮，寬大的葉片不堪重負地垂下，承接著、又滾落著綿綿不絕的雨珠，啪嗒，啪嗒，聲響敲在人心頭，沉悶得令人窒息。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潮氣，混雜著一種極特殊的香氣——那是陳年松煙墨錠特有的清冷暗香，原本是慕家引以為傲的味道，是書香門第的底蘊，此刻卻仿佛被雨水泡發(fā)了，變得粘稠、壓抑，死死纏繞著這座曾經(jīng)賓客盈門、如今卻門庭冷落的宅院，如同為一場猝不及防的悲劇披上了一層無形的、濕冷的喪紗。
靈堂就設(shè)在前廳。
慘白的帷幔無聲垂落，被門縫里鉆進來的濕風(fēng)吹得微微晃動，映著中央那口沉重得令人心慌的黑漆棺木。
長明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在墻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勉強照亮了牌位上那幾個刺目的字——“慕辰之位”。
棺木前，慕家的主母林氏己是哭得脫了力，由兩個眼睛紅腫的丫鬟攙扶著，癱坐在**上，肩膀不住地抽搐，斷續(xù)的、幾乎聽不見聲息的嗚咽從她喉間溢出，那是哀莫大于心死的悲慟。
幾個老仆垂手立在角落，面色凄惶，不時抬手抹一把臉，不知是擦去雨水還是淚水。
而跪在最前方，脊背挺得筆首，幾乎有些僵硬的，是慕殤雪。
她一身重孝，粗麻布衣更襯得她臉色蒼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
烏黑的長發(fā)簡單綰起，未施半點脂粉，唯有額間一道深深的蹙痕，顯露出極致的悲痛與掙扎。
一雙原本清澈靈動的杏眼，此刻紅腫著，卻干澀得流不出一滴淚，只是死死地盯著兄長的牌位，目光空洞，仿佛要將那木頭看出一個洞來。
“辰兒…我的辰兒啊……你怎么就舍得拋下娘親，拋下慕家……” 林氏又是一聲悲啼，聲音嘶啞，像是被砂紙磨過，“你這一走…慕家的天…塌了啊……”慕殤雪的身子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勉強維持著清醒。
天，確實是塌了。
七日前，她那才華橫溢、被譽為慕家乃至整個江南科舉希望的孿生兄長慕辰，于赴鄉(xiāng)試前夜，被發(fā)現(xiàn)溺斃在城外冰冷的靜月河中。
官府來了人，勘驗半晌，最終以“失足落水，意外身故”結(jié)了案。
意外？
慕殤雪的心底冷笑一聲，那冷笑卻帶著血絲般的澀痛。
兄長慕辰水性極佳，怎會無故失足？
他生前最后幾日，明明憂心忡忡，曾對她欲言又止，提及此次貢墨承制似有蹊蹺，擔(dān)心有人從中作梗，會影響他乃至整個慕家的前程……還有，慕家墨坊近年來雖略顯頹勢，但工藝仍在，怎會偏偏這批上供**、由江南織造局督造的貢墨，就被檢出了“質(zhì)量瑕疵”？
勒令整改、賠償損失的公文此刻就壓在父親書房桌上，像一道催命符。
父親因此一病不起，族中叔伯虎視眈眈，恨不能立刻瓜分掉這僅剩的家業(yè)。
兄長的死，家族的危，真的只是巧合嗎？
“小姐，您跪了一天了，喝口水，緩一緩吧。”
貼身丫鬟云袖悄步上前，聲音帶著哭腔，將一杯溫水遞到慕殤雪嘴邊。
慕殤雪恍若未聞，目光依舊釘在牌位上。
“哥……” 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她自己，低得只有身旁的云袖能聽見，“你走得…不明不白…留下的這殘局…我…我該怎么辦？”
無人回應(yīng)。
只有窗外永無止境的雨聲，和林氏壓抑的啜泣。
就在這時，管家福伯弓著腰，腳步沉重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難以啟齒的羞愧和憤怒。
“夫人，小姐…” 福伯聲音低沉，“二爺…二爺他又來了，還帶著幾位族老…說…說不能再拖了，必須立刻商議…商議變賣部分祖產(chǎn)和墨坊，以…以渡過眼前難關(guān)，也好…好給大公子辦個體面的后事…” 他說到最后，聲音越來越小。
林氏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fā)出絕望的憤怒：“他們…他們這是要**我們孤兒寡母嗎？！
辰兒****啊！
老爺還病著！
他們怎么就…” 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
慕殤雪猛地閉上了眼睛。
族人的逼迫，母親的絕望，父親的病重，兄長的冤屈，家族的傾頹……像一張巨大的、濕冷的網(wǎng)，將她緊緊纏繞，越收越緊，幾乎要將她勒得窒息。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兄長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慕家絕不能就此倒下！
一個瘋狂到極點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劈裂蒼穹的閃電，驟然在她幾乎被悲憤淹沒的腦海里炸開——那么危險，那么匪夷所思，卻又帶著一絲絕境中唯一的、詭異的光亮。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空洞和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一種近乎燃燒的瘋狂。
她推開云袖的水杯，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對著慕辰的牌位，深深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碰冰冷的地面，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然后，她站起身。
長時間的跪姿讓她眼前發(fā)黑，身形晃了一下，云袖趕忙扶住她。
她卻推開云袖的手，一步步走向擺放著慕辰生前遺物的桌案。
那上面有他讀過的書，寫過的字，用過的筆墨紙硯。
她伸出手，指尖微顫，卻異常堅定地拿起一把鋒利的銀剪刀——那是兄長平日里用來修剪畫紙的工具。
“雪兒…你…你要做什么？”
林氏驚恐地看著女兒異樣的舉動。
慕殤雪沒有回答。
她走到銅鏡前。
鏡中映出一張蒼白卻秀麗的臉龐，與棺木中那張失去血色的容顏有著七分驚人的相似，尤其是那雙眉眼。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墨香與潮氣的空氣，猛地抬手，攫住自己一縷烏黑光滑的長發(fā)。
“哥，”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也對著身后那冰冷的棺木，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仿佛立下最重的誓言，“你的路，還沒走完。
慕家的冤，還沒洗清。”
“從今日起，世上再無慕殤雪。”
話音未落，手腕猛地用力！
“咔嚓”一聲脆響，清斷，利落，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
一縷青絲應(yīng)聲而落，飄搖著，無聲地墜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只有——” 她看著鏡中瞬間變得陌生的人影，眼神銳利如刀，映著長明燈跳動的火焰，“重活一次的慕辰！”
廳內(nèi)一片死寂。
連林氏的哭泣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站在鏡前、手握斷發(fā)、眼神燃燒著駭人光芒的少女。
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敲打著屋檐，仿佛在為這驚世駭俗的誓言伴奏，又像是在預(yù)示著前路上無盡的坎坷與風(fēng)雨。
慕殤雪——不，是即將成為“慕辰”的她，緩緩轉(zhuǎn)過身，目光掃過震驚的母親、惶恐的仆人，最終再次落在那冰冷的牌位上。
她的未來，己被她自己親手剪斷，又與亡兄的命運緊緊**在了一起。
一條布滿荊棘、謊言與危險，卻又不得不走的科舉逆襲之路，在她腳下，伴隨著江南連綿的冷雨，正式展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