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上海：迷迭香

（一）**二十六年，暮春。

上海，這座被稱為 “東方巴黎” 的不夜之城，霓虹初上時，便如同一幅被潑翻了的濃彩油畫，絢爛，迷離，又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頹靡。

黃浦江的汽笛聲嗚咽著，混著租界里跑馬廳的喧囂、霞飛路上的香鬢影、以及蘇州河畔隱約傳來的貧病**，交織成一曲光怪陸離的時代交響。

而這交響曲中，最引人注目的華彩樂章，無疑奏響在靜安寺路那座巍峨瑰麗的建筑 —— 百樂門。

此刻，百樂門內早己是衣香鬢影，人聲鼎沸。

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映照著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以及地面上穿梭往來、衣著考究的男男**。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香水味、雪茄的煙味、高級化妝品的脂粉香，還有隱隱約約從吧臺飄來的威士忌與香檳的醇厚氣息。

舞池中央，伴隨著菲律賓樂隊演奏的最新式爵士樂，對對男女正相擁旋轉，裙擺飛揚，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然而，在這片浮華之下，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感如同細密的蛛網，悄然鋪陳。

角落里，幾個穿著黑色西裝、面色冷峻的男人正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全場，他們袖口若隱若現的旭日徽章，提醒著人們這座 “孤島” 如今的微妙處境 —— ***的陰影，早己籠罩在黃浦江的上空。

**，與前廳的奢華喧囂截然不同，是另一番景象。

狹窄的過道里堆滿了道具和衣箱，空氣中混雜著廉價化妝品、汗水和**的味道。

幾個**正對著模糊的鏡子補妝，低聲抱怨著今晚的客人或是樂隊的水準。

蘇菲就蜷縮在過道盡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手里緊緊攥著一張己經被汗水濡濕的歌單。

她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旗袍，料子普通，樣式也簡單，與周圍那些珠光寶氣的**們相比，顯得格格不入，像一株誤落塵泥的幽蘭。

她的心跳得飛快，像揣了一只受驚的兔子，咚咚咚地撞擊著胸腔。

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這是她第一次，以 “歌女” 的身份，站在百樂門的舞臺側面，等待著上場。

“蘇菲！

到你了！

發什么呆呢！”

一個尖利的聲音劃破了**的嘈雜，是負責安排節目的領班，人稱 “王媽” 的中年女人，她不耐煩地推了蘇菲一把，“記住了，唱你最拿手的那首，別給我搞砸了！

能讓你在百樂門唱一曲，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蘇菲被推得一個趔趄，連忙穩住身形，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絕倫的臉龐。

算不上絕美，但五官精致得恰到好處，尤其是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此刻雖因緊張而顯得有些濕漉漉，卻像**一汪清泉，清澈見底，帶著一種未經世事打磨的純凈與懵懂。

她的嘴唇很薄，抿著的時候，透出一絲倔強。

“我…… 我知道了，王媽。”

蘇菲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涌的情緒。

她想起了住在棚戶區，常年咳嗽的母親，想起了那個永遠也填不滿的藥罐子，想起了房東**催租時刻薄的嘴臉。

為了生計，為了母親的醫藥費，她別無選擇。

百樂門，這個銷金窟，是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舞臺，也是多少女人沉淪的深淵。

蘇菲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怎樣，她只知道，她必須抓住這個機會，用她唯一擁有的東西 —— 這副嗓子，唱出一條生路。

舞臺側面的帷幕拉開了一條縫隙，炫目的燈光和震耳欲聾的音樂瞬間涌了進來，刺得她眼睛有些睜不開。

她看到舞臺中央，那個原本唱歌的女歌手剛剛鞠躬**，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夾雜著幾聲口哨和哄笑。

“下一位，有請我們的新人，蘇菲，為大家帶來《天涯歌女》。”

司儀油滑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

蘇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整理了一下旗袍的領口，又將額前散落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后，然后，在王媽催促的眼神中，她抱著那把借來的、有些陳舊的吉他，一步一步，踏上了那個象征著繁華與危險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