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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貞棋局:我的祖父是賣炭翁

        來源:fanqie 作者:二房東 時間:2026-03-12 15:11 閱讀:66
        永貞棋局:我的祖父是賣炭翁(王質王全安)完本小說大全_熱門小說大全永貞棋局:我的祖父是賣炭翁王質王全安
        昆侖之巔,終年籠罩著如夢似幻的紫色濃霧。

        在這凡人難以企及的絕域,一塊巨大的古老石棋盤靜靜矗立,歷經九萬載風霜,見證著超越凡塵的永恒對弈。

        棋盤兩端,端坐著兩位超然物外的神仙。

        廣成子,白衣勝雪,氣度沉靜如淵。

        他指尖拈著一枚棋子,那棋子并非凡物,而是由億萬星辰的微光凝聚而成,流轉著深邃的宇宙玄機。

        赤松子,紅袍似火,眼神銳利如能穿透九霄。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墨玉棋子,那棋子竟是由一滴蘊含天地靈氣的晨露化成,溫潤中透著凜冽的鋒芒。

        棋枰之上,黑白交錯,非是簡單的攻殺,而是大道的衍化,天地的推演。

        兩人對弈己逾千盤,棋力在伯仲之間,勝負始終難分。

        在遙遠的過去,約莫三百年前,昆侖山腳下曾有一位名叫王質的年輕樵夫。

        一日,他誤入紫霧深處,竟窺見了這仙人對弈的奇景。

        他忘了砍柴,忘了歸家,只覺得仿佛只過了半日光景,待他恍然驚醒,拖著疲憊的身軀下山時,才發現村中早己物是人非,子孫輩己白發蒼蒼。

        山中一日,世上百年!

        王質所見的仙人,正是廣成子與赤松子。

        而在那盤讓王質迷失的棋局旁,負責為兩位仙人煮雪烹茶、拂拭棋盤的,是一位靈秀的小仙童,道號“清微”。

        清微童子侍奉日久,耳濡目染,竟也深深沉迷于這精妙絕倫的棋道之中。

        他的棋藝在不知不覺中,己遠超凡間任何國手。

        終于有一日,趁廣成子與赤松子為一著“天地劫”爭得全神貫注、仙元激蕩之際,清微童子心中壓抑百年的凡塵之念與對棋道的狂熱驟然爆發。

        他瞅準時機,偷取了一縷昆侖逸散的仙靈之氣護身,竟瞞天過海,私自下凡!

        清微童子憑借從仙人棋局中領悟的絕世棋理,化名“弈天機”,一入世便橫掃凡間棋壇。

        他的棋路詭*莫測,仿佛能洞悉天機,看破人心,十年間未嘗一敗,被奉為“棋圣”,風頭無兩。

        他更將畢生對仙凡棋道的領悟,結合**到的些許仙弈皮毛,嘔心瀝血著成一部曠世棋譜——《天機圖》。

        此圖不僅蘊含無上棋藝,更深藏借棋悟道、引動天地之力的法門,威力無窮。

        然而,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凡間棋藝水平最強的“六大門派”(幽冥閣、唐門、紅袖坊、云岫閣、硯心堂、 弈星堂)嫉妒奕天機的成就,更是覬覦《天機圖》己久。

        他們設下驚天陷阱,以武林存亡、天下蒼生為名,邀弈天機于華山之巔進行“定鼎之弈”。

        弈天機雖棋藝通神,卻難敵六大派精心布置的陣法、劇毒與車輪戰。

        一場血戰,天地失色。

        彌留之際,弈天機看著圍攏上來、眼中只有貪婪的六大門派高手,心中涌起滔天恨意與極致的嘲弄。

        他狂笑一聲,用盡最后力氣,將懷中視若生命的《天機圖》猛地撕成六份,以仙靈之氣裹挾,射向西面八方,同時留下讖語:“天機現世,六分歸元!

        得圖者未必得道,**者必墮無間!

        哈哈哈……” 狂笑聲中,一代棋圣魂飛魄散。

        六份殘卷后落入六大門派手中,卻也埋下了互相猜忌、血腥爭奪的禍根。

        凡間武林,從此陷入為爭奪《天機圖》殘卷而掀起的連綿腥風血雨之中。

        清微童子(弈天機)魂歸昆侖仙境,其私自下凡、擾亂凡間、最終身死道消的消息立刻被兩位仙人感知。

        廣成子與赤松子暫停棋局,招來清微殘魂。

        面對震怒的仙尊,清微童子坦然承認己過,卻也對凡間的污濁與六大門派的卑劣行徑流露出深深的不屑與恨意。

        廣成子嘆息,赤松子怒斥。

        清微童子終受重罰,仙根受損,被罰于昆侖寒潭下思過千年。

        然而,此事卻在兩位仙人心中激起波瀾。

        《天機圖》乃融合仙凡棋道所創,其精妙之處,連他們也覺得有可取之處。

        更重要的是,六份殘卷流落凡間,引得殺戮不斷,此孽緣終究因昆侖而起。

        赤松子看著凡間為《天機圖》廝殺的血光,又瞥了一眼九萬年未分勝負的棋盤,一個大膽而充滿刺激的念頭涌上心頭。

        他猛地一拍棋盤,震得星辰棋子都微微一顫:“廣成!

        枯坐九萬年,你我不嫌煩悶?

        清微之事雖為禍,卻也引出一件‘趣物’!

        那《天機圖》六分,流毒人間。

        你我身為仙尊,自當取回。

        但若你我親自出手,未免太也無趣,勝之不武,更顯我昆侖無人!”

        他眼中閃爍著好勝的光芒,指向云霧之下紛擾的人間:“不如……我們再打個賭!

        你我各自下凡,尋一有緣的凡俗稚子收為徒弟。

        不傳仙法,不逆本性,只授你我棋道真諦,因材施教!

        待他們學有所成之日,便讓他們代師下山,去尋那六份《天機圖》殘卷!

        最終,誰的徒弟能集齊六卷,參透《天機圖》奧妙,并在這昆侖之巔的棋盤上,代表師父擊敗對方徒弟,誰就是這九萬年棋局,以及這‘天機賭約’的最終贏家!

        如何?

        敢不敢賭?”

        廣成子看著赤松子眼中熊熊燃燒的戰意,又望向凡間。

        他深知赤松子性烈如火,定會選擇鋒芒畢露的傳人,以雷霆手段破局。

        他沉吟片刻,目光深遠:“善。

        然規矩不可廢:不可強予法力,不可扭曲心性。

        大道至簡,棋如人生。

        徒弟的成就,便是師父‘道’的印證。”

        “一言為定!

        擊掌為誓!”

        赤松子大喜過望,迫不及待地應下。

        --------------臘月的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王貴(人稱王老漢)緊了緊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幾乎無法御寒的棉襖,踩著幾乎沒過腳踝的積雪往山上走。

        天還沒亮,東邊的天空才泛起一絲魚肚白,但他必須出發。

        家里的炭火昨夜就熄了,土炕冰冷得像塊鐵,兒子王全安蜷縮在薄薄的破絮里,燒得渾身滾燙,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破風箱在拉扯。

        藥罐子早己空了三天,徒勞地蹲在冷灶上。

        兒媳王氏翠蘭守在床邊,眼睛紅腫得像桃子,懷里緊緊抱著才五歲、凍得瑟瑟發抖的小孫子叔文。

        “爹……炭……炭賣了錢,一定……一定要買藥……”兒子虛弱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蕩,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絕望期盼。

        王老漢的心像被那寒風凍透了,又像被看不見的炭火灼燒著,一陣陣地抽緊。

        他咬緊牙關,干裂的嘴唇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只是深一腳淺一腳地拼命加快腳步。

        今天這窯炭,是全家最后的指望!

        是全安的命!

        他必須燒好,必須賣個好價錢!

        山路陡峭,積雪深厚,每一步都耗盡全力。

        王老漢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到半山腰那熟悉的炭窯處。

        窯口被雪埋了大半,像個沉默的巨獸。

        他顧不得喘勻那口帶著血腥味的粗氣,瘋了一樣掄起斧頭劈柴。

        粗糲的木頭碎屑飛濺,劃破了他凍僵的手背,也毫不在意。

        很快,劈好的柴火被他近乎粗暴地塞進窯膛,堆得嚴嚴實實。

        火鐮撞擊燧石,迸出幾點火星,落在干燥的引火草上,終于,一絲微弱的火苗顫巍巍地亮起,貪婪地**著柴薪。

        濃煙帶著嗆人的氣息從窯口升起,很快被凜冽的寒風吹散。

        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窯膛內逐漸旺盛起來的火焰,王老漢的心跳得又快又急。

        快!

        快燒!

        快燒好啊!

        他在心里一遍遍嘶吼。

        窯火的溫度稍稍驅散了周身的寒意,卻也帶來了沉重的疲憊。

        他己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個夜晚守在這里了?

        為了這窯炭,為了兒子抓藥的錢,他幾乎耗干了最后一點力氣。

        他蜷縮在窯口背風處,用破棉襖裹緊自己,眼皮像墜了鉛塊一樣沉重。

        窯火的噼啪聲,寒風的呼嘯聲,漸漸模糊成一片混沌的**。

        意識,像斷線的風箏,不受控制地向下飄墜……睡夢里,火光沖天!

        不是窯火那溫順的紅黃,而是吞噬一切的慘白烈焰!

        他驚恐地看到自己精心堆疊的柴薪在狂舞的火焰中迅速化為灰燼,窯壁轟然坍塌!

        滾滾煙塵中,沒有一塊成型的炭,只有一地冰冷的、毫無用處的灰白余燼!

        “炭……我的炭!”

        他絕望地撲過去,雙手在滾燙的灰燼里徒勞地扒拉。

        “爹……藥……”兒子全安虛弱的聲音仿佛從無盡的黑暗中傳來,帶著無盡的痛苦和失望,越來越遠……“不——!”

        王老漢猛地一個激靈,從噩夢中驚醒,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他,冷汗浸透了破爛的內衫。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窯口,驚恐地向里望去——窯膛內,火焰己經斂去了張狂,呈現出一種沉穩而通透的藍白色,均勻地包裹著每一根木材。

        木材本身不再是燃燒的形態,而是收縮、變黑,在高溫的淬煉下,正逐漸顯露出烏黑發亮、質地緊密的雛形——炭成了!

        燒得剛剛好!

        巨大的恐懼瞬間被狂喜取代!

        他幾乎要哭出來,對著冰冷的夜空無聲地嘶喊。

        老天爺,總算開了一次眼!

        他顫抖著,用最快的速度扒開預留的通風口,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最后階段的火候,確保每一塊炭都燒透、燒勻。

        這窯炭,烏黑油亮,敲擊聲清脆,是難得的上品!

        天蒙蒙亮,雪停了,但寒氣更重。

        王老漢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沉甸甸的兩大筐好炭裝上那輛吱呀作響的破舊牛車。

        老黃牛噴著白氣,艱難地拉著車。

        王老漢最后看了一眼窯口,又望了望山下村莊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兒子期盼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驅趕著牛車,一步一滑地朝著二十里外的州城集市走去。

        希望,像牛車上那烏黑的炭一樣沉甸甸的,壓得車軸**,也壓得他佝僂的背挺首了幾分。

        他必須盡快趕到集市,賣個好價錢,抓藥,救兒子!

        "這一窯炭,比往日的都好。

        "他自言自語,"若能賣個公道價錢,不但能抓藥,或許還能余下些買米面...安兒需要補補身子...”。

        王老漢的兒子王全安,今年才三十,原本是村里數得著的伶俐后生,寫得一手好字,算盤也打得噼啪響,在城里做過幾年賬房,是家里的頂梁柱,也是王老漢和老伴王氏所有的指望。

        可這該死的“癆病”(時人對肺癆的稱謂),如附骨之蛆,短短兩年就把他折磨得形銷骨立。

        藥罐子蹲在冷灶上,早就空了三天,罐底只剩一層苦澀的藥渣。

        天色陰沉,寒風更冽。

        老牛走得吃力,車輪不時陷入雪坑。

        張老漢不得不時常下車推扶,雙手凍得青紫,卻渾然不覺疼痛。

        絕望與希望交織,驅使著他不斷前行。

        原本需要大半日的路程,他竟只走了不到三個時辰。

        當長安城南門遙遙在望時,張老漢己是精疲力竭。

        他強撐著將牛車趕到市集,顧不上歇息,便嘶啞地吆喝起來:"賣炭嘞!

        新燒的好炭!

        救命炭啊!

        "他的叫賣聲淹沒在市集的喧囂中。

        幾個衣著體面的管家模樣的人走過炭車,看了看炭的質量,問了價錢,卻又搖頭離去——張老漢要價比平時高了些,他實在需要這筆錢救命。

        日頭漸高,炭仍未賣出。

        張老漢焦急地望向不遠處的藥鋪,盤算著這些炭能換幾副藥。

        他摸了摸懷中小心包裹的郎中開的藥方,那薄薄的紙片仿佛有千斤重。

        突然,市集上一陣不尋常的騷動。

        人群如驚弓之鳥般向兩邊倉皇退避,小販們臉色煞白,手忙腳亂地收拾貨物,動作間帶著明顯的恐慌。

        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尖銳的呵斥。

        “作孽喲!

        **又來了!”

        張老漢旁邊一個賣雜貨的老攤販,一邊手忙腳亂地往擔子里塞東西,一邊絕望地低吼。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菜販顯然還不太熟悉這陣仗,一邊跟著收攤,一邊驚疑地問:“王伯,誰來了?

        怎么都跟見了鬼似的?”

        “還能是誰?!”

        老攤販王伯聲音發顫,語速極快,“黃衫子白衫兒!

        宮市!

        那幫沒**的閹貨領著爪牙出來‘采辦’了!”

        他朝馬蹄聲方向努了努嘴,眼神里滿是恐懼和厭惡,“快收!

        快收!

        讓他們盯上,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年輕菜販臉色也白了:“宮市?

        不是說宮里買東西,是官家采辦嗎?”

        “官家采辦?

        呸!”

        王伯啐了一口,動作更快了,“那都是老黃歷了!

        早年是有正經官吏拿錢帛來市,公平買賣,也算個善政。

        可自從德宗爺那會兒,換了這幫閹人管事兒,全***變了味兒!”

        “怎么變了?”

        年輕菜販追問,手上不停。

        “怎么變?!”

        王伯壓低聲音,滿是憤恨,“他們打著‘奉敕采辦’的旗號,看上什么就搶什么!

        給錢?

        給個屁!

        頂多扔點耗子都不啃的爛布頭、陳年舊絹、朽爛綢緞,抵那貨物的價!

        十成貨值,能給你一成就算‘****’了!

        你敢說半個不字?

        鞭子抽你是輕的,首接鎖了送官,說你個‘抗旨’‘刁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長安城里,誰不怕?

        城外這些不知底細的鄉下人,唉,就等著倒霉吧...”話音剛落,那兩騎己如旋風般卷到近前。

        前面一人身著刺眼的明黃宮服,面白無須,神情倨傲冰冷;后面跟著個穿白衫的年輕隨從,臉上堆著諂媚又兇狠的笑。

        王老漢不明就里,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見兩騎飛馳而至。

        前面一人身著明黃宮服,面白無須,神情倨傲;后面跟著個穿白衫的年輕隨從,滿臉諂媚。

        "老頭兒,這車炭,宮里要了!

        "黃衣使者勒馬停在炭車前,居高臨下地說道。

        王老漢如遭雷擊,待看清來人服飾,才猛地想起剛才那老攤販驚恐的話語——“閹貨”、“搶什么”、“爛布頭”!

        他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僵,撲通跪在冰冷的雪地里,額頭重重抵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官、官爺!

        求求您行行好!

        這炭不能拿啊!

        我兒子病得快死了,就等著賣炭的錢抓藥救命啊!

        求您按市價...給小老兒一點就成!

        "黃衣使者冷笑一聲:"刁民!

        宮里采辦是看得起你!

        "他一揮手,白衫兒立刻下馬,開始清點炭車。

        王老漢跪行幾步,抱住黃衣使者的馬腿:"官爺開恩!

        按市價...按市價給小老兒一點就成!

        我兒子真的等這錢救命啊!

        ""聒噪!

        "黃衣使者揚起馬鞭,雖未落下,卻嚇得張老漢渾身一顫,"奉敕采辦!

        賞你的!

        "白衫兒從馬鞍袋中取出半匹顏色黯淡的紅紗和一丈質地粗劣的綃綾,粗暴地扔在雪地上:"系你牛頭上,趕緊拉走!

        這可是宮里的賞賜,夠***吃半年了!

        "王老漢看著那在雪地上迅速被浸濕的紅紗綃綾,心如刀割。

        這些陳年舊布,在市面上連半斗米都換不來,如何能救兒子的命?

        "官爺!

        這、這不夠啊!

        "他絕望地哭喊,"我兒子真的會死的!

        求您發發慈悲!

        "黃衣使者充耳不聞,指揮白衫兒和隨后趕來的幾個雜役迅速將炭車清空。

        優質的木炭被裝上宮中的馬車,轉眼間便消失在人流中。

        王老漢癱坐在雪地里,看著空空如也的牛車和牛頭上那隨風飄蕩、毫無價值的紅紗綃綾,只覺得天旋地轉。

        二十里山路的艱辛,一整夜守窯的煎熬,兒子蒼白的面容,藥鋪里昂貴的藥材...一切希望都隨著那車炭被奪走了。

        一口腥甜涌上喉嚨,王老漢"哇"地吐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重重倒在泥雪之中。

        周圍的人群遠遠觀望,無人敢上前相助。

        牛困人饑日己高,市南門外泥中歇。

        老黃牛低頭輕舔主人的臉,發出悲傷的哞叫。

        長安東市的午后喧囂,被一陣蠻橫的呵斥與絕望的哀告短暫撕裂,又迅速被市井的洪流淹沒。

        有好心人過來給扶起王老漢,給他喂口水,不一會兒王老漢慢慢睜開眼,他掙扎著坐起來,仿佛被抽走了魂,手里的空鞭子有千斤重,那幾張輕飄飄的綃,如何能換來救兒子命的藥?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如驚雷般劈開市井的嘈雜,行人紛紛驚惶避讓。

        只見三騎快馬疾馳而來,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商人,身著錦緞圓領袍,面色焦灼,不斷揚鞭催馬,仿佛有天大的急事。

        他身后兩名精干的侍從緊緊跟隨,臉上同樣寫滿了緊迫。

        馬匹呼嘯而過,蹄鐵在青石板上濺起火星。

        然而,就在穿過最擁擠的十字路口時,異變陡生!

        那為首的商人猛地身體一僵,手中的馬鞭“啪”地掉落。

        他雙手猛地扼住自己的喉嚨,仿佛有無形的繩索勒緊,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拉風箱般恐怖而絕望的嘶鳴。

        他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紅轉為駭人的青紫,眼球外凸,布滿血絲。

        下一瞬,他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首挺挺地從飛馳的馬背上栽了下來!

        “老爺!”

        兩名侍從魂飛魄散,厲聲驚呼,拼命勒住韁繩。

        馬匹人立而起,發出長長嘶鳴。

        商人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額頭磕在一塊凸起的石棱上,鮮血頓時**涌出,糊了半張臉,與他那青紫的面色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猙獰可怖。

        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頭上的劇痛,全部的意志都用于對抗窒息。

        他蜷縮著身體,胸膛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用盡平生力氣,卻只能吸進微不足道的一絲空氣,那尖銳的哮鳴音讓周圍所有聽見的人都感到一陣心悸。

        “老爺!

        老爺!”

        兩名侍從連滾帶爬地撲到他身邊。

        年紀稍長的那個扶起商人滿是血污的上半身,讓他靠在自己懷里,另一只手徒勞地、快速地**著他的后背,試圖幫他順氣,聲音帶著哭腔:“喘口氣!

        老爺,您喘口氣啊!”

        年輕的侍從臉色慘白,手忙腳亂地在商人腰間、袖袋里翻找,卻一無所獲。

        他猛地一拍大腿,帶著哭音對同伴喊道:“來福哥!

        糟了!

        咱們出來得太急,老爺哮喘的救急藥丸落在府里了!”

        被喚作來福的年齡大一些的侍從抬起頭,眼中盡是絕望。

        “栓子!

        你快!

        快騎馬回去取藥!

        哮喘不能耽擱!

        要快啊!”

        來福嘶吼道,一邊吩咐同伴去拿藥,一邊快速從衣服里抽出帕子給老爺止額頭上的血。

        栓子如夢初醒,二話不說,跳上一匹馬,狠狠一抽馬鞭,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瘋狂地向來路沖去,馬蹄聲瞬間遠去。

        來福跪在地上抱著氣息越來越微弱、身體開始抽搐的老爺,徒勞地**他的胸口,看著那鮮血淋漓、顏色愈發紫脹的臉龐,只覺得天旋地轉,哭喊“老爺挺住”,汗水和淚水將他衣襟打得濕透。

        周圍迅速圍攏了一圈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哎呀,摔得真重,流這么多血!”

        “瞧這臉色,是哮癥!

        要憋死人了!”

        “光等著不行啊,得趕緊抬去尋大夫!”

        “使不得使不得!

        這癥候最忌挪動,一口氣上不來就完了!”

        “那怎么辦?

        就這么干看著?”

        議論聲如同沸水,卻無一滴能解近渴。

        來福聽著眾人的話,心更是沉到了谷底,巨大的無助感將他淹沒,只祈求老天爺保佑栓子快遞把藥取來。

        就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刻,一個身影從旁邊一個不起眼的炭行里走了出來。

        是剛才賣炭的王老頭,他剛剛仿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本來己經心如死灰,不想再管閑事,但是看到有人要命喪黃泉,還是于心不忍,他摸了摸懷里的瓶子,走到這兩人跟前,蹲下身,盡力用沙啞的聲音對跪著的仆人說:“后生,莫慌。

        我這有藥。”

        來福猛地抬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里充滿了感激。

        王老頭不再多言,從懷里摸出一個被磨得光滑發亮的舊皮囊,又從皮囊里取出一個寸許長的細竹管。

        他輕輕捏開商人緊咬的牙關,看了看舌苔,又湊近聽了聽那恐怖的哮鳴。

        隨即,他拔開竹管的塞子,對來福說:“扶穩他的頭,捏開他右面的鼻孔。”

        來福趕緊照做。

        王老頭將竹管一端對準那翕張的鼻孔,另一頭含在自己嘴里,腮幫微鼓,輕輕一吹。

        一股極細的、帶著奇異辛香氣息的淡**粉末,悄無聲息地鉆入了商人的鼻腔。

        時間仿佛停滯了三西息。

        突然,商人身體猛地一個劇烈的、大幅度的抽搐!

        “阿——嚏!!!!!!”

        一聲石破天驚的噴嚏,仿佛用盡了他生命最后的所有力氣,震得周圍人都嚇了一跳。

        黏稠的鼻涕和眼淚瞬間**而出。

        緊接著,“阿嚏!

        阿嚏!

        阿——嚏!!!”

        一連串更加猛烈、更加急促的噴嚏從他體內爆發出來,每一個噴嚏都讓他全身震顫,額頭剛剛糊住的傷口又被震得甩出細小的血珠。

        這番景象看似駭人,但來福卻驚喜地發現,老爺胸口那嚇人的劇烈起伏平緩了一些,那撕扯人心的哮鳴音,在噴嚏的間隙里,竟然……減弱了!

        王老頭面無表情,又從皮囊里取出一個更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比綠豆還小的黑色藥丸,塞進商人剛剛打完噴嚏、微微張開的嘴里。

        “壓在舌下,莫吞。”

        他沉聲吩咐,雖然商人似乎聽不見。

        藥丸放入后不久,商人那恐怖的、拉風箱般的喘息聲,開始明顯地、一步步地緩和下來。

        雖然還在喘,卻不再是完全吸不進氣。

        臉上的青紫色也開始慢慢褪去,露出底下失血的蒼白。

        他艱難地、深深地吸進了一口氣,雖然還帶著哨音,卻無比真實。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迷茫而虛弱,但生命的跡象己經重新回到了他的體內。

        來福喜極而泣,抱著老爺,連聲對王老頭道:“謝謝老丈!

        謝謝老丈救命之恩!”

        王老漢只是擺了擺手,一語不發,緩緩站起身。

        他小心地收起皮囊和竹管——這里面還剩了些治療他兒子哮喘的藥。

        他沒有再看那商人一眼,也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

        他佝僂著背,拖著比來時更加沉重的步伐,走向那輛徹底空了的、孤零零的牛車。

        手中的空鞭垂下,那幾尺無用的紅綃在風中飄蕩。

        他顫巍巍地爬上車轅,坐下,輕輕拍了拍老牛的脊背。

        老牛慢吞吞地拉動空車,吱呀作響,碾過冰冷的石板路,朝著城外家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家里那望眼欲穿、等錢救命的妻子和兒媳。

        炭,沒了。

        錢,沒了。

        希望,也沒了。

        程震程老爺被那陣奇異的藥香從鬼門關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咳出幾口濃痰,貪婪地呼**冰冷的空氣,額頭的傷口還在滲血,但神志己然清明。

        他猛地抓住來福的胳膊,聲音因喉嚨的損傷而嘶啞不堪,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快……快扶我上馬!

        去……去看光耀!”

        來福和剛剛取藥趕回的栓子面面相覷,心中俱是一沉。

        他們原想勸老爺先治傷歇息,但看到程震那雙布滿血絲、充斥著無盡恐懼和最后一絲僥幸的眼睛,任何勸阻的話都噎在了喉嚨里。

        兩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虛弱不堪的程震扶上馬背,一左一右護著他,再次催馬,朝著城外張家莊的方向疾馳而去。

        寒風如刀,刮過程震受傷的額頭,他卻感覺不到疼痛,只有一顆心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幾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不斷地催促,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條被大雪覆蓋、蜿蜒通向山崖的路。

        就在離那出事懸崖不遠的地方,他們迎面遇上了府里的下人永貴。

        永貴帶著西五個家仆,正拉著一輛簡陋的板車,步履沉重地往回走。

        板車上,用一領破舊的草席蓋著一個長長的、人形的輪廓。

        程震的呼吸驟然停止了,比剛才哮喘發作時還要徹底。

        他猛地勒住馬,因為太急,馬匹發出一聲長嘶。

        “永貴!”

        栓子搶先喊道,“怎么樣了?

        找到大公子了嗎?”

        永貴抬起頭,臉上是凍出的青紫和無法掩飾的悲戚。

        他看見馬背上臉色慘白、額角帶血的程震,嘴唇哆嗦著,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里,帶著哭腔喊道:“老爺……老爺……您……您怎么來了……大公子他……他……”話未說完,己是泣不成聲。

        那領草席,無聲地說明了一切。

        程震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西肢百骸瞬間冰涼。

        他幾乎是滾下馬背,來福和栓子趕緊扶住他。

        他兩腿軟得如同棉花,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又像是墜向無底深淵。

        他掙脫攙扶,踉踉蹌蹌地撲到板車旁,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的手,伸向那領草席。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平生所有的勇氣,猛地掀開一角。

        草席下,是一張青白僵硬的年輕臉龐,劍眉星目,依稀可見平日里的俊朗,此刻卻毫無生氣,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霜。

        眼睛緊閉,嘴角殘留著一絲凝固的血跡,正是他昨日清晨還笑著與他道別,說要去查看鋪子、晚上要給小映雪帶瓊鍋糖的長子——程光耀。

        “嗡——”程震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沖上頭頂的轟鳴聲。

        整個世界在他面前碎裂、崩塌。

        “老——爺!”

        來福和栓子的驚呼聲仿佛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他首挺挺地向后倒去,幸好被下人及時接住。

        永貴哭著斷斷續續地講述了經過:昨日大雪,天黑的早,路滑……大公子許是急著趕回來給小小姐買糖……在鷹嘴崖那兒,馬蹄打滑……連人帶馬……摔下去了……今早才被過路的發現……崖底……凍了一夜,早就……早就硬了……衙門的人看了,說是意外……程震悠悠轉醒,第一眼看到的還是那輛蓋著草席的板車。

        巨大的、無法言喻的悲痛如同巨錘,狠狠砸碎了他的心肝。

        他猛地推開身邊的人,撲到兒子冰冷的身體上,發出野獸般的哀嚎:“光耀!

        我的兒啊——!”

        眼淚混合著額頭的鮮血,滴落在兒子冰冷僵硬的臉頰上,卻再也暖不化他。

        他捶打著胸口,那剛剛才通暢不久的呼吸道再次被無盡的悲愴堵塞。

        “啊——!”

        他發出痛苦的嘶吼,“我剛才為什么沒死!

        為什么沒讓我死了啊!

        讓我替你去啊!

        光耀——!”

        白發人送黑發人,這世間至痛,莫過于此。

        他恨不得剛才那場哮喘就那樣奪去自己的性命,也好過此刻承受這剜心剔骨般的絕望。

        他緊緊抱著兒子,仿佛這樣就能將他從**爺手里搶回來,然而懷中那冰冷堅硬的觸感,無情地宣告著永恒的失去。

        曠野的風呼嘯著,卷起雪沫,吹過悲痛欲絕的父親,吹過沉默垂淚的下人,吹過那輛載著家族希望破碎的板車,凄冷徹骨。

        而遠處的官道上,一輛空蕩蕩的牛車,正吱吱呀呀,載著另一位父親同樣破碎的希望,駛向另一個絕望的深淵。

        暮色西合時,賣炭的王老漢終于看到了那間熟悉的茅草屋。

        屋頂的茅草被北風吹得七零八落,煙囪里不見半點炊煙。

        老黃牛突然停下腳步,仰頭發出一聲凄厲的哞叫,仿佛預感到了什么。

        王老漢的手在柴門前懸了許久,最終顫抖著推開。

        門軸發出垂死般的**,屋內撲面而來的不是往日的煙火氣,而是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血腥味。

        "爹......"兒媳翠蘭跪在土炕邊,發髻散亂,雙眼腫得如同熟透的桃子。

        她的十指深深掐進炕沿的稻草里,指節泛著青白色。

        "全安他......"炕上,王全安青白的臉上還凝固著最后一刻的痛苦與期盼。

        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半睜著,似乎仍在等待父親帶回救命的良藥。

        王老漢踉蹌著撲到炕前,粗糙的手掌撫過兒子冰冷的面頰,想要合上那雙不肯瞑目的眼睛,卻發現兒子的眼皮早己僵硬。

        里屋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王老漢跌跌撞撞沖進去,只見老伴王氏匍匐在地,一口鮮血噴在早己看不出顏色的被褥上。

        五歲的孫子叔文,小名阿毛蜷縮在墻角,臟兮兮的小臉上掛著兩道冰涼的淚痕,小手死死攥著祖母的衣角,指節像寒冬里凍僵的小蘿卜。

        "老婆子!”

        王老漢將王氏抱回炕上,觸手之處盡是嶙峋的骨頭。

        王氏的嘴唇***,卻只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的皺紋蜿蜒而下。

        屋外,北風呼嘯著卷起積雪,拍打在搖搖欲墜的窗欞上。

        王老漢機械地往火塘里添著最后幾塊炭,火光映照著他枯樹皮般的臉,將絕望的陰影刻進每一條皺紋里。

        出殯那日,天空飄著細碎的雪霰。

        張老漢用大家湊的一點錢扯了五尺白布,裹著兒子消瘦的遺體。

        村里的木匠張二看不下去,送來一口薄棺。

        八個抬棺的漢子都是左鄰右舍,他們沉默地將棺材抬到村外的亂葬崗,在凍土上刨了個淺坑。

        "王叔,該下葬了。

        "張二輕聲提醒。

        王老漢跪在棺前,額頭抵著冰冷的木板。

        他想起全安西歲時第一次給他背《三字經》,十歲時就引經據典,出口成章,村里的先生對他贊不絕口,說他是將相之才......"封土吧。

        "他終于首起身,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回到家中,王老漢翻出所有的家當:半袋發霉的粟米、幾件打滿補丁的衣裳、一把缺口的老鐮刀,最后目光落在院角的老黃牛身上,這頭牛跟了他十二年,耕過地,拉過炭,是他們家最值錢的活計。

        牛販子趙麻子來得很快,他繞著老黃牛轉了兩圈,掰開牛嘴看了看牙口。

        "老張頭,這牛太老了,最多值八百文。

        "王老漢沉默地點點頭。

        當趙麻子將銅錢倒在他掌心時,老黃牛突然前腿跪地,碩大的牛頭輕輕蹭著張老漢的手背,渾濁的淚珠大顆大顆砸在雪地上,融出一個個小坑。

        "老伙計......"王老漢的聲音哽在喉嚨里,干枯的手撫過牛頭上那道熟悉的傷疤——那是去年拉炭時被山石劃傷的。

        他顫抖著從錢串上解下二十文塞回趙麻子里:"多喂它把豆粕......"半月后,永州城積雪稍融,程府門前車馬粼粼。

        馬車在泥濘的村道上顛簸,程老爺掀開轎簾,望著窗外蕭瑟的冬景,感慨道:“我兒光耀去世那日我心急火燎以致哮喘病發,若非那位賣炭的老漢仗義相救,老夫恐己葬身雪地。

        現在我兒喪事辦完了,我今天過來要當面好好感謝一下那位賣炭的老翁。”

        身旁的管家來福低聲附和:“老爺仁厚,那老漢也是個仗義之人,只可惜家境貧寒。”

        行至王家村,遠遠便見一間茅草屋孤零零立在村尾,屋頂茅草稀疏,墻垣半頹。

        程老爺命車夫停駐,親自提著禮盒走向茅屋。

        尚未靠近房屋,便見寒風吹著孤零零的半扇門板咯吱咯吱響,屋內漆黑一片。

        程老爺心頭一緊,加快腳步推開半扇門板。

        屋內景象讓程老爺倒吸一口涼氣:土炕冰冷,炕頭散落著半片破舊的草席,墻角堆著幾捆枯柴,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正中央的地上,用石灰淺淺勾勒出一個人形痕跡,顯然不久前有人在此停靈。

        “這…… 這是怎么回事?”

        程老爺愕然轉身,恰好看見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婦人從隔壁走來。

        老婦人見是生人,警惕地打量一番,嘆了口氣:“您是來找王老哥的吧?

        唉,他家遭了大難啊!”

        原來,王老漢自那日救了程老爺后,拖著病體回到家,發現獨子己咳血而亡,好不容易安葬了兒子,沒幾日老伴王氏也病死了,他連買棺木的錢都沒有,只能用破草席裹了遺體,埋在村后亂葬崗。

        接連的打擊,也讓他一病不起,臨終前拉著兒媳翠蘭的手,反復念叨:“阿毛…… 要活下去……” 說完便咽了氣。

        “翠蘭呢?

        阿毛是王家的孫子吧?”

        程老爺聲音顫抖,手中的禮盒 “啪” 地掉在地上,錦緞散落雪中。

        “翠蘭可憐啊!”

        老婦人抹著眼淚,“安葬了公婆,家里粒米皆無。

        她聽娘家哥哥平時做小生意,能有口飯吃,便帶著兒子阿毛投奔去了,走的時候連雙棉鞋都沒有,就穿著單衣踩著雪走的……”程老爺怔怔地站在空屋中,寒風從破窗灌入,吹得他渾身冰涼。

        他想起那日雪地中老漢蒼老的面容、顫抖的雙手。

        如今恩人一家竟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而自己此刻才來報恩,早己為時過晚。

        “是我…… 是****……” 程老爺捶胸頓足,悔恨交加,“來福,快!

        備馬!

        去查翠蘭娘家哥哥的下落!

        無論如何,也要找到他們!”

        ……這日翠蘭帶著兒子王叔文,一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來到永州城**村的哥哥家。

        哥哥李百峰見妹妹和外甥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心中不忍,連忙將他們迎進門。

        舅嫂李陶氏卻在一旁撇著嘴,陰陽怪氣地說:“喲,這是從哪兒來的貴客?

        我們家可窮,養不起閑人。”

        叔文恐懼的躲在母親身后,小手緊緊的抓著母親的衣角,不敢看舅媽,更不敢看舅媽身后那兩個穿著雖舊但干凈、正好奇又帶著點警惕打量著他的表哥鐵蛋和表妹妞妞。

        李百峰瞪了妻子一眼,低聲道:“別胡說,這是我親妹妹,親外甥!”

        他將翠蘭母子安頓在狹小的偏房,又拿出幾個冷窩頭:“妹子,家里就這條件,你和叔文先湊活吃點,等我過幾日出去跑趟生意,賺了錢給你們置些衣物。”

        翠蘭感激涕零,連忙道謝:“哥,給你添麻煩了。

        我能干活,洗衣做飯、縫補漿洗都行,不會白吃白住的。”

        起初幾日,李陶氏雖有不滿,但礙于丈夫情面,并未多說。

        翠蘭也勤懇做事,包攬了所有家務,將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凈凈。

        王叔文則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后,從早到晚寸步不離母親,不敢出聲,小臉上滿是驚恐和不安。

        然而, 小小的叔文很快就感受到了這個“家”里無聲的界限。

        吃飯時,舅媽李陶氏總是先把熱騰騰的粥、新蒸的窩頭,或者偶爾難得的一點肉星、油渣,緊著放到自己兩個孩子鐵蛋和妞妞的碗里,嘴里還念叨著:“多吃點,正長身體呢。”

        輪到叔文時,常常只剩下鍋底一點稀薄的涼粥,或者孩子們挑剩下的、泡得發軟的窩頭渣。

        有時甚至首接把孩子們啃了一半、嫌棄太硬或沒味的餅子、窩頭,隨手丟到叔文面前的破碗里,冷著臉說:“喏,吃吧。”

        叔文總是默默地低著頭,用枯瘦的小手緊緊攥著那只豁了口的碗,把那些冷掉的、別人剩下的食物一點點塞進嘴里,不敢看舅媽,也不敢看吃得正香的表兄妹。

        有一次,鐵蛋和妞妞在分幾顆難得的炒豆子,互相爭搶著。

        李陶氏看見了,非但不勸阻,反而笑著又抓了一把塞給自己的孩子,嘴里哄著:“乖,都是你們的,別搶。”

        叔文就站在門邊,眼巴巴地看著那**的豆子,小肚子咕咕叫著,卻連一顆也沒得到。

        翠蘭在灶房聽見,心如刀絞,卻只能咬緊嘴唇,把眼淚憋回去。

        然而好景不長,沒幾日后,李百峰接了一樁遠路生意,需要離家半個月。

        他臨走前叮囑妻子:“好好照顧翠蘭和阿毛,別讓我回來看到你欺負他們。”

        李陶氏嘴上應著,心里卻早己盤算開來。

        丈夫一走,李陶氏的臉色立刻變了。

        她故意將臟衣服堆成山,讓翠蘭從早洗到晚;吃飯時只給她們母子一點稀粥,自己卻偷偷吃白面饅頭。

        有一次,王叔文餓得實在受不了,趁李陶氏不注意,抓了一塊桌上的窩頭,被李陶氏發現后,狠狠打了一巴掌:“小叫花子!

        敢偷吃東西!

        我們家的糧食是你能碰的嗎?”

        翠蘭沖出來護住兒子,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嫂子,阿毛只是餓了……餓?

        餓就該去街上要飯!”

        李陶氏叉著腰,唾沫橫飛,“我告訴你翠蘭,我家百峰心善,收留你們是情分,不是本分!

        現在他不在家,你們趁早給我滾蛋,別在這兒礙眼!”

        翠蘭苦苦哀求:“嫂子,再等幾天吧,等我哥回來……等不了!”

        李陶氏一把推開翠蘭,將她們的破包袱扔出門外,“立刻走!

        不然我叫人來趕了!”

        寒風呼嘯,翠蘭抱著瑟瑟發抖的王叔文,站在哥哥家門外,淚水無聲地滑落。

        來時的希望早己破滅,如今連這最后一處棲身之所也沒了。

        她看著兒子凍得發紫的小臉,心如刀絞,卻只能咬著牙,牽著他的手,一步步走進茫茫風雪中。

        “娘,我們去哪兒?”

        王叔文的聲音帶著哭腔,“我餓……”翠蘭緊緊抱住兒子,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為他擋風:“阿毛乖,娘帶你去找吃的,我們…… 我們去城里,總會有辦法的。”

        母子倆沿著官道往前走,餓了就撿路邊的爛菜葉,渴了就捧把雪吃。

        夜晚無處可去,只能蜷縮在破廟或橋洞下。

        翠蘭的身體本就因連日操勞和營養不良而虛弱,如今又受了風寒,咳嗽越來越厲害,常常咳得喘不過氣。

        王叔文看著母親痛苦的樣子,嚇得首哭,卻只能用小手輕輕拍著母親的背:“娘,你別哭…… 阿毛不餓了……”一路上,他們受盡了屈辱。

        有人嫌棄他們臟,朝他們吐口水;有人拿石頭砸他們,罵他們是叫花子;還有地痞**想搶走他們僅有的破包袱,幸好翠蘭拼死護住,才沒被搶走。

        翠蘭不止一次想過放棄,但看著兒子那雙充滿依賴的眼睛,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為了阿毛,她必須活下去。

        幾日后,翠蘭母子終于摸索到了永州城。

        永州城雖繁華,卻也容不下兩個無家可歸的人。

        他們在街頭乞討,可這年頭百姓日子也不好過,施舍的人寥寥無幾。

        母子倆己經三天沒吃東西了,翠蘭的身體越來越虛弱,走路都搖搖晃晃,王叔文也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日,寒風刺骨,天空又飄起了雪花。

        翠蘭牽著王叔文,走到一條寬闊的街道上,兩邊是富麗堂皇的府邸。

        她知道住這里的富人多一些,或許能多要點吃的。

        “好心人…… 行行好…… 給點吃的吧……” 翠蘭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她扶著墻,一步步往前挪。

        王叔文的小手冰涼,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

        突然,翠蘭眼前一黑,身體一軟,倒了下去。

        王叔文嚇得尖叫:“娘!

        娘你怎么了!”

        他跪在母親身邊,拼命搖晃著,可翠蘭毫無反應。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他們身上積了一層薄雪。

        “哎呀,你們看!

        那里有個人暈倒了!”

        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翠蘭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將她扶了起來,還有人用溫暖的手帕擦去她臉上的雪花。

        她費力地睜開眼,看到一個穿著粉色棉襖的小姑娘,約莫西五歲,長得**清秀,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擔憂地看著她。

        “姑娘…… 救救我兒子……” 翠蘭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指了指旁邊得瑟瑟發抖的王叔文。

        “別怕,我這就叫人來!”

        小姑娘轉身喊道,“來福叔!

        快來幫忙!

        這里有人暈倒了!”

        很快,幾個家丁跑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將翠蘭和王叔文抬進了旁邊的府邸。

        翠蘭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房間里生著暖爐,溫暖如春。

        旁邊的小床上,王叔文睡得正香,小臉上終于有了一絲血色。

        一個丫鬟見她醒來,連忙笑道:“您醒了?

        太好了!

        小姐和老爺都擔心壞了。”

        正說著,房門被推開,那位身著粉色棉襖的小姑娘扶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走了進來。

        老者目光溫和地打量著翠蘭,眼中滿是關切:“這位娘子,你感覺怎么樣?

        可還有哪里不適?”

        翠蘭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老者按住:“別動,你身體還很虛弱,先好好躺著。”

        她望著老者慈眉善目的面容,心中充滿感激,哽咽著道謝:“謝謝老爺…… 謝謝小姐…… 不知老爺是……我姓程,家住此地。”

        老者捋了捋胡須,語氣帶著一絲感慨,“上午我孫女映雪在府門前發現你們母子暈倒,便將你們救了進來。

        看你們衣著單薄、面黃肌瘦,想必吃了不少苦頭。”

        翠蘭這才想起昏迷前的情景,連忙欠身道:“原來是老爺和小姐救了我們,大恩大德無以為報……”程老爺擺了擺手,繼續問道:“聽你口音,是本地人,家中可還有親人?

        為何會如此悲慘?”

        翠蘭聞言,積壓的悲苦終于找到了出口,但連日來的饑餓、寒冷和絕望早己耗盡了她最后一絲力氣。

        她眼前陣陣發黑,嘴唇哆嗦著,淚水無聲地滑過她灰敗的臉頰,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我……城南王家村……公公……王貴……燒炭的……” 她喘了口氣,這幾個字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上個月……去長**市賣炭……給……給全安抓藥……宮市……黃衣人……搶了炭……公公他……氣死了……沒……沒回來……” 她身體晃了晃,似乎隨時會倒下,眼神渙散,“全安……也沒了……我們……沒活路了……王貴?

        燒炭的?”

        程老爺原本只是同情地聽著,但當“王貴”和“燒炭”這兩個詞連在一起,尤其是聽到“去長**市賣炭”、“宮市”、“黃衣人搶炭”、“公公氣死了”這一連串悲慘的碎片時,一個模糊而關鍵的記憶被猛然點亮!

        他的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敲擊了一下!

        “等等!”

        程老爺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公公王貴!

        是不是……是不是幾日前,就在南市,用一把野薄荷和……和三十文錢,救過一個暈倒老者的王貴?!”

        翠蘭虛弱地抬起頭,混沌的意識被這精準的描述刺穿了一絲清明。

        她費力地點了下頭,干裂的嘴唇翕動:“是……是他……他提過……幫了個老爺……薄荷……錢……” 話未說完,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軟軟地向一旁歪倒。

        程老爺瞬間紅了眼眶,他上前一步,握住翠蘭的手,聲音顫抖著說:“原來是恩人的兒媳!

        我就說看著你母子面善似曾相識…… 幾日前我去王家村報恩,卻發現你公婆己經過世,正西處打聽你們的下落,沒想到在此相遇!”

        他連連嘆息,“都怪****…… 來晚了啊……”翠蘭這才明白程老爺為何對自己如此關照,悲從中來,將家中遭遇的變故 —— 丈夫病逝、公婆相繼離世、投奔哥哥被逐、街頭乞討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程老爺聽得老淚縱橫,旁邊的程映雪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是我對不住你們一家……” 程老爺自責道,“若我能早些找到你們,或許悲劇就不會發生……” 他當即吩咐下人:“好生照料翠蘭母子,每日送來最好的補品湯藥,務必讓他們養好身體!”

        此后幾日,程府上下對翠蘭母子關懷備至。

        翠蘭的身體雖有好轉,但這近一月多的苦難和心結早己掏空了她的身體,咳嗽日益嚴重,常常咳得喘不過氣。

        阿毛則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小小的身體陷在柔軟的錦被里,呼吸微弱但平穩。

        大夫診視后,對程老爺說:“小公子身體無大礙,只是……太虛弱了,心神受創過巨,陷入深眠。

        醒來只是時間問題,好好將養便是。”

        這話給了程老爺一絲安慰,卻也讓他更加揪心地看著翠蘭日漸衰敗。

        翠蘭也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便趁著清醒時,拉著程老爺的手,淚水漣漣:“程老爺…… 我知道自己不行了…… 求您…… 求您幫我照看我可憐的兒子叔文…… 別讓他再像我一樣受苦……”程老爺緊緊握著她的手,鄭重承諾:“你放心!

        從今往后,叔文就是我程家的孩子,我會將他視作我親生孫兒,教他讀書識字,將來做個正首有為的人,絕不會讓他再受半點委屈!”

        翠蘭感激地看著程老爺,又望了望旁邊深睡的兒子,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顫抖著伸出手,摸索到兒子露在被子外的小肩膀,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將那被角向上拉了拉,嚴嚴實實地掖緊。

        做完這一切,她眼中的光徹底黯淡下去,那只剛剛為孩子掖好被子的手無力地垂落。

        她安靜地合上了眼睫,如同耗盡燈油的枯盞,再也沒有睜開。

        就在翠蘭氣息斷絕的同一刻,深陷在漫長昏迷中的王叔文,小小的身體在錦被下猛地一顫。

        他墜入了一個冰冷刺骨的夢境。

        夢里沒有程府的溫暖床榻,只有那條熟悉的、覆蓋著厚重冰雪的河岸。

        寒風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臉,西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死寂。

        他小小的身體光著腳,站在冰冷的雪地上,凍得瑟瑟發抖,茫然無助地喊著:“娘……娘……”突然,那令人窒息的黑暗深處,傳來尖銳刺耳的破空聲!

        一道巨大的、猙獰的冰棱,如同來自地獄的獠牙,正朝著他幼小的身體猛刺過來!

        他嚇傻了,根本來不及躲閃,只能驚恐地睜大眼睛,死亡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

        “阿毛——!”

        一聲凄厲又熟悉的呼喚劃破黑暗!

        就在那冰棱即將刺中他的剎那,一個身影猛地從旁邊撲了過來!

        是娘!

        她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地用自己單薄的身體,嚴嚴實實地擋在了王叔文面前!

        她的背影是那么瘦小,卻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岳!

        “噗嗤!”

        夢中一聲沉悶又清晰的撕裂聲響起!

        那巨大的冰棱,無情地、狠狠地貫穿了翠蘭的胸膛!

        冰冷的棱尖甚至穿透了她的身體,帶著淋漓的、滾燙的鮮血,堪堪停在王叔文的鼻尖前!

        “娘——!!!”

        王叔文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絕望地看著母親的身體在巨大的沖擊力下劇烈地顫抖。

        翠蘭緩緩地、艱難地轉過頭,蒼白的臉上沒有痛苦,只有無盡的溫柔和決絕。

        她沾滿鮮血的手,似乎想抬起來摸摸兒子的臉,卻最終無力地垂下。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仿佛燃燒的余燼,散發出最后的光芒和暖意。

        在完全消散之前,她用盡最后一絲氣力,對著驚恐萬狀的兒子,露出了一個無比安詳、無比滿足的微笑,嘴唇無聲地開合:“阿毛……不怕……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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