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的藍

冰冷的香檳氣泡在舌尖炸開，甜得發膩，像某種廉價的討好。

蘇晚晃了晃杯底殘留的金色液體，水晶吊燈細碎的光芒刺進眼底，讓她微微瞇起了眼。

周圍是衣香鬢影，是刻意壓低的恭維聲浪，空氣里浮動著高級香水和虛偽笑容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她的名字是今晚的中心——“天才少女畫家蘇晚”、“蘇氏集團千金”、“畫壇最耀眼的新星”……無數標簽像華麗的枷鎖，把她釘在這片虛浮的繁華中央。

“蘇小姐，這幅《燃夜》真是驚才絕艷！

那股子……那股子噴薄欲出的生命力！

一百萬！

絕對值！”

一個大腹便便的收藏家湊過來，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她昂貴的禮服裙擺上。

生命力？

蘇晚的視線越過他油膩的頭頂，落在大廳正中央那幅被射燈烘托得無比輝煌的畫作上。

巨大的畫布上，狂野的筆觸堆疊出扭曲燃燒的城市夜景，濃烈到近乎暴戾的紅與黑，像是被誰潑灑了滾燙的巖漿。

那是她畫的，沒錯。

在無數個被父親電話里冰冷命令和母親壓抑啜泣聲撕碎的夜晚，她像一頭困獸，把無處宣泄的憤怒、被精致牢籠囚禁的窒息感，全部砸向畫布。

顏料是她的血，畫刀是她的牙。

可現在，這幅被剝離了所有痛苦根源、只剩下空洞形式美的“杰作”，被裝裱在昂貴的畫框里，像一個巨大的諷刺，供人評頭論足，估價買賣。

一股冰冷的惡心感猛地從胃里竄上來。

她指尖用力，幾乎要捏碎薄脆的杯壁。

一百萬？

買她那段被抽筋剝皮的絕望時光？

買一個蘇家精心包裝出來的“天才”幻象？

“呵。”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她喉嚨里溢出，帶著冰碴。

下一秒，在所有人驚愕凝固的目光里，在經紀人驚恐欲絕的“蘇晚！

別——”的尖叫聲中，蘇晚猛地抬手，將杯中殘酒狠狠潑向那張價值百萬的畫布！

冰涼的酒液在燃燒的色塊上暈開一片狼狽的濕痕。

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她像是被什么無形的力量猛地推了一把，一個箭步沖上前，伸出精心保養、指甲涂著蔻丹的手，狠狠抓住畫布邊緣！

“嘶啦——！”

刺耳的裂帛聲響徹整個寂靜下來的展廳。

華麗燃燒的夜景被蠻橫地撕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后面慘白的襯布。

她不管不顧，手指用力，指甲在緊繃的畫布上刮出難聽的聲音，像是瀕死野獸的哀鳴。

“蘇晚！

你瘋了！”

經紀人臉色慘白地撲上來想拉她。

“滾開！”

她猛地甩開，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

她喘著粗氣，環視西周一張張寫滿震驚、錯愕、鄙夷或幸災樂禍的臉。

水晶燈的光芒落進她漆黑的眼底，燃著兩簇冰冷的火。

“假的！

全是假的！”

她嘶喊著，聲音不大，卻像淬毒的針，扎進這片虛偽的寂靜里，“你們買的……到底是什么？！”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只有她粗重的喘息聲在回響。

閃光燈驟然亮起，如同窺伺己久的毒蛇之眼，貪婪地捕捉著她此刻的失態和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