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夜那時

蟬鳴撕開七月的熱浪時，林深正把校服外套搭在肩頭，踩著帆布鞋跨進教室。

后頸的薄汗順著脊椎往下滑，他抬手抹了把臉，余光掃過靠窗的空位——那是他從高一占了兩年的座位。

此刻卻坐著個陌生身影。

那人低著頭，腕骨支在攤開的數學卷子上，鋼筆尖懸在草稿紙上方，陽光穿過他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

林深頓住腳步，后知后覺發現教室比往常安靜許多，連后排偷玩手機的男生都屏息盯著他。

“同學，這是我的座位。”

林深敲了敲課桌邊緣。

那人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像浸在涼水里的玻璃珠。

他嘴角彎起個弧度，指腹輕輕摩挲著卷頭印著的“沈星河”三個字：“教務處說這學期座位重排。”

林深盯著他校服領口露出的銀鏈，上面墜著枚小小的齒輪，金屬冷光刺得他瞇起眼。

教室里突然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前排女生悄悄遞來紙條：那是轉學生沈星河，聽說拿過國際物理競賽金獎。

“要不我們換？”

沈星河忽然起身，椅子刮擦地面發出刺耳聲響。

他比林深高出半頭，身上帶著雪松混著柑橘的氣息，“我挺喜歡靠窗的。”

林深攥緊書包帶，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高二下學期的摸底考，他的物理成績剛被沈星河甩了二十分。

此刻對方居高臨下的笑意，像根細針精準扎進他最敏感的神經：“不用，我坐哪兒都行。”

實驗樓的走廊飄著****的氣味。

林深抱著實驗報告往教室跑，轉過拐角時猛地撞上堵溫熱的墻。

報告紙嘩啦散落，他聽見沈星河輕笑：“這么著急，是要去見女朋友？”

“關你什么事。”

林深蹲下身撿紙，后頸被對方指尖擦過，驚得他觸電般彈開。

沈星河倚著墻，修長的手指捏著張畫滿電路圖的草稿紙：“你這道電磁感應題，解法錯了。”

“不可能！”

林深伸手去搶，卻被沈星河單手舉高。

陽光透過走廊的玻璃窗斜切進來，在對方睫毛投下細碎的陰影。

沈星河忽然湊近，呼吸掃過他發燙的耳垂：“通電導體在磁場中的受力方向，你是不是忘了用左手定則？”

實驗課上，林深故意把器材擺得七零八落。

沈星河卻不惱，慢條斯理組裝好示波器，修長的手指在旋鈕間跳躍：“聽說你想考華清物理系？”

他側頭時，銀鏈上的齒輪輕輕晃動，“可你這樣的心態，怕是連模擬考都過不了。”

林深抓起電線就要往插座里插，手腕突然被沈星河扣住。

對方掌心的溫度透過校服袖口滲進來：“電路還沒檢查，你想炸了實驗室？”

他另一只手覆上來，帶著薄繭的指腹擦過林深手背，“看好了，正確的連接方式。”

暴雨傾盆的傍晚，林深縮在圖書館角落，對著物理競賽題集咬筆頭。

窗外的閃電照亮玻璃上蜿蜒的雨痕，突然有把傘遮在他頭頂。

沈星河甩了甩發梢的水珠，校服下擺還在往下滴水：“躲雨？”

“多管閑事。”

林深別開臉，卻聽見書包拉鏈被拉開的聲音。

沈星河抽出他夾在書里的錯題本，鋼筆尖在紙上沙沙游走：“這道光學題，你用折射定律卻忽略了全反射條件。”

他忽然把本子推過來，“做對這道題，我告訴你個秘密。”

林深握著筆的手微微發抖。

草稿紙上的光路圖漸漸清晰，沈星河忽然傾身過來，雪松的氣息裹著潮濕的水汽：“其實我轉學，是為了找一個人。”

他指尖點在林深畫歪的輔助線上，“那個人初三時匿名給我寄過物理競賽解題思路，字跡和你一模一樣。”

雷聲在頭頂炸響，林深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

沈星河抬頭望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閃電中亮得驚人：“林深？！

深夜的教學樓天臺，沈星河倚著生銹的欄桿，指間轉著那枚齒輪吊墜。

林深攥著發燙的手機，屏幕上還亮著沈星河發來的消息：今晚十點，天臺見。

“其實第一次見面就認出你了。”

沈星河把吊墜遞過來，齒輪咬合處刻著細小的“LS”，“這是你寄給我的，還記得嗎？”

他輕笑，“當時我在全國賽決賽上用了你的解題思路，得了金獎。”

林深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涼的鐵皮水箱：“那又怎樣？

不過是隨手寫的。”

“隨手寫的，就能讓我放棄保送MIT的機會？”

沈星河突然逼近，雪松的氣息將他籠罩，“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

他的指尖撫過林深泛紅的耳尖，“從初三到高二，從匿名信到這所學校。”

夜風卷起沈星河的校服下擺，林深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遠處的霓虹在雨幕中暈染成斑斕的光，沈星河的聲音混著雷聲傳來：“林深，我們一起去華清吧。

這次，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邊。”

林深抬起頭，看見沈星河眼中晃動的星光，比他解過的任何物理題都要耀眼。

暴雨不知何時停了，夏夜的風帶著草木清香，他聽見自己沙啞的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