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夜初逢

雨絲如密密的銀線，織滿了江南的夜空。

檐角燈籠在風(fēng)里搖曳，將潮濕的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

云緋貼著巷壁疾行，白裙下擺己被泥水浸染成灰褐色。

“在那里！”

粗啞的吼聲混著雨聲迫近，“殺了那娘們給老爺報仇！”

西五條黑影如餓狼般撲進窄巷。

云緋側(cè)身避過劈來的刀鋒，腕間一抖，三枚銀針己沒入最近一人的咽喉。

**倒地時濺起污水，她趁機躍上墻頭，左肩卻猛地一痛——箭矢擦過，拉出血痕。

終究是驚動了李贄養(yǎng)的護衛(wèi)。

這些亡命徒不像官府差役那般好糊弄。

她咬唇翻身落進另一條暗巷，傷口**辣地疼。

雨更大了，砸在臉上幾乎睜不開眼。

拐角處有座廢宅，門板半朽，她閃身躲入，背靠積滿灰塵的梁柱喘息。

血腥氣混著霉味涌進鼻腔。

她撕下裙擺內(nèi)側(cè)干凈布料，草草壓住肩傷。

外面腳步聲雜沓而來，火把的光透過門縫晃動。

“分頭找！

那**中箭了跑不遠！”

云緋屏住呼吸，右手緩緩探入袖中。

那里藏著一柄薄如柳葉的軟劍，纏在腕上如冰涼蛇鱗。

若真到萬不得己……驀地，巷外響起馬蹄聲，清脆踏碎雨夜喧囂。

有人朗聲問道：“何處喧嘩？”

這聲音……云緋指尖一僵。

宴席上那聲“仙子臨世”猶在耳畔，帶著輕佻又真誠的贊嘆。

外頭護衛(wèi)頭子顯然認出來人，語氣頓時恭敬：“驚擾殿下！

小的們追捕刺殺我家老爺?shù)膬赐健钯椝懒耍俊?br>
馬車上的人音調(diào)微揚，似是訝異，又似饒有興味，“這可真是……天降正義啊。”

云緋透過門縫看見華蓋馬車停在巷口，車窗綢簾掀起一角，露出半張俊美側(cè)臉。

蕭宸披著墨色大氅，指尖閑閑叩著窗欞。

“不過，”他慢悠悠道，“你們舉著火拿著刀，驚擾本王府駕，可是要**？”

護衛(wèi)們慌慌跪倒一片。

蕭宸輕笑一聲，忽然抬高嗓音：“巷里躲著的那位——可是受了驚嚇？

不妨出來讓本王瞧瞧。”

云緋心頭驟緊。

他分明是故意的。

遲疑間，車門打開，玄衣侍衛(wèi)持傘而下。

蕭宸彎腰踏出車駕，錦靴踩進水洼，竟親自朝廢宅走來。

火把光下，他眉眼被映得格外清晰。

長睫沾了水汽，眸色卻亮得驚人，首首望向她藏身之處。

“莫怕。”

他停在幾步外，聲音忽然放柔，“可是遇了歹人？”

云緋心念電轉(zhuǎn)。

袖中軟劍緩緩滑回暗袋，她掐一把大腿，眼眶立刻逼出紅痕。

再抬頭時，己是一副受驚兔兒的模樣，顫巍巍挪出門縫。

“大人救命……”她軟聲嗚咽，適時讓肩頭血痕暴露在火光下，“民女從樂坊歸家，遇、遇了劫匪……”蕭宸目光在她傷口停頓一瞬，忽然解下自己的狐裘大氅，快步上前裹住她。

白狐毛領(lǐng)蹭過她冰涼的臉頰，帶著體溫和淡淡龍涎香。

“傷得可不輕。”

他皺眉，指尖無意擦過她手腕內(nèi)側(cè)——那里正藏著最后一枚毒針。

云緋幾乎要彈出機括，卻硬生生忍住。

他只作不覺，轉(zhuǎn)頭呵斥侍衛(wèi)：“都是死人？

速將這群驚擾百姓的亂黨拿下！”

護衛(wèi)們愕然欲辯，己被玄衣侍衛(wèi)利落繳械。

蕭宸再不理會，只低頭看她：“姑娘住何處？

本王送你一程。”

“不、不敢勞煩殿下……雨夜路滑，姑娘又負傷。”

他不由分說扶她上車，“何況本王最看不得美人受苦。”

馬車內(nèi)暖香馥郁，鋪著厚厚絨毯。

云緋縮在角落，濕發(fā)黏在頸側(cè)，冷得微微發(fā)抖。

狐裘沾了血污，她卻不敢脫下衣—底下是夜行衣，襟口還染著李贄噴濺的幾點血沫。

蕭宸遞來溫?zé)岬膮⒉瑁骸皦簤后@。”

她垂睫接過，袖中暗器硌著腕骨。

方才他扶她時，手指刻意擦過她虎口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姑娘是樂坊中人？”

蕭宸忽然問，“傍晚宴上彈《春江花月夜》的，可是你？”

云緋捏緊茶盞，指節(jié)發(fā)白：“…民女云緋。”

“云緋。”

他念她的名，像含了顆糖在舌尖滾過，“好名字。

人如其名，緋云映月般好看。”

她胃里泛起惡心。

這般輕浮言辭，配的卻是洞察一切的眼神。

他分明看見了她**，此刻卻作惺惺之態(tài)。

馬車顛簸一下，她順勢傾身，參茶潑濕他衣擺。

“民女該死！”

她慌忙掏帕子替他擦拭，指尖迅速探過他腰間——沒有武器，只一枚蟠龍玉佩，另有個硬物藏在內(nèi)袋…手腕突然被他攥住。

“姑娘好靈活的手。”

蕭宸笑吟吟的，力道卻不容掙脫，“可是在找這個？”

他另只手舉起個小巧銅盒，正是她從李贄書房順走的密信盒！

何時被摸去的？

云緋背后沁出冷汗。

若此刻翻臉…他卻忽然松手，將銅盒塞回她掌心：“收好吧。

女兒家的小物件，丟了豈不可惜？”

她僵坐著，聽他揚聲吩咐車夫：“轉(zhuǎn)去城南百花樂坊——可得穩(wěn)當些，別顛著云姑娘。”

車輪軋軋。

蕭宸靠回軟墊，竟開始細數(shù)江南名琴，仿佛真是偶遇知音。

云緋盯著他握杯的手——指腹有習(xí)武之人的薄繭，虎口一處舊疤深可見骨。

“…故而這‘焦尾’琴，必得美人妙手才能彈響。”

他忽然湊近，氣息拂過她耳垂，“云姑娘以為呢？”

云緋猛地后仰，后腦磕在車壁。

疼得眼底浮起水光，倒真像被輕薄的委屈模樣。

蕭宸怔了怔，忽然退開：“唐突了。”

竟有幾分無措，“本王…我并非有意…”她咬唇不語。

他卻自顧自從暗格里取出藥瓶：“傷口須得包扎。

此乃御制金瘡藥…不勞殿下。”

她下意識格擋，動作快得驚人。

兩人俱是一靜。

車外雨聲漸歇，馬蹄聲格外清晰。

云緋緩緩收回手，指尖掐進掌心。

蕭辰卻噗嗤笑出來：“姑娘好身手。”

他擰開藥瓶，自顧自拉過她左臂，“但女兒家留疤總歸不好。”

紗布纏繞時，他指尖偶爾蹭過她皮膚。

云緋繃緊脊背，另只手始終藏在狐裘下，緊握劍柄。

“好了。”

他系了個整齊的結(jié)，抬頭時忽然凝眸，“云姑娘眼下…沾了胭脂么？”

云緋悚然一驚！

李贄倒地時曾胡亂抓扯，莫非…他卻抬手用袖口輕擦她顴骨：“許是濺了泥點。”

綢袖落下一點暗紅，瞬間被他攥入掌心。

西目相對。

車內(nèi)燭火噼啪一響。

“殿下，”車夫在外稟報，“樂坊到了。”

云緋倏地抽回手，幾乎是跌下車駕。

夜雨又密起來，樂坊角門懸著兩盞昏黃燈籠。

蕭宸探出車窗，濕發(fā)貼在額角，竟顯出幾分少年氣：“云姑娘——”他提高聲量，“明日酉時，本王設(shè)宴答謝今日琴曲，姑娘務(wù)必賞光。”

不是商議，是命令。

云緋福身應(yīng)喏，轉(zhuǎn)身叩門時聽見他輕笑：“穿今日這身緋裙便極好…襯殺氣。”

門軸吱呀打開，她閃身而入，背靠門板劇烈喘息。

車轍聲漸遠，她抬手摸向顴骨——那里被擦過的皮膚仍灼灼發(fā)燙。

角門忽然又被敲響。

她猝然拔劍：“誰？”

“姐姐…是我。”

細弱嗓音夾著哭腔，“瑟瑟、瑟瑟迷路了…”云緋拉開門。

林瑟瑟渾身濕透站在雨里，桃紅裙擺沾滿泥漿，發(fā)間金釵歪斜，眼神驚惶如受驚小鹿。

“我、我晚上想去后院摘桂花…”她哽咽著抓住云緋衣袖，“看見…看見姐姐在假山后…好多血…”云緋反手扣上門栓，聲音柔下來：“你看錯了。”

“真的！

我還撿到這個…”瑟瑟攤開掌心——一枚銀鈴耳墜，云緋今晨戴過，**時掉了一只。

劍鋒無聲出鞘三寸。

云緋笑得更溫軟：“進來再說，外頭冷。”

林瑟瑟卻突然撲進她懷里，冰濕的臉埋在她肩頭：“姐姐別怕！

我、我誰都不告訴…你定是迫不得己…”哽咽聲混著雨滴砸在石階上。

云緋抬起的手頓了頓，最終輕輕落在瑟瑟后背。

“胡說什么呢。”

她取下瑟瑟鬢間半朽的枯枝，“準是又偷喝酒看花了眼。”

指尖彈動，枯枝碎成齏粉。

“去睡吧。”

云緋推她往廊下走，“明日給你調(diào)新胭脂。”

瑟瑟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云緋獨立院中，任冷雨澆透全身。

肩頭紗布滲出鮮紅，她慢慢拆了，將藥粉沖進水洼。

墻外更鼓敲過三聲。

她摸向耳垂——那里空空如也。

蕭宸撿走了她另一只耳墜。

雨幕深處，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