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棲盡

寒夜的風裹著雪粒子，在青石板路上翻卷出嗚咽聲。

江照微縮在典當行的柜臺后，看著檀木盒里那枚翡翠鐲子折射出冷光。

掌柜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銅秤砣沉沉墜在二兩銀子的刻度上，那是母親臨終前攥在手里的嫁妝。

“江小姐，時局不好，銀樓都在囤金條。”

掌柜的推過來油紙包，麻繩捆著的碎銀在燭火下泛著青白，“留著換些米面吧。”

雕花木門突然被撞開，寒風卷著雪沫撲進來。

江照微抬頭，正對上一雙淬了冰的眼睛。

男人軍大衣肩頭落滿雪，槍套上的銅扣在暗處泛著冷光，身后跟著兩個荷槍實彈的士兵。

“陸司令。”

掌柜的哈著腰迎上去，算盤珠子嘩啦散落一地。

陸枕戈沒理會掌柜的諂媚，目光掃過柜臺后的少女。

江照微垂著頭，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把鈍刀，在她凍得發紅的耳尖上緩緩游移。

他忽然伸手，指腹擦過她鬢角垂落的碎發，動作輕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這鐲子，我要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硝煙熏染的沙啞。

江照微猛地抬頭，撞進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那雙眼睛像是浸在血水里的寒刃，卻在與她對視的瞬間，泛起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二兩碎銀被拍在柜臺上，陸枕戈轉身離去，翡翠鐲子在他掌心沁出涼意。

江照微望著他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突然想起三天前在城墻上看到的場景 —— 這個男人站在炮火硝煙里，指揮士兵擊退流寇時的模樣，像極了父親書房里那幅《霸王別姬》的古畫。

當夜，江照微蜷縮在租來的小閣樓里，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

墻角的煤油燈忽明忽暗，映得她手背上的凍瘡格外猙獰。

母親臨終前的話在耳畔回響：“照微，活下去。”

她攥緊陸枕戈留下的碎銀，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清晨，江照微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開門便見陸枕戈倚在門框上，軍大衣換成了筆挺的呢子西裝，手里提著食盒，熱氣從縫隙里鉆出來，帶著久違的肉香。

“賞臉吃頓早飯？”

他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江照微還未開口，他己自顧自地走進屋子，將食盒里的包子、醬菜擺上斑駁的木桌。

“別誤會，” 他慢條斯理地擦著筷子，“欠你個鐲子，總得還。”

江照微望著熱氣騰騰的包子，喉頭發緊。

自從父親的綢莊被戰火焚毀，她己經記不清多久沒吃過一頓飽飯。

陸枕戈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卻又很快被掩飾住。

此后的日子里，陸枕戈時不時會出現在江照微的生活里。

有時是幾包洋火，有時是半袋面粉，每次都丟下東西就走，連句多余的話都沒有。

江照微發現，這個在外人眼中殺伐果斷的陸司令，會在遞給她油紙包時，刻意避開她凍瘡潰爛的手指；會在她咳嗽時，默默將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

首到那個月圓之夜，陸枕戈帶她去了城西的茶樓。

二樓雅間里，評彈聲婉轉悠揚，江照微捧著熱茶，望著窗外的月色。

陸枕戈忽然開口：“照微，跟我走吧。”

江照微手一抖，茶水灑在旗袍上。

她抬眼，看到陸枕戈眼中從未有過的認真。

“我護得住你，” 他頓了頓，“也想護著你。”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烏云遮住，遠處傳來隱隱的炮聲。

江照微想起這幾日城里的流言，說戰事吃緊，陸枕戈的部隊即將開拔。

她垂下眼睫，輕聲道：“陸司令，有些路，注定走不到盡頭。”

陸枕戈沉默良久，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不知何時落下的淚。

“那就讓這路，多走一程是一程。”

他的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卻也藏著無法言說的無奈。

茶樓外，戰火的硝煙己漸漸逼近。

江照微望著陸枕戈的側臉，突然覺得，他們就像寒夜里相互取暖的飛蛾，明知道靠近彼此會粉身碎骨，卻還是忍不住想要抓住那一絲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