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染芳華箋

長**內，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正旺，卻驅不散沈星然心頭的寒意。

她一身太子常服，規規矩矩地立于殿中，對著上首的皇后行了叩拜禮。

“兒臣給母后請安。”

皇后趙如端坐在鋪著白狐裘的鳳座上，頭戴赤金點翠步搖，臉色卻如殿外的冰雪般冷硬。

她瞥了沈星然一眼，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起來吧，真是難為你了，還能想起來看看我。”

沈星然垂著眼簾，掩去眸底的譏誚。

前世她總怕惹母后不快，每日卯時便來請安，風雨無阻，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的苛責。

如今她稍稍“疏懶”，遲了一會兒，倒成了錯處。

“是兒臣的不是，只是近日功課實在繁忙，兒臣不敢懈怠。”

她語氣恭順，像極了從前那個一心想討皇后歡心的“好兒子”。

“母后為后宮操勞，為父皇分憂，兒臣理應多來盡孝才是，往后必不敢再來遲。”

皇后冷哼一聲，沒再接話，只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啜飲，目光卻像淬了冰的刀子，在她身上反復打量。

那眼神里的審視與不耐，與前世無數個日夜如出一轍。

她從來沒把自己當成兒子，只當成一件用來穩固后位，用來給她的好“川兒”占著那儲君之位的工具！

也是，她本來，也就不是她的孩子。

沈星然脊背挺得筆首，任由那目光掃過，指尖卻在袖中悄然攥緊。

她能感覺到束胸布勒得胸口發悶，像極了這些年被壓抑的呼吸。

“母后。”

她忽然開口，聲音溫和。

“兒臣方才來時見皇弟在院中堆雪人，倒是歡快得很。

兒臣想著，皇弟也到了啟蒙的年紀，不如往后叫皇弟多去東宮坐坐？

兒臣親自教他讀書寫字，也能替母后分擔些。”

她說的皇弟，自然是沈越川。

這話一出，皇后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是更深的寒意。

沈越川是她的**子，向來護得緊，從不讓旁的人過多接觸，尤其是她沈星然，今日她主動提及，在皇后看來，無異于想染指她的寶貝兒子。

而被點名的沈越川，彼時正從門口走進來，聞言立刻跑上前，眨著一雙看似天真的眼睛。

“真的嗎？

皇兄愿意教我？”

沈星然看向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意。

“自然是真的。

皇弟如此聰慧，想必學起東西來也快得很。”

她看著這張稚嫩的臉，心中卻翻涌著驚濤駭浪。

就是這張臉的主人，日后會笑著告訴自己，葉硯舒被如何折辱，陸時珩被如何虐殺。

他灌她毒酒時，臉上的狠辣與陰險，讓人膽寒。

曾經她把他當成親弟弟有多寵，那一刻，她就有多可笑。

她強壓下剜心的恨意，只覺得喉嚨發緊。

皇后冷冷開口。

“不必了。

川兒還小，貪玩得很，哪能耽誤太子殿下的正事？”

她語氣不容置疑，帶著明顯的戒備。

“再說，宮里有專門的太傅，就不勞你費心了。”

“母后說的是。”

沈星然順著她的話應道，沒有絲毫爭辯，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是兒臣考慮不周了。”

她的順從讓皇后眼中的寒意稍減，卻也多了幾分輕視。

在她看來，這個“兒子”果然還是和從前一樣，懦弱又聽話，翻不出什么風浪。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殿內一片死寂。

皇后閉目養神，沈星然垂首侍立，只有沈越川偶爾發出幾聲輕響。

那沉默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人困在其中，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沈星然卻覺得無比清明。

她甚至能清晰地捕捉到皇后每次睜眼時的警惕。

“時辰不早了，兒臣還要回東宮處理公務，就先行告退了。”

沈星然適時行禮，語氣依舊恭順。

皇后揮了揮手，連眼皮都沒抬。

“去吧。”

沈星然轉身離去，走到殿門口時，故意放慢了腳步，身后果然傳來皇后低聲呵斥沈越川的聲音。

“往后離你皇兄遠些，別總往東宮跑，聽見沒有？”

緊接著是沈越川委屈的應聲。

“母后，我當然知道，我也只是說說而己……”他知道母后一首不喜太子皇兄，自然不會惹母后不快。

沈星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推門踏入漫天風雪中。

回到東宮書房時，沈星然第一件事便是扯松了束胸布。

新鮮空氣涌入胸腔，她長長舒了口氣，才覺得好像重新活過來一般。

“來人。”

她揚聲喚道。

內侍立刻進來。

“殿下有何吩咐？”

“去鎮國將軍府和刑部尚書府，傳葉硯舒與陸時珩來東宮，就說本宮有要事相商。”

她語氣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每月的月中和月末，都是國子監休沐的日子，今日正是月中，他們應當都在府中。

“是。”

內侍應聲退下。

沈星然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上許久，最終卻只落下西個字。

“硯舒”，“時珩”。

這兩個名字，像兩道光，照亮了她前世所有的歲月。

葉硯舒替自己擋暗箭，陸時珩在朝堂上替自己辯是非，他們是她在這深宮里唯二的溫暖，卻都因自己而死。

這一世，她要讓他們好好活著。

窗外的雪還在下，簌簌有聲。

沈星然看著紙上的兩個名字，眼中閃過決絕的光。

今日的長**只是開始，往后的路會更難走。

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要守護的人，有要討回來的債。

不多時，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伴隨著葉硯舒爽朗的嗓音。

“今日休沐，殿下喚我們來，可是有好酒？”

沈星然抬頭，見葉硯舒一身墨色勁裝，帶著風雪闖進來，發梢還沾著雪粒。

陸時珩緊隨其后，月白長衫纖塵不染，姿態隨意卻又自帶優雅。

兩人看到她臉上尚未褪去的寒意，臉上的笑意都淡了幾分。

“殿下，出什么事了？”

陸時珩率先開口，語氣帶著關切。

沈星然看著他們，心中一暖，只覺得方才在長**受的冷遇都煙消云散了。

她起身，走到兩人面前，目光鄭重。

“我找你們來，是有要事，想與你們商議。”

窗外風雪正急，東宮書房內，三盞熱茶裊裊升起白霧。

一場注定要顛覆命運的謀議，在少年太子與她的兩位知己之間，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