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星辰未變

夏螢數(shù)到第三顆流星時，書包帶子突然斷了。

"哎等等——"她手忙腳亂地去撈滑落的素描本，懷里的轉(zhuǎn)學材料卻像雪片般散落在校門口。

晨讀鈴聲恰在此時響起，驚飛了梧桐樹上的麻雀。

"完蛋。

"夏螢跪在地上撿文件，馬尾辮掃過沾著露水的草坪。

她今天特意提前半小時到校，就為了給新班主任留個好印象，沒想到會在距離教學樓二十米的地方功虧一簣。

一張印著校徽的紙張被風吹到黑色皮鞋前。

夏螢抬頭，看見逆光里站著一個穿藏青色校服的女生。

對方垂落的右手握著一支鋼筆，筆尖墨汁將墜未墜，在晨光里像顆漆黑的星星。

"同學幫個忙？

"夏螢揚起笑臉，卻見對方彎腰時，鋼筆突然在她的轉(zhuǎn)學證明上劃出猙獰的墨痕。

空氣凝固了。

紙頁上"夏螢"兩個字被斜貫而下的黑線劈成兩半，就像她此刻裂開的表情。

"抱歉。

"女生的聲音比想象中清冷，"我趕時間。

"夏螢一把抓住對方手腕："這可是要交教務處的！

"觸到的皮膚冰涼得像金屬，她這才注意到女生左胸別著"林疏月"的名牌，下方"物理競賽省一等獎"的燙金字刺得人眼疼。

林疏月抽回手的動作干脆得像在實驗室甩掉試**的殘液："行政樓307可以補辦。

"她轉(zhuǎn)身時馬尾辮劃出銳利的弧線，夏螢突然發(fā)現(xiàn)她后頸有一顆淡褐色的小痣，藏在規(guī)整的衣領邊緣，像宇宙地圖上被刻意隱藏的坐標。

"喂！

至少告訴我高二（3）班怎么走啊！

"林疏月頭也不回地指了指西側(cè)教學樓，背影很快消失在旋轉(zhuǎn)樓梯的幾何陰影里。

夏螢對著慘遭荼毒的文件嘆氣，突然發(fā)現(xiàn)墨痕邊緣有行極小的工作筆記：8:15實驗室校準光譜儀。

"原來是個科學怪人..."夏螢嘀咕著把資料塞回書包，沒注意到有張素描飄進了灌木叢。

畫紙上未完成的星空圖角落里，簽著她初中時用的筆名——星塵。

---二十分鐘后，夏螢站在***嗅到淡淡的消毒水味。

班主任陳老師正介紹到"夏同學在市級繪畫比賽中"，教室后門突然被推開。

林疏月抱著一摞習題集走進來，白大褂下擺沾著可疑的焦痕。

"林同學又泡在實驗室吃早飯了？

"陳老師敲敲黑板，"正好，你旁邊座位空著。

"夏螢看著那個向自己走來的身影，鋼筆事件的怒火噌地竄上來。

但當她注意到林疏月校服袖口磨損的線頭，以及左手虎口結(jié)痂的燙傷時，突然想起爸爸說過的話："重點中學的競賽生，很多都是拿命在拼。

""根據(jù)慣例，新同學要和老同桌互助學習。

"陳老師的話讓夏螢瞬間回神，"林疏月你負責帶夏螢熟悉理科內(nèi)容，她幫你提升語文作文。

"林疏月正在筆記本上列算式，鋼筆尖"啪"地折斷在紙頁上。

夏螢看著她繃緊的下頜線，忽然笑得像只偷到魚的貓："請多指教呀，林、同、學。

"下課鈴響時，夏螢主動遞出橄欖枝："早上是我不該拽你手腕，但你也劃了我的文件..."話沒說完，林疏月己經(jīng)起身離開，只在課桌上留下用尺子壓著的便簽：午休帶你去補辦。

夏螢好奇地翻過便簽，背面竟是一道電磁學拓展題。

她正琢磨這是不是下馬威，前座女生突然轉(zhuǎn)過來："你居然沒被疏月的氣場凍傷？

她上次把哭唧唧告白的男生說教到懷疑人生。

""這么厲害？

"夏螢望向窗外。

林疏月正穿過操場，陽光下白大褂像面旗幟，所經(jīng)之處人群自動分流。

有個抱作業(yè)本的男生慌不擇路撞上銀杏樹，金黃的葉子落滿肩頭。

午休前的物理課，夏螢在課本扉頁涂鴉時被點名答題。

"夏螢同學？

"物理老師敲著滑輪模型，"說說看這個系統(tǒng)的受力分析。

"全班寂靜中，一張草稿紙滑到她面前。

林疏月字跡凌厲如手術刀，連解題步驟都透著不耐煩。

夏螢照本宣科念完，聽見耳邊極輕的"嘖"聲。

她偷偷在答案旁邊畫了只打哈欠的考拉，退回去時指尖蹭到對方手背。

林疏月觸電般縮回手，橡皮"不小心"滾過來蓋住了考拉。

---教務處的空調(diào)嗡嗡作響。

夏螢填表時偷瞄林疏月，對方正對著玻璃柜里的獎杯出神。

陽光穿過她指縫，在"青少年科技創(chuàng)新大賽"的銅牌上投下細碎光斑。

"為什么幫我？

"夏螢突然問。

林疏月合上柜門的聲音驚飛了窗臺上的麻雀："陳老師說過，互助小組要...""騙人。

"夏螢把轉(zhuǎn)學證明拍在桌上，"你明明討厭我。

"玻璃映出林疏月微微放大的瞳孔。

夏螢湊近時聞到她身上有股特別的味道，像是舊書頁混著某種化學藥劑。

"我看到你課本里的剪報了——那篇《星軌觀測指南》的插畫，作者是我初中用的筆名。

"林疏月轉(zhuǎn)身就走，卻在門口撞上抱著琴譜的周予安。

學生會長的袖扣在碰撞中崩開，樂譜雪片般散落。

夏螢彎腰去撿，發(fā)現(xiàn)是首未完成的鋼琴曲，標題處寫著《星辰變奏曲》。

"抱歉。

"周予安蹲下來幫忙，薄荷味的氣息拂過夏螢耳畔。

他撿起被墨跡污染的轉(zhuǎn)學證明時突然笑了："疏月，這該不會是你...""不是。

"林疏月奪過文件塞給夏螢，"三點前要交給陳老師。

"她快步離開的背影簡首像在逃跑，白大褂衣角翻飛如鴿翼。

周予安望著她遠去的身影，轉(zhuǎn)頭對夏螢眨眨眼："別介意，她只是不擅長解釋。

"他遞來的名片上印著學生會辦公室門牌，"需要導游的話，隨時歡迎。

"夏螢道謝時，注意到他腕表表盤背面的刻字：To Y.A.——Follow your star. 當她再抬頭，周予安己經(jīng)走向音樂樓，哼唱的旋律正是樂譜上那首曲子。

---放學時暴雨突至。

夏螢蹲在走廊系鞋帶，聽見器材室傳來爭執(zhí)聲。

"我說過別動我的資料！

"林疏月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尖銳。

"不就是幾頁破筆記嘛。

"陰陽怪氣的男聲令人不適，"競賽保送生了不起？

"門縫里，夏螢看見林疏月蹲在滿地狼藉中，雙手死死攥著被撕碎的圖紙。

那個戴耳釘?shù)哪猩岩化B文件往窗外撒，紙頁在雨中瞬間糊成蒼白的幽靈。

夏螢踹開門時，男生己經(jīng)翻窗逃走。

她蹲下來幫林疏月撿紙片，觸到的指尖冷得像冰。

"誰干的？

"夏螢問，但林疏月只是搖頭，碎紙在她掌心顫抖如瀕死的蝶。

雨水從沒關嚴的窗戶滲進來，夏螢突然脫下外套罩在兩人頭頂。

牛仔布料隔絕出狹小空間，她摸出隨身帶的膠帶："先搶救能拼的。

"逼仄的黑暗里，林疏月的呼吸漸漸平穩(wěn)。

當夏螢拼好半張電路圖時，突然聽見極輕的："謝謝。

""不客氣。

"夏螢故意讓膠帶撕拉聲蓋過心跳，"不過你明天得教我物理作業(yè)。

"林疏月在陰影里很淺地笑了一下。

雨聲中，夏螢想起小時候和爸爸用紙筒看星星的場景。

那些穿過光年而來的星光，此刻正落在她們交錯的指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