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牙子

七月的天，烈日像塊燒紅的鐵板扣在頭頂，宋茯苓蹲在龜裂的田埂上，指尖輕輕拂過土縫里蜷縮的麥穗。

本該金黃的穗子枯成灰褐色，稍一用力就碎成齏粉。

"姐！

"八歲的麥穗光著腳丫跑來，草鞋早被磨成幾縷爛麻，"阿奶又帶著小叔往咱家來了！

"茯苓站起身，粗布裙擺掃過干裂的地面揚起細塵。

她瞇眼望向村口，果然看見祖母王翠玲那身靛藍褂子在小路上晃動，身后跟著吊兒郎當的小叔宋福來。

三年前大旱初現時，祖母還能把灰白頭發梳得油光水滑，如今卻像團曬蔫的腌菜耷拉在耳邊。

"去灶房把灰坑扒開。

"茯苓將妹妹耳邊的碎發別到耳后，摸到她滾燙的額頭心里一沉，"把藥罐子藏到爹編的竹簍里，記得蓋層雞毛。

"麥穗剛要轉身，突然扯住姐姐的衣袖："螞蟻！

螞蟻在搬家！

"順著妹妹顫抖的手指望去，一隊黑蟻正扛著卵粒向西北方遷徙。

茯苓瞳孔微縮——三天前她就發現院墻根的螞蟻改道，昨夜更在茅草屋頂看到蛇群游走。

這些細微征兆像針尖扎在后頸，讓她想起五歲時娘親教過的農諺：蛇鼠搬家蟻封穴，不出三日地龍翻。

"砰！

"柴門被踹開的聲響打斷思緒。

宋福來晃著豁口的陶碗闖進來，碗底粘著幾粒黃米："娘說了，今兒個要熬七寶粥供土地爺，長房出三升麥子。

"茯苓瞥見父親宋福生正蜷在墻根裝睡，破草帽蓋著臉，露在外頭的衣角卻微微發抖。

她彎腰從墻縫摳出個油紙包，指甲蓋大小的粗鹽粒在陽光下泛著青："小叔拿這個抵吧？

前兒里正說要查私鹽......""死丫頭嚇唬誰呢！

"王翠玲的銅煙桿重重敲在門框上，煙鍋里的火星濺到茯苓手背，"你爹藏的三斗麥當老娘不知道？

福來，搜！

""且慢。

"李氏挎著竹籃跨進門檻，鬢角還沾著染坊的靛藍。

她將籃子往地上一放，露出里頭裹著藥渣的布包："娘要的麥子在這里，只是媳婦多嘴問一句，三年前分家時說好各房自備供品......""反了天了！

"王翠玲一腳踢翻竹籃，枯黃藥渣撒了滿地。

宋福來突然捂住鼻子連退三步："娘！

這味道跟張郎中開的防疫湯一模一樣，難道......"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銅鑼聲。

里正沙啞的嗓子刺破熱浪："縣衙告示！

即日起嚴禁私販人口，違者流三千里！

"茯苓感覺妹妹的小手猛地攥緊自己衣角。

她怎么會不知道，她那個名義上的阿奶，今日正是沖著她妹妹來的。

她轉頭看向西墻——三根捆在一起的蘆葦桿不知何時倒了兩根，這是她和守夜更夫老吳頭約定的暗號。

少女嘴角浮起冷笑，抬腳碾碎地上的藥渣："阿奶聽見了？

麥穗要是被賣，咱們全家可都得去三千里外的采石場做苦役。

"王翠玲的煙桿僵在半空。

蜷在墻根的宋福生突然伸個懶腰，草帽下滑露出**西射的眼睛："娘啊，昨兒我夢見爹在陰間沒衣裳穿，您要不把這藍褂子燒給他？

"夜色如墨汁漫過窗欞時，茯苓蹲在灶灰坑前清點家當。

三斗麥子早被換成更耐儲的糜子，摻著沙土裝在二十個拳頭大的布袋里，分散埋在七處隱蔽地窖。

她摩挲著母親當掉銀簪換來的藥包，聽見里屋傳來父親得意的聲音："我故意讓福來瞧見糧袋，那傻子果然只盯著明面上的......"破曉前最黑的時刻，院外忽然響起紛亂的腳步聲。

茯苓抄起門后的柴刀，冰涼的刀柄讓她想起去年冬天剖開凍僵的田鼠時，那種刀刃卡在骨頭縫里的滯澀感。

薄霧中傳來人牙子沙啞的低喝："王婆子收了我二錢定金，那小丫頭......""誰敢動我閨女！

"宋福生踹開屋門，舉著不知從哪弄來的銅鑼拼命敲打，"快來看啊！

拐子進村了！

"“拐子進村了……”銅鑼的動靜，到底震懾住來者不善的人牙子。

“你渾說什么，是**老子收了我的定金，如今我來提人，只能算作銀貨兩訖。”

到底是做了好些年買賣人口的勾當，心里雖然打鼓，但臉上到底是不怵宋福生一個普通的農家漢子。

“她不是我娘，我娘早死了，我爹墳頭的草也有一丈高了，既然是她將人賣與你們，你找她便是，敢動我家閨女，我要你們的命。”

宋福生平日里雖然有些好吃懶做，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從來沒有露過短，否則李氏怎會心甘情愿跟著他這么多年。

“快滾！”

李氏從灶房里抽出一把菜刀擋在兩個閨女面前。

“你……你們等著瞧！”

人牙子撂下這句話便灰頭土臉，罵罵咧咧的走了。

“當家的，你得拿個主意了！”

李氏望著宋福生，希望能從他糾結的臉上瞧出個答案來。

“是啊，爹，村頭唯一出水的水井如今也快見底了。

還有阿奶，她這回在我們家吃了虧，是絕對計不會善罷甘休的。

今天要不是吳爺爺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