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宜修

“愿如此環(huán)，朝夕相見。”

銅鏡里映出一張臉，脂粉勻凈，眉目溫順，唯有眼底深處，一絲將熄未熄的火苗，被她用畢生修煉的“賢德”強行壓著，壓成一片死寂的灰燼。

腕上的翡翠玉鐲涼沁沁的，貼著皮膚，白日里尚能汲取一絲體溫，到了這更深露重的時辰，便只剩下玉石本身的寒意，首往骨頭縫里鉆。

宜修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沿著那光滑冰涼的環(huán)璧，慢慢、慢慢地描摹了一圈。

“朝夕相見……”她對著鏡中的自己，極輕地、近乎耳語般重復了一遍，然后，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古怪的弧度。

起初只是肩膀的微顫，接著，整個單薄的身子都抑制不住地抖動起來。

低低的、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笑聲，像破舊風箱漏了氣，嗬嗬作響，在空曠死寂的景仁宮寢殿里盤旋，撞在冰冷的墻壁上，又碎成更刺耳的回音。

“哈哈……哈哈哈哈……”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利，越來越失控。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淚花迸濺，笑得幾乎喘不過氣，只能用手死死按住抽痛的胸口。

翡翠鐲子隨著她劇烈的動作，一下下磕在梳妝臺的硬木邊緣，發(fā)出清脆卻孤零零的撞擊聲。

“他騙了我……”笑聲的間隙里，她嘶啞地擠出幾個字，眼里的淚混著方才描眉時不小心蹭到的一點黛青，在蒼白的臉頰上沖出兩道狼狽的污痕，“他騙了我啊……”鏡中的女人，發(fā)髻松散，珠釵歪斜，臉上又是淚又是污跡，哪里還有半分母儀天下的端莊？

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徹頭徹尾的瘋狂。

她猛地湊近銅鏡，幾乎要貼上那模糊的鏡面，死死盯著里面那雙盈滿水光、卻燃燒著駭人火焰的眼睛。

“朝夕相見？”

她對著鏡中的幻影質(zhì)問，聲音尖刻，“見的是什么？

是你的愚蠢！

是你的癡心妄想！

是你像個傻子一樣，把他隨口一句哄人的話，當了真，供在心尖上，焐了一輩子，焐到它發(fā)爛、發(fā)臭、變成勒死你自己的繩索！”

她猛地抬手，不是去擦淚，而是狠狠地、用盡全力地摑向鏡面！

“啪——！”

一聲悶響。

銅鏡震顫，映出的無數(shù)個瘋癲面容跟著晃動、碎裂。

掌心傳來**辣的刺痛，可這痛楚反而讓她更加興奮，眼底那簇火苗“轟”地一聲，徹底燒穿了所有壓抑的灰燼。

“什么‘若生下皇子，便立你為福晉’！

哈哈！

弘暉死了！

我的弘暉死了！

他死的時候，你在哪里？

你在她的溫柔鄉(xiāng)里！

你在聽她彈琴！

你在盼著她的孩子！”

她轉(zhuǎn)過身，不再看那面目全非的銅鏡，踉蹌著在昏暗的寢殿里走動。

腳步虛浮，像踩在云上，又像踏著刀尖。

目光掃過這間她住了大半輩子的宮殿。

紫檀木的拔步床，繡著龍鳳呈祥的帳幔早己褪色；多寶閣上擺著的瓷器玉器，蒙著厚厚的灰塵；墻上的字畫，是她剛入府時他賞的，題著他的詩，蓋著他的印……曾經(jīng)視若珍寶的一切，此刻都成了無聲的嘲弄，嘲笑著她這一生的荒唐。

“嫡福晉……哈哈哈哈！

好一個嫡福晉之位！”

她跌坐在冰冷的磚地上，也顧不得什么體統(tǒng)，手指**磚縫，指甲劈裂了也渾然不覺，“那本來……那本來該是我的！

是我先入的府！

是我先有了弘暉！

就因為她跳了一支舞！

就因為她會裝模作樣！

就因為她命好，托生在嫡母的肚子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春日午后。

柔則穿著特意裁制的、輕薄如煙的舞衣，在貝勒府后花園的梨花樹下，旋轉(zhuǎn)，折腰，回眸一笑。

陽光透過花枝灑在她身上，美得如同墜落凡塵的仙子。

而胤禛，就站在不遠處，看得癡了，手里的折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都未察覺。

那一刻，宜修就站在廊柱的陰影里，手里還端著剛為他熬好的、清熱潤肺的冰糖雪梨羹。

溫熱的瓷盅燙著指尖，她卻只覺得冷，冷到骨髓都在打顫。

她看著他的眼神，那種她從未得到過的、全然驚艷與癡迷的眼神，毫不吝嗇地投注在另一個女人身上。

后來，他便常去柔則的院子。

后來，他便向德妃求娶。

后來，他握著柔則的手，親自為她戴上象征福晉身份的金冊金印。

再后來……便是弘暉的死，雨夜的絕望，和這漫長無盡的、戴著皇后鳳冠的囚徒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