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代雙壁

林羽離開后，小屋里只剩下蘇婉月一人。

夜越來越深，秋雨悄然而至，敲打著窗欞。

蘇婉月裹緊身上單薄的衣衫，那是林羽留下的，一件普通的粗布外衣，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她坐在床邊，目光空洞地望著搖曳的燭火。

父母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父親總是嚴肅，但看她時眼神溫柔；母親最愛輕撫她的長發(fā)，哼著古老的歌謠。

那些尋常的日子，如今想來竟如隔世。

“小姐，該用早膳了。”

“月兒，這首《長恨歌》背得如何？”

“我的月兒將來要嫁個疼惜你的人...”聲音猶在耳畔，人己陰陽兩隔。

蘇婉月閉上眼，淚水再次滑落。

但這一次，她沒有放任自己哭泣。

她抬手狠狠擦去眼淚，睜開眼睛時，眸中只剩決絕。

天快亮時，她做出了決定。

林羽說得對，僅憑一腔仇恨，她無法撼動齊銘分毫。

那個男人手握兵權，行事狠辣，連寧城商會會長、她的父親都能一夜之間傾覆，更何況她現(xiàn)在孤身一人。

她需要力量，需要機會，需要...接近齊銘。

一個危險的計劃在她心中成形。

清晨，雨停了。

蘇婉月?lián)Q上林羽留下的衣裳，將長發(fā)簡單編成辮子，又用灶灰抹了抹臉。

鏡中的自己己不復昨日那個錦衣玉食的蘇家大小姐，倒像個尋常人家的少女。

她推開屋門，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小巷寂靜，只有遠處傳來小販的叫賣聲。

蘇婉月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街市。

寧城的早晨依舊忙碌，似乎無人知曉昨夜蘇家的慘劇。

或者，人們知道了，卻選擇沉默。

亂世之中，自保己是艱難，誰又有余力為他人鳴不平？

蘇婉月低著頭，快步穿行在人群中。

她需要打聽消息，關于父親，關于蘇家，關于...齊銘的動向。

“聽說了嗎？

蘇家昨晚被抄了！”

“哎呦，造孽啊，蘇老爺多好的人...小聲點！

不要命啦？

齊大帥的人到處在找蘇家小姐呢！”

“要我說，那姑娘怕是兇多吉少...”茶館外的議論聲鉆進耳朵，蘇婉月腳步一頓，隨即加快速度離開。

她來到城西的當鋪街，這里魚龍混雜，消息最是靈通。

“姑娘，當東西？”

一家當鋪的伙計打量著蘇婉月。

蘇婉月?lián)u搖頭，壓低聲音：“我想打聽個人。”

伙計眼珠一轉：“打聽誰？”

“齊大帥府上，最近缺人嗎？”

伙計一愣，上下打量她：“你想到齊府做事？

那可是狼窩虎穴！”

“我弟弟病了，急需用錢。”

蘇婉月編了個理由，眼神懇切。

伙計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齊府確實在招人，說是要幾個手腳麻利的丫頭。

但我勸你，能不去最好不去。

那府里的下人，三天兩頭換一批，好些都...再沒出來過。”

蘇婉月心中一凜，表面卻故作堅定：“我不怕苦，只要能掙錢?！?br>
伙計搖搖頭，遞給她一張紙條：“喏，這是招工的地方。

姑娘，好自為之?！?br>
接過紙條，蘇婉月道了聲謝，轉身離開。

她展開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城東大帥府后門，辰時至巳時。

辰時...還有一個時辰。

蘇婉月找了一處隱蔽的角落，靜靜等待。

她需要思考，如何混入齊府而不被認出。

蘇家雖不是經常宴客，但難保齊府的下人沒見過她。

她必須改變自己的樣貌和舉止。

她想起小時候和丫鬟們玩鬧，學過她們走路說話的樣子。

那時母親還笑她沒個大小姐的端莊。

如今，那些不經意的模仿，或許能救她一命。

辰時將至，蘇婉月來到齊府后門。

那里己經排起了長隊，都是來找活計的窮苦人。

有面黃肌瘦的婦人，有怯生生的少女，也有精壯的青年。

蘇婉月排在隊尾，低頭不語。

她注意到門口有兩個持槍的士兵把守，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正在挑選。

“你，太老了。”

“你，看著就沒力氣?！?br>
“你，手太糙，大帥府要的是精細人。”

一個又一個被淘汰，隊伍漸漸縮短。

終于輪到蘇婉月。

管家打量著她：“多大？”

“十七。”

蘇婉月故意報大一歲，聲音壓得低啞。

“以前在哪做過？”

“在李老爺家?guī)瓦^廚，后來老爺搬走了。”

這是她早就想好的說辭，**確實在年初搬離了寧城，無從查證。

“會做什么？”

“做飯、洗衣、打掃，都會些。”

管家點點頭：“抬起頭來?！?br>
蘇婉月緩緩抬頭，目光卻不敢首視，只盯著管家的衣襟。

這是下人應有的恭敬。

“模樣還算周正?！?br>
管家似乎滿意，“叫什么名字？”

“小月。”

“跟我來吧?！?br>
蘇婉月跟在管家身后，邁進了齊府的大門。

那一瞬間，她的心跳如擂鼓，卻強迫自己保持鎮(zhèn)定。

齊府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森嚴。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士兵們面無表情地站著，仿佛一尊尊雕塑。

庭院深深，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卻透著一種壓抑的奢華。

“這是下人房，你住西廂最里間。”

管家指著一排低矮的房屋。

“府里的規(guī)矩：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不該說的不說。

犯了任何一條，輕則趕出去，重則...”他沒有說完，但眼神中的威脅不言而喻。

蘇婉月垂首：“是，我記住了?！?br>
“先去廚房幫忙，王媽會告訴你做什么?！?br>
“謝謝管家?！?br>
廚房在后院，占地頗大，十幾個廚娘和幫工正在忙碌。

蘇婉月被分配給一個叫王**中年婦人，負責洗菜切菜。

“新來的？

手腳利索點，中午大帥宴客，六十人的席面，耽誤不得?！?br>
王媽說話很快，手下一刻不停。

蘇婉月點點頭，挽起袖子開始干活。

她在家雖未做過粗活，但常看廚房的下人做事，倒也不至于完全不懂。

只是那雙原本撫琴繡花的手，很快就被冷水浸得通紅。

“哎，聽說了嗎？

蘇家那個小姐還沒找到?！?br>
“噓！

不要命啦？

敢議論這個！”

“我就是說說...那姑娘也真是可憐?！?br>
“可憐什么？

說不定早跑了，大帥發(fā)了通緝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呢！”

廚娘們的竊竊私語傳入耳中，蘇婉月握刀的手微微一顫，差點切到手指。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專注于手中的活計。

午宴時分，她作為低等幫工，沒有資格上前廳伺候，只能留在廚房打雜。

但從往來傳菜的下人口中，她斷斷續(xù)續(xù)聽到了一些消息。

“大帥今天心情不錯，喝了不少?！?br>
“那是，蘇家那塊肥肉終于吃下了，能不高興嗎？”

“聽說蘇明遠在大牢里還不老實，嚷嚷著要告到南京去?！?br>
“嗤，南京？

現(xiàn)在誰管得了齊大帥？”

蘇婉月的心揪緊了。

父親還活著，還在抗爭。

這個認知讓她既欣慰又恐懼。

欣慰的是父親尚在人間，恐懼的是...齊銘絕不會放過他。

她必須盡快行動。

傍晚，忙完一天的活計，蘇婉月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下人房。

同屋還有三個丫頭，都己睡下。

她輕手輕腳地躺到自己的鋪位上，睜著眼望著黑暗中的屋頂。

第一步成功了，她混進了齊府。

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挑戰(zhàn)：如何在這龍?zhí)痘⒀ㄖ猩?，如何找到父親的下落，如何...接近齊銘。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痕。

蘇婉月想起林羽的話：“活著，才***?！?br>
是的，她要活著，要復仇，要救出父親。

夜深了，遠處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整齊而沉重，像踏在每個人的心上。

蘇婉月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戰(zhàn)場。

而在齊府最深處的書房里，齊銘正把玩著一枚玉扳指。

那是從蘇家抄來的物件，成色極好，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蘇明遠還是不松口？”

他問站在面前的副官。

“是，大帥。

他堅持要見南京來的特派員?！?br>
齊銘冷笑一聲：“冥頑不靈。

他那個女兒呢？

還沒找到？”

“全城都搜遍了，沒有蹤影。

可能...己經逃出城了?！?br>
“逃？”

齊銘眼神一厲，“生要見人，死要見尸。

蘇明遠最疼這個女兒，有她在手，不怕他不服軟?！?br>
“是，屬下加派人手繼續(xù)**?！?br>
副官退下后，齊銘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的寧城。

這座城市的財富，遲早都是他的。

蘇家只是個開始。

他沒想到的是，那個他苦苦尋找的蘇家小姐，此刻正睡在他府中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帶著刻骨的仇恨，謀劃著如何將他拖入地獄。

命運的鐵輪開始轉動，無人能夠預料，這場貓鼠游戲，最終會走向何方。

（第二章完，約21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