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宮寒梅

大寧皇朝的冬夜，總是比別處更冷些。

紫宸殿偏殿的暖閣里，地龍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空氣里那層若有似無的滯澀。

蘇容華靠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懷里抱著個剛滿月的女嬰，指尖輕輕拂過她絨絨的胎發，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

“娘娘，給公主取個名字吧？”

貼身侍女碧月端來一碗參湯，輕聲道，“陛下前幾日還問起呢。”

蘇容華笑了笑，笑意卻沒達眼底：“陛下日理萬機，哪有空記掛我們母女。”

她低頭看著懷里的孩子，小家伙閉著眼，小拳頭攥得緊緊的，鼻梁高挺，眉眼間竟有幾分不屬于嬰孩的沉靜，“就叫華箏吧，趙華箏。

愿她往后，能像風箏一樣，活得自在些。”

碧月心里一酸，沒敢接話。

蘇容華原是江南才女，三年前進宮，憑著一手絕妙的琵琶和溫婉性子得了些恩寵，封了容華。

可這后宮是座吃人的牢籠，得寵是原罪，何況她家世平平，無依無靠，如今生了公主，雖算有了依仗，卻也成了更顯眼的靶子。

果然，沒幾日，皇后宮里就來了人，說是要給公主“過滿月禮”，送來的長命鎖看著華貴，卻在鎖扣里藏了極小的符咒——那是宮里忌諱的厭勝之術。

蘇容華沒聲張，只默默收了，當晚就把長命鎖扔進了炭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時，指尖冰涼。

趙華箏似乎天生就與這深宮的喧囂隔著一層。

別的嬰孩餓了哭、尿了鬧，她卻極少出聲，最多只是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屋頂的描金雕花，或是蘇容華低頭撫琴的側臉。

蘇容華教她認琴譜，她一歲時就能準確指出哪張是《平沙落雁》；教她識字，她兩歲便認得“安寧”二字。

宮里的人都說這公主是個早慧的，卻也透著股說不出的冷意，像極了御花園里那株總在最冷時開花的紅梅，好看，卻帶著刺。

西帝趙承來看過她幾次，多是在翻牌子翻到蘇容華時順帶的。

他總是皺著眉打量這個女兒，說：“太靜了，不像朕的孩子。”

蘇容華便笑著打圓場：“女兒家文靜些好。”

只有蘇容華知道，華箏不是靜，是在看。

她看宮女們臉上的諂媚與算計，看太監們趨炎附勢的嘴臉，看每一次父皇來時，眼神里那點敷衍的、轉瞬即逝的父愛。

三歲那年，華箏第一次開口說完整的話。

那天蘇容華被貴妃誣陷偷了鳳釵，跪在養心殿外三個時辰，回來時膝蓋又紅又腫。

華箏被碧月抱在懷里，看著母親強忍著淚給自己喂粥，忽然伸手，用軟糯卻清晰的聲音說：“母妃，疼嗎？”

蘇容華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緊緊抱住她：“不疼，母妃不疼。”

華箏沒再說話，只是用小手輕輕拍著母親的背，那雙烏溜溜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不屬于孩童的東西——那是一種極淡、卻極沉的寒意，像冬日結在屋檐下的冰棱，悄無聲息，卻藏著能割傷人的鋒刃。

深宮里的梅花開了又謝，趙華箏漸漸長大，依舊沉默寡言，每日除了跟著蘇容華學詩書禮儀，便是獨自坐在窗邊，一看就是一下午。

沒人知道她在看什么，就像沒人知道，這株在寒宮里悄然生長的梅，根系早己在看不見的暗處，盤根錯節地蔓延開去，等著某個時機，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