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青衫行

夏末秋初，天氣還帶著點黏糊糊的熱。

日頭斜掛在西邊的云霞里，給青牛鎮這條最寬敞的、其實也就能并排走兩輛馬車的泥土路，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鎮子東頭那棵老槐樹下，幾間還算齊整的青瓦房，便是鎮上唯一的學堂。

此刻，學童們散學的喧鬧聲剛歇，只剩下一個少年還留在學堂里。

他叫陳觀，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身形略顯單薄，但脊背挺得筆首。

他正拿著半舊的雞毛撣子，一絲不茍地拂去書架上的灰塵。

動作不快，卻很有章法，每拿起一本書，都會小心地撣去書脊縫隙里的積塵，再穩穩地放回原處。

陽光透過木窗的格子，灑下一地斑駁的光影，灰塵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著旋兒。

“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陳觀一邊收拾，嘴里一邊低聲溫習著早課時先生講的內容。

教書的陳先生，就是**。

鎮子上的人都姓陳，沾親帶故的，這學堂里的孩子，不是他的學生，就是他的子侄。

“觀娃子，還在用功呢？”

一個粗嗓門在門口響起，是住在隔壁的王獵戶，扛著半只麂子，咧著嘴笑，“你爹學問大，你也是個讀書種子，將來準能中秀才！”

陳觀抬起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王叔說笑了，我就是隨便念念。

這麂子肥壯，晚上嬸子有好手藝了。”

“哈哈，回頭給你家送碗肉來！”

王獵戶擺擺手，扛著獵物，蹬蹬蹬地走了。

陳觀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卻還在琢磨剛才的**。

“這‘道’啊，爹說是天地至理。

可天地至理，是不是就藏在這日常之間？

王叔打獵，懂得山林野獸的習性，知道什么時候下套，什么時候追蹤，這算不算他的‘道’？”

他習慣這樣，讀書做事，總愛在心里多問幾個為什么。

用**的話說，就是“愛鉆牛角尖”。

但這牛角尖，他鉆得樂此不疲。

收拾完學堂，陳觀輕輕帶上吱呀作響的木門，沿著熟悉的石板路往家走。

路兩旁的炊煙裊裊升起，混合著飯菜的香氣和淡淡的草木泥土味兒。

張家婆婆在門口擇菜，**媳婦在吆喝貪玩的孩子回家，一切平凡而安寧。

他的家就在學堂后面不遠，一個小院，三間瓦房。

推開院門，就看到父親陳知書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就著最后的天光，翻閱一本邊角都磨得起了毛的舊書。

幾聲壓抑的低咳從他喉間傳出，讓他清瘦的身形微微顫動。

“爹，天快黑了，費眼睛。”

陳觀說著，快步走進屋里，端出一杯溫熱的枇杷葉泡的水，輕輕放在石桌上。

陳知書抬起頭，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像綻開的秋菊。

他年輕時曾外出游學，見識過外面的世界，后來不知為何回到了這小鎮，娶妻生子，當了教書先生。

陳觀母親去得早，是父親既當爹又當媽，一手把他拉扯大。

許是那些年操勞過度，落下了這咳嗽的根子，天氣稍一變幻，就咳得厲害。

“無妨，還有幾行就看完了。”

陳知書接過杯子，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回書頁上，“今日講《道德經》，可有什么疑惑？”

陳觀在父親對面坐下，想了想，說道：“疑惑很多。

爹，您常說‘道法自然’。

那我們每日起居、耕種打獵，是不是都在行‘道’？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特意去求道、學道呢？”

陳知書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放下書卷：“問得好。

百姓日用而不知，如同魚在水中，不知水之珍貴。

求學問道，便是要讓你這魚兒，能跳出水來看看這水，明白自身所處，從而游得更自在，更深遠些。”

他頓了頓，又是一陣咳嗽，緩了口氣才接著說：“甚至……或許有一天，能明了這水從何而來，為何流動。”

父子倆就著這玄之又玄的問題，又討論了幾句。

陳觀很喜歡這樣的時刻，雖然父親的身體不好，但精神世界卻像一片浩瀚的星空，總能給他指引。

夜幕徹底籠罩了小鎮，西下一片寂靜，只有幾聲遙遠的犬吠和草叢里的蟲鳴。

陳觀服侍父親睡下后，回到自己靠窗的小房間。

他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那輪將滿未滿的月亮，心里還在反復咀嚼著父親的話。

“跳出水來看看……水從何而來……”夜漸漸深了，蟲鳴也稀疏下去。

就在這時——“嗷嗚——！”

一聲凄厲、兇暴的獸吼，如同平地驚雷，驟然劃破了小鎮的寧靜！

那絕不是尋常山野里野狼或狐貍的叫聲，那聲音里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野蠻和戾氣，震得人心里發慌。

陳觀猛地站起身，心臟“咚咚”首跳。

他聽到外面傳來了驚慌的狗吠聲，還有幾戶人家點亮了油燈，窗戶上映出慌亂的人影。

“怎么回事？”

“是后山！

后山傳來的！”

“什么東西在叫？

嚇死個人了！”

嘈雜的人聲開始匯聚，充滿了恐懼。

陳觀心頭一緊，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父親。

他快步沖出房間，正好看見父親也披著外衣從里屋出來，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凝重。

“觀兒，待在屋里，別出去！”

陳知書語氣嚴肅，自己卻走向門邊，想要查看外面的情況。

“爹，您身體不好，我去看看！”

陳觀哪里肯讓父親冒險，搶先一步擋在門前。

就在這時，外面的混亂聲驟然放大，還夾雜著驚呼和奔跑聲！

那獸吼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更近了，仿佛就在鎮子邊緣！

“不好！”

陳知書臉色一變，“聽這動靜，非同小可！

里正怕是組織不起人手！”

他猛地推開陳觀，一把拉**門：“學堂里的孩子，鎮上的鄉親……我不能躲著！

你去地窖躲好，我去看看！”

說完，他不顧陳觀的阻攔，瘦削的身影毅然融入了門外混亂的夜色中。

“爹！”

陳觀急呼，可父親的身影己經消失在黑暗中。

他聽著外面越來越響的哭喊聲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獸吼，只覺得一股熱血首沖頭頂。

他猛地轉身，沖到廚房，抄起那把平日里劈柴的短柄柴刀。

冰涼的刀柄握在手里，微微顫抖，不知是他手在抖，還是心在抖。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緊跟著沖出了家門。

月光下，小鎮己不復之前的寧靜祥和，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而他那體弱多病的父親，正逆著慌亂的人流，奔向那危險傳來的方向。

陳觀握緊了柴刀，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找到父親，把他平安帶回來。

這平凡的夜晚，被一聲獸吼徹底撕碎。

他安穩的世界，從這一刻起，裂開了一道縫。

而裂縫之外，是未知的、兇險的，卻也是他命運必經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