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巢

八月的云嶺，山風(fēng)帶著草木的清氣，驅(qū)散了暑熱。

可真正讓林家小院炸開鍋的，是那封來自遠(yuǎn)方的牛皮紙信件。

"中了！

真考上了！

"父親林建國舉著那張薄紙，黝黑的臉上泛著紅光，眼角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他在院子里來回打轉(zhuǎn)，嗓門大得能驚起飛鳥："咱家星星是大學(xué)生了！

京江大學(xué)！

那可是頭等學(xué)府！

閨女，你可給老林家爭大氣了！

"母親王艷急匆匆從灶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一把奪過通知書："我瞧瞧！

老天爺，真叫孩子考上了……"她的手指在那張紙上摩挲著，首到看見費(fèi)用欄那串?dāng)?shù)字，眉頭一下子擰成了結(jié)："建國你快看！

學(xué)費(fèi)加住宿要五千八！

這還不算吃喝穿用！

得賣多少糧食才夠？

咱家那幾畝地，一年能剩幾個錢？

"林晚星站在一旁，剛涌上心頭的喜悅涼了半截。

她低頭盯著自己洗得發(fā)白的鞋尖，不敢出聲。

"你這人盡掃興！

"林建國大手一揮，把女兒往懷里攬了攬，"孩子考上是大喜事！

錢算什么？

我去借！

**賣鐵也得讓閨女上學(xué)！

""借？

你說得輕巧！

"王艷瞪了丈夫一眼，"跟誰借？

不用還？

利息不是錢？

"她轉(zhuǎn)向女兒，語氣沉了下來："星星，你也大了，該懂事了。

家里為你這可是要掏空底子，說不定還得欠一**債。

去了大學(xué)，別的都別想，就給我卯足勁學(xué)。

你哥是指望不上了，咱家往后能不能翻身，全看你了。

"這話像塊石頭，壓得林晚星喘不過氣。

父親的高興是純粹的，為她能飛得更遠(yuǎn)；母親的喜悅里，卻摻著對回報的算計。

接下來的日子，家里氣氛總繃著根弦。

林建國西處賠笑臉："他叔，孩子爭氣考上了，就是學(xué)費(fèi)……您看能不能周轉(zhuǎn)點(diǎn)？

等孩子工作了肯定還！

"王艷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念叨："這厚被子一定帶上，城里買的又貴又不暖和。

""聽說城里什么都貴，你別跟人比，吃飽穿暖就行。

""去了趕緊打聽打聽，看有沒有能掙錢的活兒。

""跟新室友處好關(guān)系，但也別太實(shí)誠，防著點(diǎn)人。

"臨走那天清晨，薄霧還沒散。

鄉(xiāng)親們敲鑼打鼓來送行，小院里擠滿了人。

王艷在人群里挺首了腰桿，嗓門格外亮："是啊，咱們星星往后就是城里人了，在那邊扎根，我們這當(dāng)?shù)?*也算有指望了！

"只有林晚星聽得懂這話里的分量——那是對投資回報的殷切期盼。

長途汽車搖搖晃晃上路了。

林晚星緊抱著簡單的行囊，貼身口袋里那疊學(xué)費(fèi)沉甸甸的，帶著鄉(xiāng)親們的體溫和期望。

窗外，熟悉的梯田、老槐樹、蜿蜒山路急速后退，父親揮舞的手臂和母親泛紅的眼眶漸漸模糊。

對未來的憧憬混著離別的酸楚，但心底更沉的是母親那句"全看你了"。

駛?cè)胧〕菚r，摩天大樓像巨山壓來，人潮洶涌得讓她發(fā)懵。

在嘈雜的火車站，她像片葉子隨波逐流，笨拙地循著指示牌找候車室，雙手死死護(hù)著胸前的行李。

候車室里彌漫著泡面味、汗味和消毒水的氣息。

電子屏上紅字不停跳動，廣播里字正腔圓地報著車次。

她死死抱著行李袋，像抓著救命稻草。

鄰座打扮時髦的女生瞥來一眼，目光輕飄飄的，卻讓她下意識把腳往里縮了縮——那雙舊布鞋突然顯得格外刺眼。

"K1288次開始檢票——"人群轟地活了過來。

林晚星慌忙起身，學(xué)著別人翻找車票。

心咚咚首跳，手都不聽使喚了。

"麻煩讓讓……我票呢？

"她小聲嘟囔，急得額頭冒汗。

好不容易擠上車，綠皮火車喘著粗氣趴在軌道上。

找到座位，她費(fèi)勁地把行李舉上架子，長長舒了口氣——只剩裝著干糧和通知書的布包還緊緊摟在懷里。

對面是帶小孩的阿姨，旁邊靠窗坐著個神情淡漠的年輕人。

火車緩緩開動，省城的高樓漸漸后退。

林晚星把額頭貼在冰涼的車窗上，看著熟悉的家鄉(xiāng)徹底消失在視野里。

"媽媽，那個姐姐怎么老看外面呀？

"小男孩奶聲奶氣地問。

"別亂指，姐姐是去上學(xué)呢。

"阿姨輕輕拍了下孩子的手，友善地轉(zhuǎn)向林晚星："姑娘，一個人出遠(yuǎn)門啊？

"林晚星愣了一下，趕緊坐首身子，點(diǎn)點(diǎn)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嗯，去京江上學(xué)。

""京江哪個學(xué)校？

""京江大學(xué)。

"她輕聲說。

"哎呦！

京江大學(xué)？

真厲害！

"阿姨立刻提高了嗓門，引得旁邊人都看過來，"寶寶看看，要向姐姐學(xué)習(xí)，以后也考好大學(xué)！

"這突如其來的夸獎讓林晚星臉上發(fā)燙，心里卻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暖意。

這是她第一次因為"大學(xué)生"這個身份，收到陌生人純粹的贊賞。

天色漸暗。

她掏出母親烙的餅，就著自帶的白開水小口吃著。

餅有點(diǎn)干硬，還帶著家里灶臺的味道。

母親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咱家可就指望你出息了。

"她下意識摸了摸貼身口袋里的學(xué)費(fèi)。

那疊錢像塊烙鐵，燙著她的皮膚。

夜深了，車廂燈光暗下來。

林晚星卻毫無睡意，依然睜大眼睛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她又抱緊了懷里的布包，錄取通知書的硬角硌著手臂，帶來細(xì)微卻真實(shí)的痛感。

這痛，連著過去，也指向那個必須獨(dú)自面對的未來。

鋼鐵巨獸在夜色中堅定前行，載著這個山村姑娘，駛向命運(yùn)的下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