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機緣江畔

暮色正濃，春雨未歇。

洛水東岸漁火點點，草木溫飽，蛙聲盤桓。

周不才縮在柳樹陰影下，衣襟上還掛著前日掉進糞坑的印記。

兩只螻蛄正沿著他腳面劃船，偶爾一躍，濺起泥點。

他橫著腦袋，大氣都不敢出，心里盤算：這點碎銀片是否足夠逃出縣衙胡差的魔爪，還是只會再添幾道板子？

遠處的船甲上，一陣騷動傳來，伴著短促的女聲喝斥。

周不才本能地將半塊饅頭塞進嘴里，瞇眼望去，只見三名黑衣漢子正圍住一名瘦弱姑娘。

那姑娘叫喊聲雖凜，卻帶幾分異樣的沉穩——大抵只見于說書人嘴中的女俠。

都說閑事莫管、強龍不壓地頭蟲，可打量著那姑娘單薄的身影，周不才忍不住惡寒：要是裝作沒看見，回家后娘大概能把他的飯碗扣成尿壺。

再者，他素來沒什么本事，倒擅長在糊涂中***。

正僵持時，那三名黑衣漢子己亮出刀來。

姑娘冷笑一聲，反手一記快鞭，抽在一人手腕上。

刀掉河里，河蝦倒挺配合地撲上來嘗鮮。

剩下兩人怒吼著撲向姑娘，刀光一晃，竟被三招兩式踉蹌逼退。

周不才吸了口氣，瞪圓了眼睛，心道：這姑娘模樣秀氣，手藝倒比縣里屠戶光棍。

若此時溜之大吉，也無大礙。

可他自認腦筋轉得快，嘴皮子利索，尚能分辨危急之中的良機與禍水。

于是，他用舌尖把半塊饅頭攪了個稀爛，順手撿起身側的磚瓦，一咬牙就扔了出去。

“哎——打劫的三位爺！

官府來了，快跑哇！”

他嗓子喊得細而尖，動作卻老練至極。

那磚頭準確無誤砸中一名黑衣人的后腦勺，那人嗚哇一聲趴倒在地，頃刻間江風帶來一縷騷臭。

剩下兩人悚然回頭，只見不遠處柳叢有人影晃動，慌不擇路，倆黑衣狂奔著踩翻了小漁船，潑天的水響再次驚起一片青鴨。

姑娘皺眉望向柳影，氣息稍顯急促。

她右手持鞭，左手扶腰，謹慎地向周不才走來。

“閣下行事，倒別有一番風味。”

她語氣溫和，有點輕佻。

周不才打著哆嗦從柳叢鉆出，拍掉衣袖上的泥，一臉謙卑地作揖：“姑娘誤會了，我不過路過，見義勇為怕賠命，嚇得幾乎連肚兜都丟下江里——此地不宜久留，小人勸姑娘且走且省。”

姑娘抬手拂了拂鬢角，嘴角噙笑，微微打量周不才那副窮書生打扮。

她聲音柔中帶刺：“多謝好心相助。

可為何你舍得半塊饅頭，唯獨沒有舍得跑？”

周不才一愣，扭頭瞄了一眼己經泡水的饅頭渣滓，苦笑道：“跑？

以在下的腿腳，還不如當地**靈巧。

況且，若姑娘真有難，那三位大爺未必會放過我。”

姑娘眼波一轉，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左右張望戒備，“怎么稱呼？”

周不才順水推舟，低頭拱手：“在下姓周，名不才。

至于為何叫不才，實因家里產娘倒霉，街坊見我多發愁。

姑娘高姓？”

“陸……”她頓了半拍，移開視線，“陸小娘。”

周不才心知其未必是真名，亦不點破，只道：“陸姑娘武藝高強，需防宵小乘虛再來。

至于余下兩位——”他指了指水上翻覆的漁船，“八成己經游到下游告狀去了。”

陸婉兒輕咳一聲，把鞭子藏于袖中，忽而眉頭稍蹙：“那三人是‘白狼會’的人，最近頻在洛水一帶尋釁滋事。

你若沾上他們，恐怕麻煩不斷。”

周不才苦笑，將身子縮了縮，“無福消受。

我頂多算個替人背黑鍋的雜役，他們要識趣，就該追著**下鍋。”

姑娘沒再多言，目光卻忽然警惕。

只見岸邊一陣低沉的腳步聲漸近，隱約有幾道火光搖晃。

周不才嗅到**味，頭發都豎了起來。

他下意識拉著陸婉兒退到更深的柳林。

遠遠可聽見官兵叫喊：“前面幾個黑衣賊子，快快現身！”

陸婉兒側頭凝視周不才，眼里只有幾分無奈與探究，“周兄可有藏身妙計？

這里怕是久待不得。”

周不才咬牙切齒，小聲道：“當年騎牛進城被狗追，還是靠鉆糞坑混過關。

姑娘可不忌諱臟？”

陸婉兒一聽，忍俊不禁，連忙低聲道：“此情必多怪事。

走，后面東坡有道廢井，多半可藏身。”

兩人伏身潛行，剛拐過柳林，竟見井口邊還蹲著一只胖貍貓，瞇眼瞪著他們。

陸婉兒靈巧地翻身一躍。

周不才被她一把拉下井去，他叫苦不迭，泥水蹭得滿身。

地底陰冷，他們屏息片刻，外頭兵馬己漸行漸遠。

井壁上刻著隱約江湖暗號，陸婉兒用手指摩挲，神色間流露出意外。

周不才見狀，心頭一跳。

他試探著問：“姑娘果然是道上人？”

陸婉兒輕點頭，“你既相助于我，日后怕是再難獨善其身。”

他苦笑連連：“獨善其身？

我本來連得善其手都難。

妙計倒有一條，就是趕緊洗個澡換條命。”

陸婉兒笑意更濃，神色卻含幾分蕭索，“我記下你的恩情。

等風頭一過，我會送你安全離去。”

周不才嘆了口氣，望著井口月色皎潔，忽生一絲惶惑。

他曾幻想憑三寸不爛之舌混口飯吃，如今卻誓要被卷入這江湖的黑夜與漩渦。

可那姑娘明明武藝超群，卻孤身一人，定有難言之隱。

兩人對視，各自心懷鬼胎。

井口外，有江風驚鴻，游光斑斕。

井中一夜無眠，江湖詭秘初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