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復故香
五年了。
宮尚角指尖劃過案前鋪開的地圖，上面朱筆圈點的地方早己覆蓋了一層又一層，墨跡新舊交錯，幾乎要將整個舊塵山谷之外的世界都染透。
可那個名字，那個人，依舊渺無蹤跡。
上官淺。
他心底碾過這個名字，像碾過一把摻著冰碴的砂石，鈍痛而冰冷。
五年，足夠江湖改換一番天地，足夠宮門內新生一代懵懂長大，卻不夠他找到那個攜著他骨血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女人。
“角公子!”門外傳來侍衛略顯急促的聲音，打破了一室死寂。
宮尚角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聲音平穩無波:“講。”
“門外...上官...上官姑娘求見。”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宮尚角執筆的手頓在半空，一滴濃墨墜下，在地圖上的無名之處泅開一團巨大的黑斑。
他緩緩抬眸，眼底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讓她進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踏在角宮冷硬的地面上，發出清晰的回響。
然后，那抹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逆著光，輪廓被勾勒得有些模糊，唯有那一身烈烈紅衣，灼眼得刺痛了他的雙目。
五年歲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跡，面容依舊清艷，只是那雙曾蘊著江南煙雨朦朧的眸子，此刻沉淀下來，是淬了冰的堅定與冷冽。
她身上再無半分昔日的柔弱婉轉，只有一股歷**火磨礪出的、毫不掩飾的銳利與肅殺。
而她的手里，牽著一個孩子。
一個約莫西五歲年紀，粉雕玉琢，眉眼精致得過分的孩子。
那孩子穿著一身干凈的淺藍色小袍子，安安靜靜地站在她身側，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這間肅穆得過分的書房，最后，視線落在了宮尚角的身上，沒有畏懼，只有純然的好奇。
宮尚角的呼吸在那一刻滯住。
那孩子的眉眼...太像了，像他，也像她。
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無聲地席卷而來，攥緊了他的心臟。
上官淺松開了手，輕輕將那孩子往前推了半步，目光平靜地迎上宮尚角審視的視線，聲音如同碎玉投冰，沒有半分起伏:“物歸原主。”
西個字，砸得宮尚角耳中嗡鳴。
他的視線死死鎖在那孩子身上，幾乎用了全身力氣，才將目光轉向她，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微啞:“那你呢?”上官淺唇角極淺地勾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她反手，“鏗”的一聲輕吟，一柄寒光西溢的長劍己出鞘半寸，劍光映亮她決絕的眉眼，也映出宮尚角驟然猩紅的眼眶。
“去殺點竹。”
話音未落，她己轉身，紅衣旋出一道凜冽的弧線，沒有絲毫留戀，徑首向外走去。
那孩子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小嘴癟了癟，卻沒有哭鬧，只是轉過頭，更加專注地看著宮尚角，仿佛在確認這個突然出現的“爹爹”是什么模樣。
“上官淺!”宮尚角猛地低吼出聲，捏在掌心的一塊和田玉鎮紙瞬間布滿裂紋。
她的腳步甚至未曾有片刻停頓，身影己然消失在角宮大門的拐角處，只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冷冽的清香，證明她方才真的來過。
宮尚角胸口劇烈起伏，目光從門口收回，落回那個被留下的孩子身上。
孩子也正看著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漸漸彌漫起一層水汽，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竭力壓下翻騰的氣血，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冷硬:“你..叫什么名字?”孩子眨了眨眼，奶聲奶氣地，口齒卻異常清晰:“娘親說，我叫上官念。”
上官...念。
宮尚角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痛蔓延至西肢百骸。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孩子的臉，指尖卻在半空微微顫抖。
上官淺歸來的消息，以及她扔下個孩子給宮尚角然后只身去復仇的壯舉，像一陣狂風席卷了整個宮門。
最先坐不住的是宮子羽，他拉著云為衫，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路過”了角宮。
隔著窗欞，看見那小小的身影正坐在宮尚角平日處理公務的大案前，捧著一本比他的臉還大的書，看得津津有味。
宮子羽揉了揉眼睛，湊近云為衫耳邊:“那本書...是不是你之前研究過的《醫毒綱目》殘本?我記錯了嗎?”云為衫眸中也掠過一絲驚異，輕輕搖頭:“公子沒記錯。”
那本書艱澀深奧，便是宮門內專研此道的弟子，也需耗費數年苦功。
可那孩子，上官念，只在角宮待了三天。
沒過幾日，宮紫商拉著金繁，神秘兮兮地潛入商宮庫房附近，果然聽到里面傳來細微的機括聲響。
兩人扒著門縫一看，只見小家伙正蹲在一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機關暗器零件中間，小手靈活地撥弄著幾根精巧的銅簧，神情專注，嘴里還念念有詞。
宮紫商看得眼睛發亮，捂著嘴才沒驚呼出聲:“天才!這小家伙是個機關天才!比我當年還...哎喲!”話沒說完就被金繁無奈地拉走了。
又過了幾天，宮子羽家的那個皮得上房揭瓦的小公子，終于發現了這個新來的“玩伴”，熱情地拉著上官念去爬羽宮那棵最高的梧桐樹。
結果第七日，宮尚角正因探查不到上官淺具體行蹤而心浮氣躁時，就看見上官念舉著一個從廚房摸來的小蜂蜜罐，邁著小短腿跑到他面前，踮起腳，獻寶似的遞過來，奶聲奶氣卻語出驚人:“爹爹，用這個引螞蟻**點竹好不好?很多很多螞蟻，很厲害的毒螞蟻!”宮尚角看著那雙清澈見底、滿是認真謀劃的眼睛，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
他宮尚角的兒子，想出的第一個復仇計策，竟是如此...別致。
他俯身，接過那罐蜂蜜，指尖觸及罐壁的冰涼。
這孩子，像她，也像他，卻又似乎完全不同。
那小小的腦袋里，裝著的是遠超年齡的冷靜與...一種近乎天真的**?正當他心神不寧之際，門外腳步聲疾響，一名侍衛甚至來不及通傳，踉蹌撲入，聲音帶著驚惶:“公子!急報!上官姑娘...孤山派...血洗!點竹重傷遁走，孤山派留守弟子…盡歿!啪嚓一一”宮尚角手中那只質地堅硬的蜂蜜陶罐，應聲而碎，粘稠的蜜糖混著陶片碎渣，濺了他滿手滿袖。
他卻渾然未覺，只猛地抬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駭與一種近乎失控的厲色。
血洗...盡歿..他親手.….不，是那個女人，她獨自一人，竟真的做到了這一步?!而此刻，上官念仰著小臉，看著爹爹驟然變色的臉，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蜜罐，小小的眉頭蹙了起來，似乎在認真思考，是不是自己的“妙計”哪里不夠完善。
宮尚角的視線落在孩子那張與上官淺極為相似的小臉上，胸腔里那股壓抑了五年的、混雜著怒意、不甘、擔憂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痛楚的火焰，終于轟然燒穿了所有理智。
追!必須把她追回來!哪怕掘地三尺，哪怕綁，也要把她綁回來!這追妻的路，怕是真要蹚過一片烈火焚身的煉獄了。
完。
宮尚角指尖劃過案前鋪開的地圖，上面朱筆圈點的地方早己覆蓋了一層又一層，墨跡新舊交錯，幾乎要將整個舊塵山谷之外的世界都染透。
可那個名字，那個人，依舊渺無蹤跡。
上官淺。
他心底碾過這個名字，像碾過一把摻著冰碴的砂石，鈍痛而冰冷。
五年，足夠江湖改換一番天地，足夠宮門內新生一代懵懂長大，卻不夠他找到那個攜著他骨血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女人。
“角公子!”門外傳來侍衛略顯急促的聲音，打破了一室死寂。
宮尚角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聲音平穩無波:“講。”
“門外...上官...上官姑娘求見。”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宮尚角執筆的手頓在半空，一滴濃墨墜下，在地圖上的無名之處泅開一團巨大的黑斑。
他緩緩抬眸，眼底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讓她進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踏在角宮冷硬的地面上，發出清晰的回響。
然后，那抹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逆著光，輪廓被勾勒得有些模糊，唯有那一身烈烈紅衣，灼眼得刺痛了他的雙目。
五年歲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跡，面容依舊清艷，只是那雙曾蘊著江南煙雨朦朧的眸子，此刻沉淀下來，是淬了冰的堅定與冷冽。
她身上再無半分昔日的柔弱婉轉，只有一股歷**火磨礪出的、毫不掩飾的銳利與肅殺。
而她的手里，牽著一個孩子。
一個約莫西五歲年紀，粉雕玉琢，眉眼精致得過分的孩子。
那孩子穿著一身干凈的淺藍色小袍子，安安靜靜地站在她身側，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這間肅穆得過分的書房，最后，視線落在了宮尚角的身上，沒有畏懼，只有純然的好奇。
宮尚角的呼吸在那一刻滯住。
那孩子的眉眼...太像了，像他，也像她。
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無聲地席卷而來，攥緊了他的心臟。
上官淺松開了手，輕輕將那孩子往前推了半步，目光平靜地迎上宮尚角審視的視線，聲音如同碎玉投冰，沒有半分起伏:“物歸原主。”
西個字，砸得宮尚角耳中嗡鳴。
他的視線死死鎖在那孩子身上，幾乎用了全身力氣，才將目光轉向她，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微啞:“那你呢?”上官淺唇角極淺地勾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她反手，“鏗”的一聲輕吟，一柄寒光西溢的長劍己出鞘半寸，劍光映亮她決絕的眉眼，也映出宮尚角驟然猩紅的眼眶。
“去殺點竹。”
話音未落，她己轉身，紅衣旋出一道凜冽的弧線，沒有絲毫留戀，徑首向外走去。
那孩子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小嘴癟了癟，卻沒有哭鬧，只是轉過頭，更加專注地看著宮尚角，仿佛在確認這個突然出現的“爹爹”是什么模樣。
“上官淺!”宮尚角猛地低吼出聲，捏在掌心的一塊和田玉鎮紙瞬間布滿裂紋。
她的腳步甚至未曾有片刻停頓，身影己然消失在角宮大門的拐角處，只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冷冽的清香，證明她方才真的來過。
宮尚角胸口劇烈起伏，目光從門口收回，落回那個被留下的孩子身上。
孩子也正看著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漸漸彌漫起一層水汽，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竭力壓下翻騰的氣血，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冷硬:“你..叫什么名字?”孩子眨了眨眼，奶聲奶氣地，口齒卻異常清晰:“娘親說，我叫上官念。”
上官...念。
宮尚角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痛蔓延至西肢百骸。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孩子的臉，指尖卻在半空微微顫抖。
上官淺歸來的消息，以及她扔下個孩子給宮尚角然后只身去復仇的壯舉，像一陣狂風席卷了整個宮門。
最先坐不住的是宮子羽，他拉著云為衫，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路過”了角宮。
隔著窗欞，看見那小小的身影正坐在宮尚角平日處理公務的大案前，捧著一本比他的臉還大的書，看得津津有味。
宮子羽揉了揉眼睛，湊近云為衫耳邊:“那本書...是不是你之前研究過的《醫毒綱目》殘本?我記錯了嗎?”云為衫眸中也掠過一絲驚異，輕輕搖頭:“公子沒記錯。”
那本書艱澀深奧，便是宮門內專研此道的弟子，也需耗費數年苦功。
可那孩子，上官念，只在角宮待了三天。
沒過幾日，宮紫商拉著金繁，神秘兮兮地潛入商宮庫房附近，果然聽到里面傳來細微的機括聲響。
兩人扒著門縫一看，只見小家伙正蹲在一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機關暗器零件中間，小手靈活地撥弄著幾根精巧的銅簧，神情專注，嘴里還念念有詞。
宮紫商看得眼睛發亮，捂著嘴才沒驚呼出聲:“天才!這小家伙是個機關天才!比我當年還...哎喲!”話沒說完就被金繁無奈地拉走了。
又過了幾天，宮子羽家的那個皮得上房揭瓦的小公子，終于發現了這個新來的“玩伴”，熱情地拉著上官念去爬羽宮那棵最高的梧桐樹。
結果第七日，宮尚角正因探查不到上官淺具體行蹤而心浮氣躁時，就看見上官念舉著一個從廚房摸來的小蜂蜜罐，邁著小短腿跑到他面前，踮起腳，獻寶似的遞過來，奶聲奶氣卻語出驚人:“爹爹，用這個引螞蟻**點竹好不好?很多很多螞蟻，很厲害的毒螞蟻!”宮尚角看著那雙清澈見底、滿是認真謀劃的眼睛，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
他宮尚角的兒子，想出的第一個復仇計策，竟是如此...別致。
他俯身，接過那罐蜂蜜，指尖觸及罐壁的冰涼。
這孩子，像她，也像他，卻又似乎完全不同。
那小小的腦袋里，裝著的是遠超年齡的冷靜與...一種近乎天真的**?正當他心神不寧之際，門外腳步聲疾響，一名侍衛甚至來不及通傳，踉蹌撲入，聲音帶著驚惶:“公子!急報!上官姑娘...孤山派...血洗!點竹重傷遁走，孤山派留守弟子…盡歿!啪嚓一一”宮尚角手中那只質地堅硬的蜂蜜陶罐，應聲而碎，粘稠的蜜糖混著陶片碎渣，濺了他滿手滿袖。
他卻渾然未覺，只猛地抬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駭與一種近乎失控的厲色。
血洗...盡歿..他親手.….不，是那個女人，她獨自一人，竟真的做到了這一步?!而此刻，上官念仰著小臉，看著爹爹驟然變色的臉，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蜜罐，小小的眉頭蹙了起來，似乎在認真思考，是不是自己的“妙計”哪里不夠完善。
宮尚角的視線落在孩子那張與上官淺極為相似的小臉上，胸腔里那股壓抑了五年的、混雜著怒意、不甘、擔憂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痛楚的火焰，終于轟然燒穿了所有理智。
追!必須把她追回來!哪怕掘地三尺，哪怕綁，也要把她綁回來!這追妻的路，怕是真要蹚過一片烈火焚身的煉獄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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