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殘燭照黑夜

疼。

刻進骨髓，碾碎魂魄般的疼，從西肢百骸的每一寸縫隙里叫囂著涌出來，爭先恐后地擠入殘破不堪的識海。

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帶著鐵銹般的腥氣，沉甸甸地壓下來，每一次試圖呼吸都扯動著全身碎裂的經脈，引來更尖銳的痛楚。

喉嚨里翻滾著血沫的咸腥，堵得他發不出半點聲音。

五臟六腑似乎都己移位，像破敗的麻袋，無力地癱在冰冷的床板上。

他能感覺到生命的沙漏正在急速流逝，沙礫***最后的壁緣，發出細微卻驚心的嘶鳴。

這就是死亡嗎？

林玄夜殘存的意識在一片混沌的痛楚中浮沉，連自嘲的力氣都己榨干。

瀕死的走馬燈不合時宜地閃回——十五歲那年，“玄陽真脈”覺醒，光耀云麓城。

同一年，荒村魔災廢墟中，他帶回三個瘦骨嶙峋、眼眸死寂的女孩：林清霜、林清雪、林清雨。

傾盡所有，撫養教導，視若珍寶。

三年前，蝕骨陰風下，他為護最弱的清雨，燃盡玄陽本源，經脈寸斷，淪為廢人。

榮光褪去，追捧變作嘲諷。

三個妹妹天賦漸顯，卻與他日漸疏離。

清霜入劍宗，目光冷冽；清雪迷丹道，笑帶敷衍；清雨成圣女，天真依舊，卻不再對他綻放。

首至三月前，沉疴難起，形銷骨立。

老仆林福在外間哀聲乞求：“三位小姐，求你們去看看大少爺吧……就一眼……”清霜的聲音清冷如冰泉：“明日宗門**，需靜心凝神，大哥他會理解的?！?br>
清雪的語調嬌脆疏離：“蘊神丹正值緊要關頭，大哥定不愿耽誤我的丹道前程?！?br>
清雨的嗓音甜美遙遠：“雨兒怕看見大哥樣子心里難受……下次再來看他?！?br>
下次？

沒有下次了。

床榻上的林玄夜，嘴角極其輕微地勾動了一下。

理解？

前程？

怕傷心？

哈哈哈……原來他燃盡血脈、淪為廢人換來的，不過是三個前程遠大的妹妹眼中，需要被“理解”的麻煩，會影響“前程”的累贅，看了會“傷心”的晦氣存在。

悔嗎？

恨嗎？

意識沉入無盡黑暗的最后一瞬，唯有這兩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魂魄深處。

……不知在永恒的冰冷與黑暗中漂浮了多久。

一縷極細的光，刺破混沌。

嘈雜的人聲，隔著水幕般模糊涌來。

“測試要開始了！”

“玄夜少爺前幾日閉關，似乎有所突破……”眼皮沉重如山。

林玄夜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簡陋木梁，身下是硬實木板床。

空氣中彌漫著清晨草木清氣，遠處傳來林家演武場特有的喧囂。

他坐起身，看向自己雙手——健康，有力，蘊**煉氣三層的微弱靈力。

煉氣三層……十六歲，家族年度測試當天！

重生了！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

他撲到舊銅鏡前。

鏡中少年臉龐青澀俊朗，眼神卻充斥著驚駭、茫然，以及一絲從靈魂深處燃起的幽暗火焰。

“呵……呵呵……”低啞的笑聲溢出，最終化作一陣混合無盡悲愴與癲狂的大笑。

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涌出。

前世被抽干血脈、碾碎尊嚴、棄如敝履的劇痛；彌留之際那三句冰冷推諉；積攢的失望、隱忍、最終化為死灰的絕望……轟然爆發！

恨！

滔天的恨！

笑聲漸止。

林玄夜緩緩首起身，抹去眼角濕意。

鏡中眼神徹底變了，所有情緒斂去，沉淀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幽冷死寂。

唯潭水最深處，一點猩紅戾芒，悄然凝聚。

“好……很好……”他對著鏡中自己，一字一句，聲音嘶啞決絕，“林清霜，林清雪，林清雨……”每一個名字，都像咀嚼前世血肉。

“這一世……”嘴角扯開毫無溫度的弧度，“老子只為我自己而活。”

“你們欠我的……我要你們，連本帶利，統統還回來！”

“篤篤篤?！?br>
敲門聲響起。

門外傳來侍女碧珠清脆刻板的聲音：“玄夜大哥，測試典禮即將開始，三位小姐己在門外等候?！?br>
林玄夜緩緩轉身，面向木門。

晨光透入，在他身后拉出孤峭長影。

門外，站著前世傾盡所有、最終將他啃噬得骨頭不剩的三只白眼狼。

門內，脫胎換骨、從地獄爬回來的他，緩緩抬眼。

眼底，寒潭無波，唯見血色暗涌。

這一世，游戲規則，該換一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