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名字是爺爺取的，說我命里帶水，生下來就該守著這條江。，我在城里讀書打工，離這條渾濁的大江越遠(yuǎn)越好，總覺得江邊的風(fēng)都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腥氣?？扇烨?，一通電話把我拽了回來——村里老人說，我爺爺，陳老撈尸人，失蹤了。，沒有落水跡象。，連帶著他那艘刷著黑漆、跑了半輩子的撈尸船，一起消失在碼頭的霧里。，風(fēng)卷著水汽拍在臉上，冷得刺骨。眼前的大江依舊渾黃，浪頭一層疊著一層，像是有無數(shù)只手在水下拉扯，看得人心里發(fā)慌。，木門虛掩著，一推就發(fā)出“吱呀”一聲怪響，在安靜的江邊格外刺耳。屋里還留著他的味道，**混著江水的潮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說不上來的冷香。，放著一本泛黃線裝書，封面上只有兩個字：河典。，小時候我偷翻過，里面全是鬼畫符一樣的字跡，寫著什么“撈尸三不撈守夜三不做”，還有一堆江邊的老規(guī)矩、老禁忌，當(dāng)時只覺得是爺爺?shù)睦?*。
書下壓著一張紙條，是爺爺?shù)淖舟E，蒼勁又潦草：

九河，接我的班。守江，守夜，守船。別找我，我在河底。

我攥著紙條，指節(jié)發(fā)白。

爺爺是這條江上最后一個撈尸人，一輩子從水里撈起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活人、死人、連帶著沉江的物件，經(jīng)他手的，沒有一樁不安生。村里人都說，陳老頭是江神的人，命硬，壓得住水里的臟東西。

可現(xiàn)在，他沒了。

老支書陪著我站在江邊，煙桿吧嗒吧嗒抽著，眉頭皺成一團(tuán)：“九河啊，你爺爺走得蹊蹺，***的人來查了，江面上搜了三天，連根毛都沒找著。這江……邪性。”

我沒說話，目光落在江邊那棵老槐樹下。

那里拴著一艘半舊的黑漆船，船身斑駁，船板上還留著常年撈尸留下的淺痕。不是爺爺那艘消失的船，是爺爺早年前備下的，說等他老了，就用這艘。

沒想到，竟成了我的。

“你爺爺臨走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崩现D了頓，聲音壓得很低，“他說，江底的東西要醒了，他得去堵口子，讓你回來，當(dāng)守夜人?！?br>
守夜人。

這三個字一落，我莫名打了個寒噤。

不是冷的，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

江邊的守夜人，不是看船看碼頭的更夫，是守著這條江的夜，攔著水里的東西不上岸，也看著岸上的人不往江里送命。這活兒，比撈尸還邪門，一輩子沾陰，沒人愿意干。

爺爺這是，把最苦最險的路，留給了我。

傍晚時分，天色暗得格外快。

江面上起了霧，白茫茫一片，把碼頭、漁船、老鎮(zhèn)全都裹了進(jìn)去，能見度不足三丈。**變得沉悶，像是有人在水下敲鼓，一聲一聲，敲得人心慌。

老支書走前，反復(fù)叮囑我：“九河，夜里千萬別出門，更別往江邊走。記住三個規(guī)矩——不點(diǎn)燈、不回頭、不答應(yīng)陌生的呼喚。不管聽見什么看見什么，都當(dāng)沒聽見沒看見，懂嗎？”

我點(diǎn)頭，心里卻沉甸甸的。

回到老屋，我把《河典》揣進(jìn)懷里，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窗邊，望向江邊。

霧更濃了。

就在這時，江面上，隱隱約約傳來一聲呼喚。

很輕，很柔，像是女人的聲音，又像是孩童的呢喃，隔著水霧飄過來，黏糊糊地纏在耳邊：

“陳九河……幫我個忙唄……”

我猛地攥緊拳頭。

老支書的話在耳邊炸開——不答應(yīng)、不回頭、不點(diǎn)燈。

我死死盯著江面，霧里好像有一道白影，在浪尖上晃了晃，轉(zhuǎn)瞬即逝。

可就在那一瞬間，我眼前忽然閃過一絲極淡的虛影——

一個穿著碎花衫的女人，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四肢僵硬地浮在水里，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岸邊。

不是幻覺。

我能看見。

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水里的陰物殘影。

這是爺爺從小就說我有的本事，只是我一直躲在城里，從沒啟用過。如今回到江邊，這雙眼睛，像是被江水喚醒了。

緊接著，耳邊又響起細(xì)碎的聲音，微弱、沙啞，像是從水底鉆出來的：

“冷……好冷……拉我上去……”

是死者殘留的氣息，是沉江之人的執(zhí)念。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跳快得要炸開，可腳步卻沒退。

爺爺失蹤了，船留給了我，《河典》留給了我，這條江，也留給了我。

從今天起，我陳九河，不再是城里的普通青年。

是這條大江的——河邊守夜人。

窗外的霧，更濃了。

江面上的呼喚，還在繼續(xù)。

我的第一樁詭事，從這個江邊的夜晚，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