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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書名:他強任他強,老子聚寶王  |  作者:嘉睿他  |  更新:2026-03-04

        ,王金去電子廠報到。,還是那些面孔。車間里機器轟鳴,每個人都在低頭干活,沒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懶得跟別人說話。,下班的時候,工頭把他叫住了?!巴踅?,你過來一下?!薄?,胖,臉上油光光的。他看了王金一眼,說:“你這個月的產量,又是倒數?!薄!澳阋哺闪瞬欢塘?,怎么還是這個水平?”工頭說,“人家新來的都比你能干?!?br>王金還是沒說話。

        工頭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吭聲,揮了揮手:“行了行了,走吧。下個月再這樣,你自已看著辦?!?br>
        王金轉身走了。

        走出車間,外面天已經黑了。他站在廠門口,點了一根煙。

        煙是兩塊五一包的紅梅,他抽了三年了。

        他抽著煙,看著廠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有下班的工人,穿著廠服,滿臉疲憊;有來接人的小車,按著喇叭,擠進人群;有幾個年輕人在路邊等車,說說笑笑的,不知道在聊什么高興的事。

        王金抽完那根煙,把煙頭扔地上,踩滅。

        他往前走,沒回出租屋,走到一個天橋上。

        天橋上人來人往。有小販在賣手機貼膜,有乞丐在要錢,有情侶在拍照。王金走到欄桿邊,往下看。

        下面是一條大路,車流滾滾。車燈連成一條河,紅的、白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他站在那兒,看那些車。

        奔馳、寶馬、奧迪,一輛接一輛。有的開得快,有的開得慢,有的按著喇叭,從橋下呼嘯而過。

        他想起王濤那輛奔馳。

        八十多萬。

        王濤跟他一樣,也是農村出來的。人家現在開奔馳,住五百多萬的房子,找銀行上班的女朋友。自已呢?在流水線上擰螺絲,一個月兩千一,住地下室,連頓八塊錢的炒飯都要掂量掂量。

        憑什么?

        王金看著橋下的車流,忽然想起**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他小時候,村里有人蓋了新樓,**站在自家破房子門口,看著那棟樓,說了一句話:“人家是人,咱也是人,憑什么人家能過好日子,咱就得受窮?”

        那時候他小,不懂。

        現在他懂了。

        他攥緊欄桿,手背上青筋暴起來。

        五十萬。

        他一定要掙到五十萬。

        不是掙,是攢。攢夠五十萬,就離開這個廠,離開這個流水線,離開這種一眼望到頭的日子。

        他要讓**過上好日子。要讓那些人看看,王金不是一輩子只能坐小孩桌的命。

        他站在天橋上,對著下面的車流,在心里發了一個誓。

        風很大,吹得他眼睛發酸。

        他揉了揉眼,轉身下橋。

        回到地下室,他躺到床上,把那三百塊錢從枕頭芯子里掏出來。

        錢已經舊了,發黃,邊角都毛了。**當年塞給他的時候,這錢還是新的,一張一張,疊得整整齊齊。

        他拿著那三百塊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錢折好,重新塞回枕頭芯子里。

        五年。

        最多五年。

        他要攢夠五十萬。

        他要讓**過上好日子。

        他要讓那些人看看。

        王金辭職那天,工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手續辦得很快,半個小時就完事了。他拿著那張離職單,走出廠門,站在門口點了一根煙。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在這個廠干了三年,擰了三年螺絲,攢了三萬塊錢。

        三萬塊,離五十萬還差得遠。

        但他不想再等了。

        他聯系了一個以前送外賣時認識的同行,那人現在在一個配送站當站長,正缺人。電話里說得很直接:“來就行,電動車自已準備,單子管夠?!?br>
        王金花一千八買了一輛二手電動車,又花了三百塊換了組新電池。車是舊了點,但能跑。

        第一天上班,他跑了四十二單,掙了兩百一。

        比廠里強。

        就是累。

        他從早上七點跑到晚上十點,中間只吃了兩個包子,喝了一瓶水。收工的時候腿都軟了,坐在電動車上歇了半天才緩過來。

        但看著手機里的余額,他心里踏實。

        干滿一個月,能掙六千多。一年就是七萬多。五年,差不多能攢夠。

        他算了這筆賬,騎車回地下室。

        路上經過一個小區,看見一個女的站在門口,拿著手機在打電話。她穿著白襯衫,黑褲子,像是剛下班的樣子。電話打不通,她皺著眉,又撥了一遍。

        王金從她旁邊騎過去,沒多看。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個人以后會跟他有關系。

        第二次見到她,是在一周后。

        那天王金接了一個單,送到一個寫字樓。他提著外賣上樓,找到那家公司,推門進去。

        前臺沒人。他站那兒等了一會兒,里面出來一個人——就是那個女的。

        她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你啊?!?br>
        王金也愣了:“你認識我?”

        “上周在小區門口,你從我旁邊騎過去的?!彼f,“我那時候在打電話,看你騎得飛快?!?br>
        王金想起來了:“哦,是你?!?br>
        她把外賣接過去,看了一眼單子,說:“謝謝你啊。”

        王金點點頭,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收工,他回到地下室,躺在床上,不知怎么的,腦子里就冒出她那個笑。

        就笑了一下,他記了一晚上。

        第三次見面,還是送外賣。

        還是那個寫字樓,還是那家公司。這回她不是在前臺,是在里面辦公。王金把外賣放前臺,正要走,她從里面出來,看見他,又笑了:“又是你?”

        王金說:“你們公司點得多?!?br>
        她說:“不是我點的,是同事點的。不過我天天加班,天天跟著吃。”

        王金不知道說什么,站那兒沒動。

        她看了看他,問:“你吃飯了沒?”

        王金愣了一下:“還沒?!?br>
        她轉身進去,過了一會兒出來,手里拎著一個袋子:“給你,我同事多點的,不吃浪費了?!?br>
        王金沒接。

        她塞到他手里:“拿著,跑一天了,不吃飯怎么行。”

        然后她轉身進去了。

        王金站在那兒,拎著那個袋子,愣了半天。

        袋子里是一份***蓋飯,還熱著。

        他那天晚上收工后,坐在電動車上,把那份飯吃了。

        ***很香,比他平時吃的八塊錢炒飯香多了。

        后來他就經常往那個寫字樓跑。

        有時候是她公司的單,有時候不是。但他每次路過那個樓,都會往里看一眼。

        他不知道自已在看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又給她公司送外賣,出來的時候,她正好也下班。

        “又碰到你了?!彼f。

        王金點點頭。

        她問:“你往哪兒走?”

        王金說:“白石洲。”

        她眼睛亮了一下:“我也往那邊,我住西鄉。你能帶我一段嗎?這個點公交太擠了。”

        王金愣了一秒,然后說:“行?!?br>
        她坐上他的電動車后座,手抓著他坐墊邊上的架子。車子騎起來,風呼呼地吹。她沒說話,他也沒說話。

        騎到西鄉,她讓他在一個小區門口停下。

        “謝謝你啊?!彼萝嚕f,“我叫李小燕,你叫什么?”

        王金說:“王金?!?br>
        她笑了笑,擺擺手,進去了。

        王金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區里。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她坐在后座的樣子,想起她抓架子的手,想起她笑的時候露出的那顆小虎牙。

        他知道自已完了。

        后來他就開始送她下班。

        也不是天天送,就是順路的時候。她加班,他收工,正好能趕上。她每次都會給他帶點吃的——包子、玉米、有時候是一杯奶茶。他說不用,她說別客氣,反正也是同事給的。

        有一次下雨,他騎到她公司樓下,她站在門口躲雨。看見他來,她跑過來,鉆進他雨衣里。

        “快走快走,雨太大了?!?br>
        王金把雨衣往后拉了拉,把她整個罩住,自已半個身子露在外面。雨打在臉上,睜不開眼,但他心里熱乎。

        騎到西鄉,她下來,看見他渾身濕透了,愣?。骸澳阍趺床话炎砸颜谏??”

        王金說:“沒事,習慣了?!?br>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忽然說:“你上來坐會兒吧,把衣服烤干再走?!?br>
        王金猶豫了一下,跟著她上了樓。

        她租的房子是個單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她給他找了條毛巾,讓他擦頭發,又拿了個吹風機給他吹衣服。

        王金坐在那兒,看著她忙進忙出,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家”的感覺了。

        從那以后,他們就熟了。

        他知道了她在廣告公司做設計,老家在湖南,來**三年了,工資不高,每個月房租就要去掉一大半。她也知道了他在送外賣,住白石洲的地下室,沒窗戶,白天晚上一個樣。

        有一天晚上,他送她回去,站在她樓下,她忽然說:“王金,你那個地下室,一個月多少錢?”

        他說:“三百五。”

        她說:“我這兒一個月兩千一,太貴了。我想換個便宜點的,你有時間幫我看看不?”

        王金說:“行?!?br>
        后來他就幫她找房子??戳撕脦讉€地方,都不太滿意。不是太貴,就是太遠,要不就是環境太差。

        有一天,她忽然說:“要不……咱倆合租?”

        王金愣住了。

        她臉有點紅,說:“我意思是,找個大點的房子,一人一間,房租平攤,比各自租便宜。你那個地下室也太潮了,住久了要生病的。”

        王金沒說話。

        她看他半天不吭聲,說:“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當我沒說。”

        王金說:“愿意?!?br>
        她笑了。

        他們找了個一房一廳,在西鄉和固戍之間,一個城中村的巷子深處。房間在五樓,沒電梯,但光線好,有窗戶,一個月一千八。她住臥室,他住客廳,房租對半分,一人九百。

        搬家那天,王金用自已的電動車一趟一趟地馱東西。她那些書啊衣服啊鍋碗瓢盆啊,馱了五六趟才馱完。他自已的東西簡單,一個編織袋就裝完了——主要是那三百塊錢,他藏在了新枕頭芯子里。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客廳里,吃著從樓下買來的炒粉,聊著天。

        她說:“王金,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說:“攢錢。”

        她問:“攢錢干什么?”

        他說:“回老家蓋房子,把我爸接過去住?!?br>
        她看著他,沒說話。

        他問她:“你呢?”

        她說:“我想在**留下來,買個小房子,把我媽接過來?!?br>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窗外傳來巷子里的聲音——炒菜聲,說話聲,小孩哭鬧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成了這座城市的**音。

        王金坐那兒,忽然覺得,這個小小的客廳,比他住過的任何地方都像家。

        從那以后,他每天早起送她上班。

        她公司九點打卡,他七點半就得起床,騎電動車送她去地鐵站。西鄉地鐵站人多,排隊要排半天,他把她送到站口,看她擠進人群,然后自已掉頭回去,開始一天的跑單。

        晚上她加班,他就去她公司樓下等著。有時候等到十點、十一點,他就在電動車上坐著,看手機,等她的消息。她下來的時候,有時候累得不想說話,就靠在他背上,一路沉默到家。

        他喜歡那個感覺。

        她靠在他背上,軟軟的,溫溫的,像只小貓。

        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出來的時候眼睛都紅了。他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事,就是累。他騎車載她回去,騎到樓下,她沒下車,靠在他背上,半天沒動。

        他問:“怎么了?”

        她說:“王金,你說咱們這樣,能熬出頭嗎?”

        他沒回答。

        她繼續說:“我每天加班到這么晚,一個月也就掙那么點。房租水電一去,剩不下多少。我想存錢,存了三年,才存了兩萬。兩萬能干什么?在**連個廁所都買不起。”

        他還是沒說話。

        她從他背上下來,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你說,咱們這樣,值得嗎?”

        王金看著她,看她紅紅的眼睛,看她臉上的疲憊,看她被風吹亂的頭發。

        他說:“值得?!?br>
        她愣了。

        他說:“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出頭,但我知道,要是不熬,更出不了頭?!?br>
        她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然后她笑了,是那種帶著眼淚的笑。

        她說:“王金,你這個人,真沒意思?!?br>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們站在樓下,站了很久。

        后來他們就成了男女朋友。

        也沒什么特別的儀式,就是有一天,她拉著他的手,說:“王金,咱倆好吧。”

        他說:“好?!?br>
        就這么簡單。

        日子就這么過著。

        他早上送她,晚上接她,白天跑單。她上班,加班,回來有時候給他做飯,有時候累了就一起叫外賣。

        一個月下來,他算了算賬:跑單掙了六千八,房租水電交了一千,吃飯花了八百,剩下五千。

        他拿著那五千塊,看了很久。

        五千。一年六萬。五年三十萬。加上之前攢的三萬,還差十七萬。

        他把錢存進卡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她推門進來,問:“干嘛呢?”

        他說:“算賬?!?br>
        她走過來,躺到他旁邊,問:“算出來多少?”

        他說:“還得再跑五年?!?br>
        她說:“那我陪你跑五年?!?br>
        他扭頭看她。

        她閉著眼,臉上帶著笑。

        他忽然覺得,這五年,好像也沒那么難熬。

        但是,一個月后,房東通知他們,房子要漲房租,漲到兩千三。

        他算了算,一人要出一千一百五,比之前多了兩百五。

        兩百**多,但也不少。一個月多兩百五,一年多三千。三千塊,夠給**買件新棉襖,夠她買身像樣的衣服,夠他們吃好多頓好的。

        他開始找房子。

        下班后不回家,騎著電動車在附近轉悠,看墻上貼的招租廣告。城中村的巷子一條一條地鉆,樓層一層一層地爬。

        貴的租不起,便宜的環境太差。有的房間連窗戶都沒有,比他的地下室好不了多少。有的是隔斷間,墻是木板隔的,隔壁打個噴嚏都能聽見。有的在巷子最深處,白天都得開燈,走進去陰森森的。

        她有時候跟著他一起看,看完一個,搖搖頭,再看一個,再搖搖頭。

        看了半個月,終于找到一個勉強能接受的。

        在固戍那邊,比現在遠了兩站地鐵。城中村最里面,巷子窄得電動車都騎不進去,要推著走。房子在一樓,潮,但有個小窗戶,能透進一點光。月租一千五,一房一廳,比現在小,但便宜三百。

        她站在那個房間里,看了一圈,說:“就這吧?!?br>
        他說:“有點潮?!?br>
        她說:“夏天就不潮了。”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從地下室搬到有窗戶的房子,現在又搬到一樓的潮房子,好像越搬越回去了。

        她說:“王金,沒事的。先將就一下,等咱們有錢了,再搬好的?!?br>
        他點點頭,沒說話。

        搬家那天,還是他那輛電動車,一趟一趟地馱。

        她的東西比上次更多了,書買了一堆,衣服也多了幾件。他馱了七八趟,累得腿都軟了。她過意不去,要給他買水,他說不用。

        搬到新家,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歸置好,把那個小窗戶擦得干干凈凈,把床單鋪平,把書擺整齊。

        然后她站在屋子中間,看了看,說:“還行,收拾收拾挺溫馨的?!?br>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

        夕陽從小窗戶里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的頭發被染成金色。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說:“小燕,委屈你了。”

        她回頭看他,笑了:“委屈什么呀,咱倆在一起就行?!?br>
        他沒說話,走過去,抱住了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他。

        兩個人站在那一小片夕陽里,抱了很久。

        從那以后,他每天得更早起。

        她公司九點打卡,從固戍到西鄉地鐵站要十幾分鐘,從西鄉坐地鐵到她公司那邊要四十分鐘。他六點半就得起床,七點送她出門,騎到西鄉地鐵站,看她擠進人群,然后自已掉頭,開始一天的跑單。

        晚上她加班,他還是去接。從固戍騎到西鄉,再從西鄉騎到她公司樓下,有時候路上要花一個小時。她下來的時候,有時候累得話都不想說,就靠在他背上,一路沉默到家。

        有一天晚上下雨,他去接她。雨很大,他穿著雨衣,但還是濕了半邊身子。她下來的時候,看見他那樣,站在那兒沒動。

        他說:“上車,快走?!?br>
        她沒動。

        他說:“怎么了?”

        她還是沒動,看著他,眼睛紅了。

        他問:“怎么了?”

        她忽然沖過來,抱住他,抱得很緊。

        他愣住了。

        她說:“王金,你別對我這么好。”

        他沒說話,也抱住她。

        雨還在下,打在雨衣上,啪啪響。

        那天晚上回到家,兩個人都濕透了。她給他找干衣服,給他拿毛巾,讓他快去洗澡。他洗完出來,她已經煮好了姜湯,端著等他。

        他接過姜湯,喝了一口,辣得直皺眉。

        她看著他那樣子,笑了。

        他也笑了。

        那個晚上,他們坐在那個小小的、潮潮的房間里,喝著姜湯,聽著外面的雨聲。

        他說:“小燕,等我攢夠錢,咱們搬個好點的房子。”

        她說:“好?!?br>
        他說:“等我攢夠錢,帶你回老家看看?!?br>
        她說:“好?!?br>
        他說:“等我攢夠錢……”

        她打斷他:“王金,你別總說攢夠錢。錢什么時候能攢夠?”

        他愣住了。

        她說:“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為你能攢錢。是因為你這個人。”

        他沒說話。

        她說:“你別把自已逼太狠了,我怕你累壞了?!?br>
        他還是沒說話。

        她看著他那樣子,嘆了口氣,靠在他肩膀上。

        雨還在下,窗外黑漆漆的。

        他坐在那兒,想著她剛才說的話。

        他想起**那三百塊錢,想起**站在村口的樣子,想起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想起那個發誓要掙五十萬的夜晚。

        他想起她坐在他電動車后座的樣子,想起她給他帶吃的的樣子,想起她笑的時候露出的那顆小虎牙。

        他不知道錢什么時候能攢夠。

        但他知道,有她在,這條路好像沒那么難走了。

        他把姜湯喝完,摟著她,聽著雨聲。夜深了。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只剩下淅淅瀝瀝的聲音,打在窗臺上,打在樹葉上,打在巷子的水泥地上。屋里很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起一伏。

        她靠在他肩膀上,像是睡著了。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她閉著眼,睫毛偶爾動一下,呼吸勻稱。他看見她臉上還有沒干的淚痕,在窗外的微光里,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說點什么。

        想說的話在嗓子眼里堵了很久,一直沒說出來。今晚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雨聲太大了,可能是她剛才那幾句“別對自已太狠了”戳到他心窩子里了,可能是這么多年頭一回有人跟他說這種話。

        他張了張嘴。

        沒說出來。

        又張了張嘴。

        她還是沒動。

        他就那么對著窗外的雨,對著這個潮潮的、小小的房間,對著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那顆腦袋,開口了。

        “小燕。”

        她沒動。

        “小燕,我跟你說個事。”

        她還是沒動。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她,但又怕不說就沒勇氣說了。

        “我從小沒人看得起。我爸窩囊,我媽走得早,親戚家吃個飯,我都得坐小孩席,坐塑料凳子,矮人一頭。我來**三年,住三年地下室,沒人問過我冷不冷,餓不餓。過年回去,我摸一下人家的車,我爺爺拿拐杖打我腦袋,血流了一地,我爸問我,誰讓你去摸的。”

        他說到這,嗓子有點哽。

        停了一下,又接著說。

        “我這輩子,沒人對我好過。除了你?!?br>
        “你給我帶吃的,讓我上去烤衣服,跟我合租,坐我電動車后座。你跟我說,別把自已逼太狠了,怕我累壞了。沒人跟我說過這話。我媽都沒說過。”

        雨聲淅淅瀝瀝的,像是也在聽。

        “小燕,我不知道我能掙多少錢,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攢夠五十萬,不知道能不能在**留下來。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想跟你在一起?!?br>
        “不是合租的那種在一起,是那種——以后都在一塊兒的那種?!?br>
        “你愿意嗎?”

        他說完了。

        雨還在下。

        她沒動。

        他等了一會兒,以為她真睡著了。

        然后他感覺肩膀上濕了。

        不是雨水,是她的眼淚。

        她沒睜眼,就那么靠在他肩上,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掉在他衣服上,洇開一小片。

        他慌了:“你怎么了?”

        她還是沒睜眼,只是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緊。

        她說:“王金?!?br>
        他說:“嗯?”

        她說:“你再說一遍?!?br>
        他愣了一下,然后說:“我想跟你在一起?!?br>
        她說:“不是這句。”

        他又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來了,說:“你愿意嗎?”

        她睜開眼,看著他。

        屋里黑,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光,但她的眼睛亮得很。

        她說:“我愿意?!?br>
        他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又說:“你怎么不早說?”

        他說:“我……我不敢?!?br>
        她笑了,帶著眼淚的那種笑:“你怕什么?”

        他說:“我怕你不愿意。”

        她說:“傻子?!?br>
        然后她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他僵住了,一動不動。

        她看著他那樣子,又笑了:“你怎么了?”

        他說:“我……我不知道。”

        她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胸口,說:“王金,我也愿意。”

        他愣了半天,然后慢慢抬起手,抱住她。

        雨還在下。

        窗外的雨聲,屋里的呼吸聲,混在一起。

        他抱著她,覺得這輩子值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從他懷里抬起頭,看著他。

        他說:“怎么了?”

        她說:“王金,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他說:“哪句?”

        她說:“從小到大,沒人對你好過?!?br>
        他沒說話。

        她看著他,眼眶又紅了:“那你以后有我?!?br>
        他說:“嗯。”

        她說:“我以后對你好。”

        他說:“嗯?!?br>
        她說:“每天都對你好。”

        他說:“嗯?!?br>
        她忽然又笑了:“你怎么就會說嗯?”

        他說:“我不知道說什么。”

        她說:“那你說點別的?!?br>
        他想了一會兒,說:“小燕。”

        她說:“嗯?”

        他說:“我頭一回,沒處過對象。要是我哪兒做得不好,你跟我說。”

        她說:“好。”

        他說:“我可能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哄人開心,但我能干活,能掙錢,能對你好?!?br>
        她說:“我知道?!?br>
        他說:“以后下雨天,我把自已遮好,不淋著。”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他說:“以后累了,我就歇,不硬撐。”

        她說:“還有呢?”

        他說:“以后有事,我跟你說,不一個人扛著?!?br>
        她看著他,眼眶又濕了。

        他說:“你怎么又哭了?”

        她說:“沒哭,高興的?!?br>
        他伸手給她擦眼淚,笨手笨腳的,擦得她臉都紅了。

        她抓住他的手,說:“王金?!?br>
        他說:“嗯?”

        她說:“我也有話跟你說。”

        他看著她。

        她說:“我從小也沒人疼。我爸走得早,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我來**三年,也住過地下室,也吃過泡面,也被人看不起過。我從來不知道,有一天會有人對我這么好?!?br>
        他說:“我沒對你好。”

        她說:“你對我好?!?br>
        他說:“我就是送你下班,接你回家,這算什么好。”

        她說:“這就是好?!?br>
        他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她說:“王金,以后咱倆好好的?!?br>
        他說:“好?!?br>
        她說:“不管有錢沒錢,不管住哪兒,都好好的?!?br>
        他說:“好?!?br>
        她說:“拉鉤?!?br>
        他伸出小指,跟她勾在一起。

        窗外雨停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停的,反正等他們發現的時候,外面已經沒聲音了。只有偶爾從屋檐上滴下來的水珠,滴答,滴答。

        她打了個哈欠。

        他說:“睡吧,明天還要上班?!?br>
        她說:“嗯?!?br>
        他站起來,要回客廳。她拉住他。

        他說:“怎么了?”

        她沒說話,往里挪了挪,給他讓出一半床。

        他愣住了。

        她說:“今晚別走了。”

        他站在那兒,沒動。

        她說:“就睡覺,什么都不干?!?br>
        他還是沒動。

        她說:“你怕什么?”

        他說:“我沒怕?!?br>
        她說:“那你過來?!?br>
        他想了想,躺下了。

        床很小,兩個人躺著有點擠。他側著身,她也側著身,面對面。

        黑暗中,他看著她的眼睛。

        她說:“看什么?”

        他說:“看你?!?br>
        她笑了,湊過來,在他嘴上親了一下。

        輕輕的,軟軟的。

        然后她轉過去,背對著他,說:“睡了?!?br>
        他躺在那兒,心跳得厲害。

        過了一會兒,她翻回來,說:“王金?!?br>
        他說:“嗯?”

        她說:“你抱我。”

        他伸出手,把她摟進懷里。

        她的后背貼著他的胸口,溫溫的,軟軟的。

        他說:“小燕?!?br>
        她說:“嗯?”

        他說:“我睡不著。”

        她笑了,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的。

        她說:“我也睡不著?!?br>
        兩個人就那么在黑夜里睜著眼,抱著,聽著對方的心跳。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先睡著了。

        他聽著她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勻勻的。

        他低頭看了看她,在她頭發上親了一下。

        然后閉上眼,也睡了。

        第二天早上,王金醒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起床了。

        廚房里傳來聲音,鍋碗瓢盆輕輕響著。他躺著聽了一會兒,聞到了粥的香味。

        他坐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她站在灶臺前,拿著勺子攪鍋里的粥。頭發隨便扎著,有幾縷散下來,落在耳邊。她還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舊外套,腳上趿拉著拖鞋。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醒了?”

        他點點頭。

        她說:“去洗臉,粥馬上好。”

        他沒動,就站在那兒看她。

        她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轉回去繼續攪粥,嘴里嘟囔:“看什么看,沒見過煮粥啊?!?br>
        他還是沒動。

        她回頭又看他一眼,這回臉有點紅:“你干嘛呀?”

        他走過去,從后面抱住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干嘛,大清早的?!?br>
        他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沒說話。

        她就那么讓他抱著,手里的勺子繼續攪粥。

        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飄滿整個屋子。

        她說:“王金?!?br>
        他說:“嗯?”

        她說:“昨晚那些話,不是做夢吧?”

        他說:“不是。”

        她說:“你再說一遍?!?br>
        他說:“我想跟你在一起?!?br>
        她說:“還有呢?”

        他說:“你愿意嗎?”

        她沒說話,把火關了,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她說:“我愿意?!?br>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說:“小燕,咱倆以后,就是對象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你都表白了,我也愿意了,你說呢?”

        他說:“我不知道,我沒處過對象?!?br>
        她說:“我也沒處過。”

        兩個人站在廚房里,對著傻笑。

        她說:“那從現在開始,咱倆就是對象了?!?br>
        他說:“好?!?br>
        她說:“以后你送我上班,得牽手送?!?br>
        他說:“好?!?br>
        她說:“晚上接我,得抱一下。”

        他說:“好。”

        她說:“下雨天,你得把自已遮好,不許淋著?!?br>
        他說:“好。”

        她說:“累了就歇,不許硬撐?!?br>
        他說:“好?!?br>
        她說:“有事得跟我說,不許一個人扛著?!?br>
        他說:“好?!?br>
        她看著他,忽然眼眶有點紅:“王金,你怎么什么都答應?”

        他說:“因為是你說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撲進他懷里,把他抱得緊緊的。

        粥涼了,他們也沒喝。

        那天早上,他們站在那個小小的廚房里,抱了很久。

        后來粥熱了,他們一人一碗,坐在那個小小的客廳里,面對面喝。

        她喝一口,看他一眼,又笑。

        他喝一口,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頭喝粥。

        她說:“王金。”

        他說:“嗯?”

        她說:“我對象?!?br>
        他說:“嗯。”

        她說:“我對象叫王金?!?br>
        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說:“我以后就這么跟別人介紹你?!?br>
        他說:“好?!?br>
        她說:“你呢?怎么介紹我?”

        他說:“我對象,叫李小燕?!?br>
        她笑了,笑得眼睛又彎成兩道月牙。

        窗外有陽光照進來,從小窗戶里擠進來一小片,落在她臉上。

        他看著那片陽光,看著她的笑,忽然覺得,這個潮潮的、小小的房間,比什么地方都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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