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聽見了貴妃的滅國心聲

永和宮東配殿的燭火，亮到了后半夜。

皇帝褚晟最終并未留宿，他在飲下那杯酒，又說了幾句意味不明的話后，便起駕離開了。

留下沈芷依獨自一人站在殿中，指尖冰涼，心緒翻江倒海。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發現了胭脂有毒？

可若發現，為何不當場發作？

若無發現，為何行為如此反常？

那句“日后會常來”是警告，還是……無數的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幾乎讓她窒息。

前世的記憶如同跗骨之蛆，時刻提醒著她這個男人的冷酷與多疑。

可今夜他的舉動，完全超出了前世的經驗范疇。

一種脫離掌控的不安，混合著那股積壓了兩世的恨意，在她胸腔里劇烈沖撞。

她走到妝臺前，看著鏡中面色蒼白的自己，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過嘴唇，首到那抹艷紅消失殆盡，唇瓣被擦得紅腫刺痛，才喘著氣停下。

不能慌，沈芷依，你不能慌！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低語，重生之事，玄之又玄，他絕無可能知曉。

或許……或許只是巧合，是他一時興起。

對，一定是這樣。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重新梳理計劃。

皇帝的態度雖變得莫測，但大的方向未變。

她己入宮，獲得了初步的注意，接下來，便是要在這后宮立足，一步步接近權力中心。

首要之敵，并非皇帝，而是……皇后。

想起那個永遠端莊得體、母儀天下，卻在前世沈家覆滅時冷眼旁觀，甚至推波助瀾的女人，沈芷依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堅硬。

---次日清晨，天還未大亮，沈芷依便起身梳洗。

按宮規，新晉嬪妃需在次日清晨至皇后所居的坤寧宮請安。

她選了一身藕荷色的宮裝，料子普通，樣式也低調，發髻上只簪了兩支素雅的珠花，力求不惹眼，不出挑。

在摸清當前后宮格局之前，藏拙是最好的選擇。

在宮女引領下踏入坤寧宮正殿時，里面己是珠環翠繞，香氣襲人。

皇后端坐在上首的鳳座上，身著明**鳳穿牡丹朝服，頭戴點翠鳳冠，雍容華貴，儀態萬方。

兩側分別坐著幾位位份較高的妃嬪。

沈芷依依規矩，垂首斂目，上前行大禮參拜：“臣妾沈芷依，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金安。”

皇后的聲音溫和而疏離，帶著母儀天下的標準腔調：“沈常在免禮。

抬起頭來，讓姐妹們瞧瞧。”

沈芷依緩緩抬頭，依舊保持著眼觀鼻、鼻觀心的恭順姿態。

這便是沈尚書家的女兒？

倒是生了一副好模樣。

皇后心中思忖，面上卻帶著得體的微笑，“果然清麗可人。

皇上昨夜可還滿意？”

這話問得尋常，卻暗藏機鋒。

既點了她昨夜侍寢之事，又是在試探皇帝的態度，更是將她置于眾妃嬪目光的焦點之下。

頓時，沈芷依感到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更有毫不掩飾的嫉妒。

她連忙垂下頭，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澀與惶恐：“回娘娘，皇上……皇上天威在上，臣妾不敢妄揣圣意。”

好個不敢妄揣。

皇后心中冷笑，能引得皇上破例提前召幸，又豈會是簡單角色？

她面上卻不顯，只溫和道：“既入了宮，便是姐妹，要好生服侍皇上，謹守宮規，為皇家開枝散葉才是。”

“是，臣妾謹記娘娘教誨。”

沈芷依恭聲應道。

就在這時，坐在皇后下首第一位，一位身著玫紅色宮裝，容貌嬌艷明媚，眉眼間帶著幾分張揚的女子開口了，聲音清脆，卻透著股酸意：“喲，這就是昨夜伺候皇上的沈妹妹吧？

果然是個妙人兒，難怪皇上喜歡。

只是妹妹初承雨露，怕是還不懂規矩，這請安，來得可不算早呢。”

此人正是如今后宮風頭最盛的貴妃柳氏，兵部尚書柳承志之女，性子嬌縱，圣眷正濃。

沈芷依心中凜然。

柳貴妃，前世便是她與皇后分庭抗禮，父親在朝中與柳尚書也多有不和。

她這是在借題發揮，給我下馬威。

她正欲請罪，卻聽見上首皇后淡淡開口：“貴妃妹妹言重了。

沈常在新入宮，諸多不熟，來得時辰正好，并未遲誤。

倒是妹妹你，今日氣色似乎不佳，可是昨夜未曾安睡？”

皇后輕飄飄一句話，將矛頭引回了柳貴妃身上，暗示她因皇帝召幸新人而心氣不順。

柳貴妃臉色一僵，勉強笑道：“勞娘娘關心，臣妾好得很。”

殿內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沈芷依垂著頭，心中快速盤算。

皇后在示好？

還是想借我打壓柳貴妃？

無論哪種，我目前都需要借力。

請安就在這看似平和，實則暗藏機鋒的氛圍中結束了。

皇后例行賞賜了些尋常物件，便讓眾人散了。

沈芷依跟在幾位低位嬪妃身后，默默退出坤寧宮。

剛走出宮門不遠，便聽到身后傳來一道嬌柔的聲音：“沈妹妹留步。”

她回頭，見是一位穿著水藍色宮裝，氣質溫婉柔美的女子，正是剛才在殿內坐在稍后位置的婉嬪陳氏。

“婉嬪姐姐。”

沈芷依依禮問好。

她對這位婉嬪有印象，前世似乎一首不溫不火，性子安靜，與世無爭。

婉嬪走上前，笑容親切：“妹妹初來乍到，對這宮中尚不熟悉，若有什么需要幫忙的，或想找人說話，盡管來我所在的鐘粹宮坐坐。”

黃鼠狼給雞拜年。

沈芷依心中警惕，面上卻露出感激之色，“多謝姐姐關懷，妹妹記下了。”

兩人正說著，忽見皇帝的龍輦從遠處經過，似乎是往御書房的方向去。

婉嬪看著龍輦，狀似無意地輕聲嘆道：“皇上真是勤政，這個時辰便去處理政務了。

說起來，皇上似乎對妹妹頗為不同，昨夜……”她話未說盡，但探究之意明顯。

沈芷依心中冷笑，果然來了。

她做出惶恐狀：“姐姐快別這么說，皇上仁厚，對各位姐姐都是一樣的。

昨夜……昨夜皇上只是略坐坐便走了，并未……”她適時地低下頭，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失落和難堪。

婉嬪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安慰道：“妹妹不必灰心，來日方長。”

又說了幾句閑話，便告辭離開了。

看著婉嬪離去的背影，沈芷依眼神微冷。

略坐坐便走了？

這話傳出去，只怕不少人會以為我不得圣心，暫時放松警惕吧？

也好。

她需要時間，需要空間來觀察，來布局。

皇帝的“常來”是壓力，也是機會。

而后宮這些女人，每一個都可能成為她的棋子，或者……踏腳石。

---御書房內。

褚晟并未如婉嬪所說那般勤于政務。

他面前攤開著一本奏折，目光卻并未落在上面。

高德忠悄無聲息地奉上一盞新茶，低聲道：“皇上，坤寧宮那邊傳來消息，沈常在今早去請安了，一切如常。

皇后娘娘問了昨夜之事，沈常在回答得頗為謹慎。

出來后，婉嬪娘娘與她說了幾句話。”

褚晟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沫：“說了什么？”

“婉嬪娘娘示好，詢問昨夜詳情。

沈常在透露……透露陛下您昨夜并未留宿。”

高德忠小心翼翼地說道。

褚晟動作一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并未留宿？

她倒是會借勢。

利用這點示弱，降低眾人的戒心嗎？

他想起昨夜她心底那瞬間的驚惶與后來的強自鎮定，想起她擦拭嘴唇時那狠絕的模樣。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還要懂得審時度勢，善于偽裝。

“永和宮那邊，給朕盯緊了。”

褚晟淡淡道，“她見了什么人，說了什么話，朕都要知道。”

“奴才明白。”

褚晟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落到奏折上，那是吏部關于今年官員考核的初步呈報。

沈芷依的父親，吏部沈尚書的名字，赫然在列。

沈家……凌遲全族……褚晟眼神幽深。

他雖不信什么重生之言，但這“心聲”來得詭異，且與朝局隱隱牽連，由不得他不重視。

沈尚書是朝中清流領袖之一，與柳尚書等勛貴一派素來不睦。

若沈芷依的“恨意”源于此，那這盤棋，可就不僅僅是后宮爭寵那么簡單了。

他需要弄清楚，這“心聲”究竟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示警，還是……別的什么。

而沈芷依，就是解開這一切的關鍵。

“高德忠。”

“奴才在。”

“去庫房，挑幾件像樣的首飾，給永和宮沈常在送去。”

褚晟語氣平淡，“就說是……朕賞她昨夜‘用心’伺候。”

他倒要看看，在得到賞賜，再度成為眾矢之的時，她下一步，會如何走。

這宮里的水，被他親手攪得更渾了。

而他，樂于做那個執竿的垂釣者。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