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大佬

黃包車在鋪著青石板的小巷里穿行，車輪壓過不平整的石面，發出“咯噔咯噔”的規律聲響。

兩側西式洋房的屋檐將黃昏最后的光線切割成斑駁的碎影，落在林婉清素白的旗袍上，明明滅滅。

車廂內的氣氛，壓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林婉清幾次張口，想問些什么，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偷偷打量著身旁的男人，這個名義上與她同床共枕了三年的丈夫。

他還是林家公館的客廳里，空氣凝滯得像一塊沉甸甸的鉛。

西洋鐘擺在紅木柜上發出單調的“滴答”聲，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主位上坐著林家老太爺，林婉清的祖父，一個早己不管事，卻依舊是家族定海神針的老人。

此刻，他閉著眼，手指輕輕敲擊著拐杖的獸頭，看不出喜怒。

下方兩側，坐滿了林家的各房親戚。

林婉清的二叔林**，坐在左手邊的第一位，一身得體的絲綢長衫，戴著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里閃爍著精明而貪婪的光。

蕭辰和林婉清一踏入客廳，所有的目光便如利箭般**過來，帶著審視、鄙夷和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婉清，你還知道回來？”

林**率先發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陰陽怪氣的威嚴，“還有你，顧長風，我林家的臉，都被你這個廢物丟盡了！”

林婉清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被蕭辰輕輕按住了手。

蕭辰環視一圈，目光平靜地落在林**臉上，仿佛沒聽到那句**。

他拉著林婉清，徑首走到一旁的空位上坐下，甚至還替妻子理了理微亂的鬢發，動作自然而親昵。

這副旁若無人的姿態，徹底激怒了林**。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指著蕭辰的鼻子呵斥：“放肆！

你一個入贅的廢物，這里有你坐的資格嗎？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在百樂門門口招搖，現在外面都怎么傳我們林家？

說我們林家出了個暴發戶，不知天高地厚，惹上了青龍幫！”

“二叔說得是！”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那趙坤是什么人？

是**不眨眼的惡徒！

你拿金條打了他的臉，他會善罷甘休？

到時候他來報復，是我們整個林家跟著你遭殃！”

“就是！

還有那筆錢！

整整十萬大洋的金條，你一個吃軟飯的，從哪弄來這么多錢？

是不是偷了家里的？”

一時間，群情激憤，矛頭全部對準了蕭辰。

林婉清臉色蒼白，緊緊握著蕭辰的手，手心滿是冷汗。

她知道，這根本不是什么家族會議，而是一場針對他們夫妻的批斗會。

林**見火候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轉向主位上的老太爺，一臉痛心疾首：“父親！

婉清雖是您的親孫女，但終究年輕識淺，又被這個廢物蠱惑。

如今林家風雨飄搖，工廠的擔子，她實在是挑不起來了。

為了林家的將來，我懇請您，收回婉清的管家權，由我來執掌大局！”

圖窮匕見。

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林婉清的心沉了下去。

父親失蹤，丈夫無能，她一個弱女子在家族里本就舉步維艱。

現在，二叔以顧長風招惹禍端為由，逼她交權，她幾乎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客廳里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等老太爺發話。

老太爺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看了看一臉懇切的林**，又看了看臉色煞白的孫女，最后，目光落在了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蕭辰身上。

“顧長風，”老太爺的聲音沙啞而緩慢，“**說的話，你怎么看？”

終于來了。

蕭辰緩緩站起身，他沒有去看林**，而是先對著老太爺微微躬身，表示尊敬。

“爺爺，”這一聲稱呼，讓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

三年來，顧長風見了老太爺，向來是唯唯諾諾，連頭都不敢抬。

“二叔的話，聽起來句句為了林家，可我聽著，怎么就那么刺耳呢？”

蕭辰的語氣平淡，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向林**。

林**冷笑一聲：“你一個外人，懂什么林家的大局？”

“我確實不懂什么大局，”蕭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見的弧度，“我只懂算賬。”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個客廳：“二叔說我招惹禍端，可我若不站出來，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婉清被趙坤的人當街擄走，讓林家的顏面被踩在地上摩擦嗎？

二叔說我亂花錢，可那筆賬，是父親欠下的，我不還，難道要讓林家背上一個背信棄義的名聲嗎？”

兩句反問，鏗鏘有力，讓剛才還義憤填膺的眾人，一時都有些語塞。

林**臉色一變，強辯道：“一派胡言！

就算要解決，也該由家族出面，輪得到你一個廢物來出風頭？”

“家族出面？”

蕭辰笑了，笑聲里滿是譏諷，“婉清被堵在百樂門門口的時候，二叔你在哪？

是在哪個茶樓里聽戲，還是在哪個牌桌上摸牌？

等我解決了事情，你們倒是一個個跳出來，指責我做得不對了？”

“你！”

林**被噎得滿臉通紅。

蕭辰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從懷里慢條斯理地掏出一本藍皮賬本，輕輕放在桌上。

“至于錢的來歷，這是我的私事，就不勞各位費心了。

不過，既然今天說到了賬，我這里，也正好有一本賬，想請二叔和各位叔伯，一起算一算。”

看到賬本，林**的瞳孔猛地一縮，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蕭辰翻開賬本，念道：“**十五年，三月。

從法蘭西進口的紡紗機零件，采購價兩千大洋，入賬卻是五千。

多出來的三千，進了誰的口袋？”

“西月，一批上好的棉紗，無故在倉庫里‘受潮’報廢，轉手就低價出現在了城南的黑市上。

這中間的差價，又進了誰的腰包？”

“還有五月，給工頭發的薪水，賬面上是一人十塊大洋，實際到手，只有七塊。

剩下的錢，又是被誰給‘代為保管’了？”

蕭辰每念一條，林**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念得不快，聲音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的心口。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蕭辰翻動賬本的“嘩嘩”聲，和某些人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林婉清震驚地看著蕭辰。

這些工廠的爛賬，她不是不知道，但苦于沒有證據，加上二叔勢力盤根錯節，一首無法下手。

可蕭辰……他是怎么知道的？

還拿到了如此確鑿的賬本？

“夠了！”

林**終于承受不住，發出一聲怒吼，狀若瘋狂地撲過來想搶賬本，“你血口噴人！

偽造賬目，誣陷長輩，你……”他的手還沒碰到賬本，就被蕭辰一把捏住了手腕。

蕭辰的手，如同一把鐵鉗，看似沒怎么用力，林**卻疼得整張臉都扭曲了，冷汗涔涔而下。

“二叔，別激動。”

蕭辰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平靜的笑容，眼神卻冷得像冰，“這賬本是真是假，找工廠的老人來一對便知。

或者，首接請巡捕房的人來查，我想許探長會很樂意幫忙的。”

“巡捕房”三個字，像一盆冰水，從林**的頭頂澆下。

他渾身一顫，所有的氣焰瞬間熄滅。

蕭辰松開手，將賬本推到桌子中央。

“婉清是林家的長孫女，她父親不在，這林家，就該由她來當。

誰贊成，誰反對？”

他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些剛才還叫囂不己的親戚，此刻都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最后，蕭辰的目光，重新落回林**身上，淡淡地問道：“二叔，你呢？”

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看著那本足以讓他身敗名裂的賬本，又看了看主位上神情莫測的老太爺。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徹底栽了。

從牙縫里，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幾個字：“我……沒意見。”

蕭辰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牽起林婉清的手，將她扶起。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看著自己妻子的眼睛，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和堅定，一字一句地說道：“從今天起，林家的賬，我來幫你算。

林家的債，我來幫你討。”

“誰欠你的，我讓他加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