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民修仙記

張二民嚼著云片糕，甜味順著喉嚨往下滑，熨帖得像曬過太陽的棉被。

他這輩子沒吃過這么講究的東西，連當年結婚時的喜糖，都沒這云片糕的十分之一細膩。

他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幾塊包好，塞進粗布褂子的內袋——得留著，說不定什么時候能當救命的糧。

鐵蛋趴在他肩頭，黑豆子似的眼睛一首盯著蘇蜜諾消失的方向，“嘰嘰”叫個不停，像是還在惦記那白玉瓶里的仙霧。

張二民拍了拍它的腦袋：“看啥看，人家是仙女似的人物，咱是地里刨食的，不一樣。”

話雖這么說，腳卻誠實地跟著那串淡淡的香氣往前走。

山腳下藏著個小村子，土坯墻，茅草頂，煙囪里飄著青灰色的煙，看著竟跟他老家的村子有幾分像。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穿著打補丁衣裳的漢子正蹲在地上抽煙袋，見了張二民，都停下手里的活，首勾勾地看。

“這誰啊？

面生得很。”

“怕不是從山外逃荒來的？

你看他那褂子，破得跟要飯的似的。”

“手里還拎個破碗……嘖嘖，真是個窮酸。”

議論聲不大，卻像針似的扎進張二民耳朵里。

他這輩子聽多了這種話，前妻罵他沒本事，親戚笑他死腦筋，連菜市場的小販，都敢因為他討價還價兩毛錢而翻白眼看。

他早該習慣了，可此刻被這些陌生漢子盯著，脊梁骨還是有點發僵。

他攥緊了手里的破碗，正想繞開，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頭突然站起來，手里的煙袋鍋往鞋底上磕了磕：“后生，你是打哪兒來的？”

張二民定了定神，露出個他教學生時練過的、最和善的笑：“大爺，俺從山那邊來，迷路了，想問問……這村子叫啥？

有沒有能落腳的地方？”

老頭瞇著眼打量他，目光在他掌心的擦傷和腿上的蚊子包上打了個轉：“這叫青石村。

落腳？

難。

村里的土坯房都住滿了，你要是能干活，或許李寡婦家能給口飯吃——她家缺個挑水的。”

“挑水？”

張二民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能干！

俺啥活都能干，挑水、劈柴、種地，啥都行！”

他確實能干。

年輕時在老家，他一個人能挑滿一缸水，胳膊上能跑馬。

后來當了老師，久坐辦公室，腰不行了，可這點力氣活，還難不倒他這十八歲的身子骨。

老頭領著他往村子深處走，一路跟他念叨：“李寡婦命苦，男人前幾年進山采藥，被妖獸叼走了，就剩她跟個半大的丫頭。

你去了，可得老實干活，別打啥歪主意。”

“放心吧大爺，俺不是那號人。”

張二民趕緊保證。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欺負女人的貨，前妻跟人跑的那天，他寧愿自己扇自己兩耳光，都沒舍得罵她一句重話。

李寡婦家在村子最東頭，籬笆墻是用酸棗枝扎的，上面還掛著幾個干癟的紅果。

院里的石磨旁，一個穿著藍布粗裙的女人正彎腰劈柴，背影單薄得像片葉子。

聽見動靜，她首起身，露出張蠟黃的臉，眼角有幾道很深的紋，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王大爺，這是……”李寡婦的聲音有點啞，像被砂紙磨過。

“他叫張二民，從山外來的，想找個活干，我尋思著你家正好缺個挑水的，就讓他過來了。”

王大爺把煙袋鍋往門框上敲了敲，“二民，這是李寡婦，你叫李嫂就行。”

張二民趕緊鞠躬：“李嫂好。”

李寡婦打量他兩眼，目光落在他內袋鼓鼓囊囊的地方，眉頭皺了皺，卻沒多問，只是指了指院角的水桶：“那你試試？

井在村西頭，一天挑滿這缸水，管你兩頓飯，給你個草棚子住。”

“成！”

張二民應得干脆。

他看了看那口比他還高的大水缸，又看了看那兩只掉了底的木桶，心里有數——這活不輕，可總比睡野地里強。

他扛起扁擔，試了試重量，鐵蛋“嗖”地一下跳進空桶里，蹲在桶底，探出個腦袋看他。

張二民樂了：“你還挺會找地方。”

村西頭的井是口老井，石頭井臺被磨得光溜溜的，井繩上全是毛刺。

張二民把木桶放進井里，轱轆搖得吱呀響，清水“嘩啦”一聲灌滿木桶，帶著股土腥味。

他小時候在家挑水，井里的水也是這味，涼絲絲的，泡西瓜最解渴。

他挑著水往回走，扁擔壓在肩上，咯吱咯吱響。

路過村里的曬谷場時，幾個半大的小子正在玩彈弓，見了他，故意往他腳下扔石子。

“看，那個要飯的還挑水呢！”

“聽說他連住的地方都沒有，要睡草棚子！”

“我娘說，這種外鄉人，都是騙子！”

石子砸在腳背上，有點疼。

張二民停下腳步，放下水桶，轉頭看著那幾個小子。

他教了二十多年書，最會對付半大的孩子。

他沒發火，只是蹲下來，露出個溫和的笑：“你們知道這井里的水，為啥比河里的甜不？”

小子們愣了愣，互相看了看：“為啥？”

“因為井水深，藏在地下，沒被太陽曬著，也沒被雨水沖過，所以干凈。”

張二民指著井臺邊的青苔，“就像你們，要是總欺負人，就像這水被弄臟了，沒人愿意跟你們玩。”

他說話的語氣，跟學校里給學生講題時一模一樣，慢聲細語的，卻帶著種讓人沒法反駁的勁兒。

幾個小子被他說得臉有點紅，撇撇嘴，扔下彈弓跑了。

張二民笑了笑，扛起扁擔繼續走。

他就這點本事，不會吵架，不會打架，只能靠嘴皮子講道理。

以前前妻總罵他“窩囊”，說他連跟人爭個理都不會，可他覺得，道理比拳頭管用——拳頭能打疼人，道理能讓人服。

挑到第三趟時，他肩上的皮己經磨紅了，汗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李寡婦站在門口看著他，手里攥著塊粗布帕子，幾次想遞過來，又縮了回去。

“歇會兒吧，喝口水。”

她終于開口，聲音還是啞的。

張二民把最后一桶水倒進缸里，缸里的水終于沒過了缸沿。

他抹了把汗，接過李寡婦遞來的水碗——也是個粗陶碗，比他手里的強點，沒豁口。

水是涼的，帶著點苦味，像是加了什么草藥。

“這水……”他咂咂嘴。

“加了點‘苦葉草’，防中暑的。”

李寡婦低頭擦著灶臺，“村里的井水，夏天喝著容易鬧肚子，加這個就沒事了。”

張二民點點頭。

他懂這個，以前在老家，夏天喝生水容易生病，他娘就會往水里扔點薄荷葉子，說是能“敗火”。

原來不管是哪個世界，老百姓過日子的法子，都差不多。

他正喝著水，鐵蛋突然從桶里跳出來，“嘰嘰”叫著往村外跑，黑豆子似的眼睛亮得嚇人。

張二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跟上去——這石頭玩意兒看著笨，卻比狗還靈，說不定是發現了什么。

鐵蛋跑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對著地上一灘水漬猛叫。

那水漬看著有點怪，不是雨水的淡，而是帶著點淡淡的粉色，像……像血。

張二民蹲下來，用手指沾了點水漬，放在鼻尖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血腥味，還有……還有那股清泠泠的、屬于蘇蜜諾的香氣！

他心里“騰”地一下冒起火來。

“這是誰的血？”

他抓住旁邊一個抽煙袋的漢子，聲音都變了調，“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個穿白裙子的姑娘從這過？

長得特別好看，手里還提著個白玉瓶！”

漢子被他抓得一哆嗦，煙袋鍋掉在地上：“你說的是……天瑤宗的仙子？

剛才是有幾個穿黑衣服的人追她，往東邊的黑風谷去了！

那仙子好像……好像受傷了，地上滴的都是血！”

黑風谷？

張二民腦子“嗡”的一聲。

他剛才路過村東頭時，看到過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寫著“黑風谷”，旁邊還畫著個骷髏頭，看著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想起蘇蜜諾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她遞云片糕時冰涼的指尖，想起她轉身時裙擺上流動的銀光——那么干凈的一個姑娘，怎么能去那種地方？

還受傷了？

“俺得去救她！”

張二民猛地站起來，抓起地上的扁擔就往東邊跑。

“別去！”

王大爺從后面拉住他，臉都白了，“黑風谷里有妖獸！

還有那些黑衣人，是‘血煞門’的邪修，**不眨眼的！

你去了就是送死！”

“送死也得去！”

張二民甩開他的手，眼睛紅得像要冒火，“她給過俺吃的，俺不能看著她出事！”

他這輩子欠了太多人情，欠爹**養育，欠女兒的陪伴，欠那些被他教過的學生一句“前程似錦”。

他不想再欠著誰的，尤其是那個給了他幾塊云片糕、讓他嘗到點甜滋味的姑娘。

他跑得太急，內袋里的云片糕掉了出來，摔在地上，沾了層土。

鐵蛋趕緊跑過去，用石片舌頭小心翼翼地把云片糕卷起來，塞進他的褲袋里，然后“嗖”地一下跳上他的肩頭，黑豆子似的眼睛里全是急色。

張二民沒回頭。

他知道自己沒本事，沒修為，沒法寶，就只有這一身年輕時練出來的力氣，和腦子里那些教書先生的土法子。

可他不能不去——就像當年暴雨天，他明知道山路滑，還是得去給學生送準考證，因為那是他的本分。

現在，救蘇蜜諾，也是他的本分。

黑風谷的入口陰森森的，兩邊的山壁上長滿了帶刺的藤蔓，風一吹，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地上的血跡越來越濃，粉色的，帶著股奇異的甜腥味，一首往谷里延伸。

張二民握緊了扁擔，手心全是汗。

他這輩子沒跟人打過架，連雞都沒殺過，可此刻，心里那點害怕，竟被一股更兇的勁兒壓下去了——就像當年前妻要帶女兒走時，他明明知道攔不住，卻還是死死抱著女兒的腿，不肯撒手。

他深吸一口氣，剛要往里走，鐵蛋突然在他肩頭狂叫起來，用腦袋使勁撞他的臉，往旁邊的灌木叢指。

張二民愣了愣，撥開灌木叢——蘇蜜諾蜷縮在里面，月白色的紗裙被血染紅了一**，像雪地里綻開的紅梅。

她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抿得緊緊的，手里還死死攥著那個白玉瓶，瓶身的仙霧己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

“蘇姑娘！”

張二民的心一下子揪緊了，趕緊蹲下來，“你咋樣？

傷著哪兒了？”

蘇蜜諾緩緩睜開眼，看到是他，眼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被痛苦取代。

她張了張嘴，聲音細得像蚊子哼：“血煞門……追來了……俺知道，俺這就帶你走！”

張二民想把她扶起來，手剛碰到她的胳膊，就被她猛地甩開。

“別碰我……我中了‘蝕骨散’，沾到就會……”她的話沒說完，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出一絲粉色的血沫。

張二民急得首搓手。

蝕骨散？

聽著就不是好東西。

他這輩子沒聽過這名字，可看蘇蜜諾疼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就知道這玩意兒有多厲害。

他想起自己備課本里夾著的那張偏方——是他小時候發燒，他娘用灶心土和艾草給他熬水喝的方子，說是“能治百毒”。

那時候他只當是**，可現在，除了這土法子，他啥也沒有。

“蘇姑娘，俺知道個土法子，不知道管不管用，你……信俺不？”

他看著蘇蜜諾的眼睛，說得又急又認真，像個等著學生回答問題的老師。

蘇蜜諾看著他。

眼前的少年穿著破褂子，臉上沾著泥，手里還拎著個豁口的破碗，渾身上下都透著“窮酸”二字。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風谷外的星星，帶著種讓人沒法不信的真誠。

她想起剛才在山坡上，他明明餓極了，卻寧愿說“有點餓”，也不肯接那粒能治傷的藥丸；想起他看云片糕時，眼里的珍惜像捧著什么寶貝；想起他此刻明明怕得聲音都在抖，卻還是攥著扁擔，說要帶她走。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嘆息：“信。”

就一個字，卻讓張二民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他趕緊把蘇蜜諾扶到背風的石頭后面，脫下自己的粗布褂子，小心翼翼地蓋在她身上——這褂子雖然破，可曬過太陽，帶著點暖意。

“你等著，俺去去就回！”

他說完，轉身就往谷外跑，鐵蛋“嗖”地一下跳下來，跟在他腳邊，“嘰嘰”叫著，像是在給他引路。

他得去找灶心土，找艾草，找能盛水的東西……他那個破碗豁了口，盛不住水，他得想辦法。

風穿過黑風谷，帶著股腥氣。

蘇蜜諾裹緊了那件帶著汗味和泥土味的粗布褂子，看著張二民跑遠的背影，突然覺得，這股子煙火氣，好像比她從小聞到的仙露香，更讓人安心。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白玉瓶，瓶身的仙霧己經快散完了。

可她一點也不慌——她總覺得，那個拎著破碗的窮酸少年，能給她帶來點不一樣的東西，比如……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