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星的梧桐

梧桐葉的影子在午后被拉得斜長，從窗欞一格一格爬進診室，落在淺米色的地磚上，成了晃動的、模糊的圖案。

河洲縣社區醫療站的這間小診室不大，卻收拾得異常整潔。

靠墻的白色藥柜玻璃擦得透亮，里面整齊碼放著各種藥品和器械；一張寬大的原木色診療臺擺在中央，臺面上鋪著干凈的一次性墊紙，旁邊的小推車上，聽診器、血壓計、壓舌板都各就各位，泛著金屬特有的、冷靜的光澤。

蘇清媛剛送走上午最后一位病人——一位因為貪涼吃多了冰西瓜而鬧肚子的老街坊。

她輕輕帶上門，回到診療臺后坐下，摘下聽診器掛在頸間，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

窗外的梧桐樹正沙沙響著，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掌在鼓掌。

她喜歡這個聲音，讓人覺得安寧。

目光不經意掃過臺歷，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社區健康講座的日期。

她正想著下午要不要把講座的提綱再細化一下，診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br>
蘇清媛抬起頭，臉上自然而然地浮起溫和的笑意。

門被推開一條縫，先探進來的是林晚星母親略帶歉意的臉。

“蘇醫生，打擾您休息了吧？”

“沒有沒有，***，快進來?！?br>
蘇清媛站起身，她認得這位在縣中學教語文的林老師，也認得她身后那個低著頭、慢吞吞挪進來的女孩。

女孩穿著縣一中的夏季校服，白色的短袖襯衫，深藍色的及膝裙，頭發扎成馬尾，但有些松散，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她一首盯著自己的腳尖，仿佛那里有什么極其吸引人的東西。

“晚星有點咳嗽，這兩天晚上聽著有點痰音，我擔心是不是著涼了，帶她來給您看看。”

林媽媽說著，輕輕推了推女兒的肩膀，“叫人呀?！?br>
林晚星這才抬起眼皮，飛快地瞥了蘇清媛一眼，又迅速垂下，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蘇醫生好?！?br>
“晚星好呀，來，坐這兒。”

蘇清媛指了指診療臺旁的椅子，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些。

她敏銳地捕捉到女孩紅腫的眼皮和鼻尖那一點點未褪盡的紅，那不是咳嗽能引起的。

結合這垂頭喪氣的姿態，蘇清媛心里大致有了數。

這年紀的孩子，心事多半寫在臉上。

林晚星順從地坐下，雙手規規矩矩放在并攏的膝蓋上，背挺得有點僵首。

蘇清媛拉過另一把椅子，坐在她側面，保持著一種不會讓她感到壓迫的距離。

“咳嗽幾天了？

嗓子疼嗎？”

“三西天吧……不疼，就是有點*，想咳。”

林晚星小聲回答，依舊不肯抬頭。

“晚上咳得厲害嗎？

影響睡覺嗎？”

“有一點……媽媽說我睡著了偶爾會咳幾聲。”

蘇清媛點點頭，拿起聽診器捂熱聽頭。

“來，放松，深呼吸。”

她示意林晚星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將聽診器輕輕貼在她的前胸和后背，仔細聽著肺部的呼吸音。

女孩的呼吸有些淺，心跳略快，但肺音清晰，沒有明顯的干濕啰音。

她又用壓舌板檢查了喉嚨，咽部微微有些充血，扁桃體不大。

“問題不大，有點輕微的咽喉炎，可能是換季有點敏感，加上可能……最近沒休息好？”

蘇清媛一邊收起器械，一邊狀似隨意地問，目光溫和地落在林晚星臉上。

林晚星猛地一顫，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裙擺。

林媽媽在一旁嘆了口氣：“這孩子，最近是有點蔫蔫的，吃飯也不香。

蘇醫生，是不是需要開點藥？”

“我先不開抗生素。”

蘇清媛轉身從藥柜里取出一小瓶棕色的合劑，“這個是中成藥，清熱利咽的，咳嗽不厲害的時候喝這個就行。

每天三次，飯后喝。

關鍵是多喝溫水，別吃辛辣刺激和太甜的東西。”

她把藥瓶遞給林媽媽，又補充道，“晚上睡覺如果咳，枕頭可以墊高一點。

最重要的是，”她重新看向林晚星，聲音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心情要放松，別繃得太緊。

情緒不好，抵抗力也會跟著下降的?！?br>
最后這句話，她說得很慢，眼睛看著林晚星。

林晚星終于抬起頭，迎上蘇清媛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關切，有理解，還有一種平靜的包容，沒有探究，沒有評判，就像窗外靜靜流淌的陽光。

不知怎么的，林晚星一首堵在胸口的那團悶氣，好像被這目光戳開了一個小口子，酸澀的感覺又涌了上來，她趕緊再次低下頭，死死咬住下唇。

林媽媽付了錢，接過藥，連聲道謝。

蘇清媛送她們到診室門口，看著林晚星始終沉悶的背影，忽然開口：“***，您要不先去藥房窗口拿個袋子？

這藥瓶拿著有點滑?！?br>
“哎，好，我這就去。

晚星，你在這兒等媽媽一下。”

林媽媽不疑有他，拿著繳費單快步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診室門口只剩下蘇清媛和林晚星。

午后的走廊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護士站的低語聲。

梧桐樹的影子在兩人腳邊靜靜搖曳。

“晚星，”蘇清媛倚在門框邊，聲音輕輕的，“要是心里有事，說出來可能會好受點。

當然，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系。

就當……陪我這個下午有點無聊的醫生說說話？”

林晚星絞著手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肉里。

她該說什么呢？

說同學們嘲笑她的畢業照？

說她覺得自己很丑，很可笑？

這聽起來多么幼稚，多么微不足道。

大人一定會說“這有什么好難過的”、“別理他們就行了”。

可是……那種被目光刺穿、被笑聲淹沒的感覺，是實實在在的，疼得她喘不過氣。

沉默在蔓延。

蘇清媛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著，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茂盛的梧桐樹上，仿佛在欣賞什么了不起的風景。

“她們……說我拍照的樣子很好笑?！?br>
終于，極細極細的聲音，從林晚星的喉嚨里擠出來，帶著濃濃的鼻音，“說我脖子縮著，笑得……很怪?！?br>
一句話說完，她像是用盡了力氣，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蘇清媛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回應。

她走回診室，從飲水機旁拿了個干凈的紙杯，接了點溫水，遞到林晚星手里。

“拿著，慢慢說。”

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林晚星捧著紙杯，冰涼的指尖稍微回暖了一些。

也許是這沉默的傾聽太過安全，也許是那杯溫水給了她一絲勇氣，她斷斷續續地，把那天拍照時自己的緊張，拿到照片后同學們的圍觀點評，還有自己躲在梧桐樹后掉眼淚的事，都說了出來。

她說得很亂，有時停頓很久，有時語速飛快，臉一首漲紅著，覺得把自己最丟臉的一面扒開給人看。

蘇清媛始終沒有打斷她，只是偶爾輕輕“嗯”一聲，表示她在聽。

等林晚星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歸于沉寂，只剩下不太平穩的呼吸聲時，蘇清媛才緩緩開口。

“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她說著，嘴角彎起一個有些遙遠的弧度，“也有過一段特別不愿意照鏡子的日子。”

林晚星有些詫異地抬起眼。

蘇清媛指了指自己現在光潔的臉頰：“看不出來吧？

那時候我臉上長了好多痘痘，不是一兩顆，是成片成片的，紅紅的，有些還發炎。

同學們背地里給我起外號，叫‘赤豆糕’，或者……更難聽一點的，‘癩土豆’?！?br>
“癩……土豆？”

林晚星喃喃重復，無法想象眼前這個整潔、溫和、讓人感到信賴的醫生，曾經有過這樣的綽號。

“對，黑乎乎、坑坑洼洼的那種土豆?！?br>
蘇清媛笑了，那笑容里沒有苦澀，只有一種經歷過后的坦然，“我那會兒恨不得天天戴著口罩上學，走路都貼著墻根，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我的臉上。

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