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姑蘇雨夜破廟孤

姑蘇城的雨，下起來總帶著一股子纏綿不絕的愁緒，像是哪個傷心人哭不完的眼淚，淅淅瀝瀝，淋透了青石板路，也淋透了城外那座早己荒廢的破廟。

廟里，陸沉霜蜷縮在殘存著斑駁金漆的泥塑神像腳下，試圖從那三只手的落魄神仙身后，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早己被潮氣浸透，緊緊貼著瘦削的身軀，勾勒出幾分屬于少女的、卻過早被風霜磨去柔軟的線條。

“這賊老天，”她小聲嘟囔，嗓音帶著點久未進水的沙啞，“專挑我沒討到吃食的日子下雨，莫非是瞧我這孤女好欺負？”

話是這么說，她眼底卻沒什么怨懟，只有一種習以為常的平靜，甚至還有余暇就著廟門外漏進來的、那點被雨幕攪得昏沉的天光，研究神像底座上模糊的蓮花紋路。

用她那位便宜師父陸清風的話說，這丫頭心大，能裝得下苦，也裝得下樂，就是裝不下“安分”二字。

想到師父，沉霜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那是個頂有意思的老頭兒，云游到此，瞧見她跟野狗爭食，打得有來有回，不僅沒像旁人那樣驅趕或憐憫，反而蹲在一邊看得津津有味，末了撫掌笑道：“小丫頭眼神夠亮，爪子夠利，是個捉妖的好苗子，可惜根骨差了點，腦子……嗯，看起來也不太靈光。”

當時沉霜氣得差點沒一爪子撓花他那張笑得跟菊花似的老臉。

不過，師父最后還是收了她，給了她一個能遮風擋雨——大部分時候能——的落腳處，還有一口熱乎飯吃。

雖然這“處”常常是荒山野嶺的山洞，這“飯”時不時是烤得焦黑的不知名獸肉，但總歸是讓她從那饑一頓飽一頓、與野狗為伍的日子里掙脫了出來。

“捉妖師……”沉霜低聲念著這三個字，指尖無意識地撫上胸前貼身佩戴的一枚玉佩。

那是父母留給她唯一的物什，觸手溫潤，名為“青霜”。

玉佩樣式古樸，顏色是那種極淡的青色，像雨后的遠山，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竟隱隱泛著一層極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瑩光。

她記得師父第一次見到這玉佩時，那總是嬉笑怒罵的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極復雜的情緒，驚訝、懷念，甚至還有一絲……沉重？

但他什么也沒說，只囑咐她好生戴著，莫要輕易示人。

“神神秘秘的。”

沉霜撇撇嘴，卻把這話牢牢記在了心里。

這世道不太平，人比妖會作怪，這點道理，她從小就懂。

雨聲漸歇，只剩下屋檐斷斷續續的滴水聲，敲在石階上，嗒，嗒，像是催人入眠的更漏。

沉霜打了個哈欠，往干草堆里縮了縮，準備在這破廟里將就一夜。

明日……明日總能想到法子弄點吃的，或許還能畫成一張最簡單的“凈心咒”？

師父說她靈氣感知異于常人，就是手腳不太協調，畫出來的符箓十張有九張會自燃，剩下那張，效果也總是……嗯，比較隨緣。

正胡思亂想著，廟門外，雨后的清新空氣里，似乎混進了一縷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沉霜瞬間警醒，像只察覺危險的小獸，悄無聲息地坐首了身體，目光銳利地投向那搖搖欲墜的廟門。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踏在濕漉漉的泥地上，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來了。

她不知道來的是人是妖，是善是惡。

但這荒郊野嶺，夜半三更，總歸不會是來找她閑話家常的。

沉霜悄悄握住了袖中一枚硌手的石頭——那是她最后的“法器”，深吸了一口帶著霉味和潮氣的空氣。

姑蘇雨夜，破廟孤女。

她的故事，或者說，她波瀾壯闊、雞飛狗跳的捉妖師生涯，就從這濕冷與未知交織的夜晚，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