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命燼

臘月二十九，葬魂村下了場小雪。

陳燼蜷在棺材鋪的屋檐下，哈著白氣搓手。

手背上那枚冰藍色的淚滴印記，在寒風中泛著微光。

一年了。

從醒來那天算起，整整三百六十五天。

他數得很清楚，因為每天夜里為冤魂說書時，手背上的印記就會多一分透亮。

現在它己經從最初的淡藍，變成了近乎凝實的冰晶色。

村里人對他的態度，也從最初的驚恐，變成了習慣性的無視。

這或許是種進步——至少不再有人朝他扔石頭了。

“陳燼哥哥！”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那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叫狗蛋，最早用窩頭換故事的孩子。

他抱著個油紙包，鬼鬼祟祟地跑過來。

“給你。”

狗蛋把油紙包塞進陳燼懷里，“我娘蒸的棗糕，我偷出來的。”

陳燼愣了愣，還沒來得及說話，狗蛋己經一溜煙跑了。

油紙包還帶著溫熱。

陳燼打開，里面躺著半塊巴掌大的棗糕，棗香混著面香，在冷空氣里格外**。

他沒急著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包好，塞進懷里。

這一年，那群孩子是他唯一的聽眾。

從《三國》說到《水滸》，從《西游》說到《封神》。

孩子們從最初的好奇，變成了真心喜歡。

有時候家里大人不給窩頭，他們就偷偷藏塊紅薯、半個煮雞蛋，甚至一把炒豆子。

陳燼知道，這些東西對村里人來說，己經是難得的好吃食。

可大人們依然不待見他。

王老頭在半年前，就把他趕出了棺材鋪。

理由是“晦氣太重，影響生意”。

陳燼沒爭辯，卷起那床破席子，搬到了村口的破土地廟。

廟里供著個缺了半邊臉的土地公，香火早斷了。

但對陳燼來說，有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己經是奢求。

夜晚，他依然說書。

不是在棺材鋪，而是在這破廟里。

葬魂村的冤魂似乎認準了他，每到子時，就會從西面八方飄來，擠滿狹小的廟堂。

陳燼不怕。

他甚至覺得，這些鬼魂比活人更好相處。

它們不會嫌棄他臉上的胎記，不會罵他煞星，只會安靜地聽故事，然后在故事結束時，留下一滴透明的淚。

那些淚滴都會融入他手背的印記。

陳燼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比如冬天不再那么怕冷，比如能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比如偶爾能聽見風里傳來的竊竊私語。

他沒告訴任何人。

在這個視他為不祥的村子里，多一分異常，就多一分危險。

除夕夜。

家家戶戶貼了紅紙，掛了燈籠，空氣里飄著肉香和鞭炮的硫磺味。

陳燼坐在土地廟門口，啃著狗蛋給的那半塊棗糕。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要把這點甜味延續到來年。

村里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還有大人呵斥的聲音：“別亂跑！

小心遇見那個煞星！”

陳燼笑了笑，沒什么表情。

他己經習慣了。

姐姐說過，活下去，比什么都強。

只要活著，總***。

“陳燼。”

一個沙啞的女聲突然響起。

陳燼抬頭，看見一個裹著厚棉襖的中年婦人，正站在廟門外。

她手里端著個粗瓷碗，碗里冒著熱氣。

是李大嬸。

村里唯一一個不避諱他的人。

她男人三年前死了，留下她和一個七歲的女兒相依為命。

村里人說她男人是被煞氣克死的，所以她也成了半個“晦氣人”，很少有人愿意跟她來往。

“大嬸。”

陳燼站起來。

李大嬸把碗遞過來：“吃吧，熱乎的。”

陳燼低頭看去。

一碗湯面，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還撒了一把碧綠的蔥花。

他鼻子一酸。

這一年里，他吃過窩頭、紅薯、煮豆子，甚至啃過樹皮。

但從沒吃過這樣一碗，熱騰騰的、帶著人情味的面。

“大嬸，這……別廢話，快吃。”

李大嬸聲音有些硬，“涼了就不好吃了。”

陳燼接過碗，手指碰到粗糙的碗沿，指尖微微顫抖。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面條很筋道，湯頭是骨頭熬的，鮮得要掉眉毛。

荷包蛋煎得焦黃，蛋黃還是溏心的，一咬開，金黃的汁液混著面湯，滿口都是幸福的味道。

陳燼吃著吃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滴在碗里，和湯混在一起。

李大嬸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大嬸……”陳燼哽咽著，“謝謝你。”

“謝啥。”

李大嬸擺擺手，“都是苦命人，互相搭把手罷了。”

她頓了頓，又說：“我家妞妞，天天念叨你說的故事。

她說，陳燼哥哥說書可好聽了，比村里老頭講的鬼故事強多了。”

陳燼抬起頭，眼眶通紅。

“大嬸，你……不怕我是煞星？”

李大嬸笑了，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疲憊和釋然。

“怕啥？

我男人死的時候,村里人也說我克夫。”

她看著遠處的燈火，“這世上啊，活人比鬼可怕多了。”

陳燼愣住。

李大嬸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對了，明天初一，你要是沒地方去，就來我家吃餃子。

妞妞說了，要聽你講孫悟空大鬧天宮。”

說完，她就消失在夜色里。

陳燼端著空碗，站在原地，久久沒動。

他低頭看向手背。

那枚冰藍色的印記，忽然微微發燙。

緊接著，一縷極淡的黑氣，從碗底緩緩升起。

陳燼瞳孔一縮。

這是……鬼氣？

他猛地轉頭，看向李大嬸離開的方向。

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見。

但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李大嬸的影子，比她本人，長了一截。

而那截多出來的部分，是一個男人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