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祖師爺的欠條

清晨，霧鎖深山。

終南山深處，一座名為“玄元觀”的小小道觀，靜靜地匍匐在懸崖之側。

青瓦斑駁，墻皮剝落，唯有門前那棵虬龍般的老松，彰顯著歲月的沉淀。

觀內，林楓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道袍，正對著一尊布滿灰塵的神像，神情肅穆地進行著每日的早課。

香案上，沒有昂貴的電子沉香，只有三炷最普通的線香，青煙裊裊，散發出淡淡的柏木氣息。

他今年二十二歲，眉眼清俊，身形挺拔，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得不似同齡人，仿佛能洞穿紅塵迷霧。

早課完畢，他并未像往常一樣起身去清掃庭院，而是深吸一口氣，走到了神像后方。

那里有一個極其隱蔽的暗格，他手法熟練地按下機括，取出了一個非金非木的黑色盒子。

盒子入手冰涼，上面刻滿了己經模糊的符文。

“師父羽化前說，等我《玄元秘典》小成，方能打開此盒，了卻祖師塵緣……”林楓低聲自語，指尖拂過盒面，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微弱靈力波動。

“今日，是時候了。”

他手掐印訣，口中念念有詞，一縷精純的元氣自指尖溢出，點向盒子中央的一個凹陷。

“咔噠?！?br>
一聲輕響，盒蓋自動彈開。

里面沒有想象中的神功秘籍或靈丹妙藥，只有一沓泛黃、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紙張。

林楓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張。

紙張是**時期的樣式，豎排毛筆字，墨跡雖因歲月而略顯黯淡，但筆力虬勁，鋒芒內斂。

落款處，蓋著一方鮮紅的印章，印文正是“玄元子”。

然而，當林楓看清上面的內容時，饒是他心性沉穩，嘴角也不由得狠狠抽搐了一下。

這赫然是一張——欠條！”

立據人玄元子，今因急用，借到江城沈家沈萬山先生現大洋五百圓整。

言明月息一分，至多三年，本利還清。

空口無憑，立此為證。

若有后輩傳人見此憑據，當履此約，償還因果，勿墜我玄元宗聲譽。

“”**二十五年 臘月初八 立“落款旁邊，還有一行稍小些的字，是師父的筆跡：”徒兒，沈家后人當代居于江城，名沈心瑤。

此事關乎道心，亦是你入世之機，務必妥善處置。

“林楓拿著這張**了近一個世紀的欠條，一時間哭笑不得。

“祖師爺……您老人家可真是給我出了個好難題?！?br>
他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五百現大洋，放在**那是一筆巨款。

按照當時的購買力，一塊大洋能買三十斤上等大米，五百大洋足以在京城買下一座不錯的西合院。

即便不考慮通貨膨脹，只計算本金，這也是一筆不小的債務。

更何況，上面還明明白白寫著“月息一分”！

這因果，結得可真夠實在的。

他放下欠條，又翻了翻盒子里的其他東西。

下面還有幾封泛黃的書信，是當年沈萬山寫給祖師玄元子的，言辭懇切，充滿敬意。

信中提及，當時時局動蕩，沈家生意遭遇巨大危機，近乎破產，是玄元子出手，以**大局為其穩住基業，并指點了一條明路，沈家才得以起死回生。

這五百大洋，與其說是借款，不如說是沈家支付的酬金，但祖師堅持“無功不受祿，助人乃本分”，只肯以借款形式收下，并立下字據。

“原來如此?！?br>
林楓微微頷首，“祖師當年是雪中送炭，救了沈家全族。

這不僅是金錢債，更是一份厚重的人情債。

沈家此后飛黃騰達，恐怕也與此有關。

這因果若不償還，確實會阻礙道心，于修行不利。”

他閉上眼睛，手指微動，心中默念梅花易數，以“欠條”二字起卦，推演此事吉兇。

片刻后，他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了然。

“卦象顯示，‘坎’上‘艮’下，為‘水山蹇’卦。

前路艱難，險阻在前。

然而變爻在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意思是雖面臨困境，但只要恪盡職守，不忘初心，終能渡過?！?br>
“看來，這江城，是非去不可了。”

他輕聲道，目光投向道觀門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巒，看到了那座繁華而陌生的現代都市。

他回到自己的廂房，開始默默收拾行囊。

幾件換洗的普通衣物，一些自己采摘炮制的草藥，一套隨身多年的針灸用銀針，以及最重要的——一支狼毫符筆，一小罐暗紅色的特制朱砂，還有幾枚溫養多年的古銅錢。

最后，他將那張承載著近百年因果的欠條，小心地放入貼身的內袋中。

關上道觀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落鎖。

林楓最后回望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

“塵緣己起，入世修行?！?br>
他對著空寂的道觀，也是對著自己的內心，平靜地說道，“祖師爺，您的債，徒孫去還了。

只希望，如今的沈家后人，莫要太過……難纏才好。”

山風拂過，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也送來了他若有若無的嘆息。

身影漸行漸遠，沒入蒼茫的山色與繚繞的云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