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擋風玻璃上的煙灰
臺球廳里煙霧嗆人。
聶磊靠在最里頭掉漆的沙發上，手里的“大前門”快燒到手指頭了。
他盯著窗外臺東鎮的街，一九九三年的春天，海風還帶著寒氣。
“磊哥。”
張小軍貓著腰過來，聲音發緊，“**帶人在旱冰場堵你。
說上次你讓他在**學校門口丟面兒，這事沒完。”
“幾個人？”
“五六個。
手里有鋼管。”
聶磊把煙頭摁滅，站起身。
一米七八的個子在這地**球廳里得低著頭。
“叫上大剛、二胖。
現在去。”
臺球廳里打球的都停了手。
沒人說話，只有球在桌上滾動的聲音。
旱冰場門口蹲著幾個人，煙頭在昏黃的光里一明一滅。
看見聶磊過來，中間那個黃毛站了起來，是**。
他咧嘴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喲，還真敢來。”
聶磊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我妹的事，誰提，誰倒霉。”
聶磊說，聲音平得像結冰的海面，“**，這話我跟你說過。”
“說過又咋樣？”
**往前蹭了一步，花襯衫敞著懷，“今天你不跪這兒叫聲強哥，明天我就去上海路小學門口，等**放學……”話沒說完。
聶磊動了。
左手揪住**衣領往下拽，右拳照著臉砸。
一下，兩下，第三下的時候聽見鼻梁骨脆響。
**“嗷”一嗓子，血噴出來。
他帶來的人這才反應過來，鋼管、鏈子鎖往聶磊身上招呼。
大剛吼著撞進人堆。
二胖撿起半塊磚頭。
張小軍專往下三路踢。
旱冰場門口亂成一團。
聶磊不管別人，就按著**打。
拳頭砸在臉上、肚子上、肋骨上。
**開始還罵，后來求饒，最后只剩哼唧。
“服不服？”
聶磊揪著他頭發讓他抬頭。
**滿臉血，眼睛腫得睜不開：“服……服了……再碰我妹一下，”聶磊把嘴湊到他耳邊，聲音低得像刀，“我把你扔前海喂魚。”
松開手，站起來，喘著粗氣。
**帶來的人早停了手。
兩個躺地上打滾，剩下的靠在墻邊，不敢動。
聶磊彎腰，從**口袋里摸出包“紅錫包”，抽出一根點上，剩下的扔給張小軍。
“分分。”
說完轉身就走。
大剛幾個趕緊跟上。
走出半條街，張小軍小聲問：“磊哥，他會不會報警？”
“不會。”
聶磊吐了口煙，“他敢報警，以后就別在臺東鎮混了。”
雨下來了，青島春天的雨，細密綿長。
聶磊讓大剛他們各回各家，自己一個人往上海路走。
路過***堂，雙塔尖在雨霧里朦朦朧朧。
他站了一會兒，看著廣場上跑鬧的孩子，然后拐進巷子。
上海路小學鐵門關著，操場上空蕩蕩的。
妹妹聶小雨在這念五年級，十二歲，瘦得像豆芽菜，但成績好。
老師說能考二中——青島最好的中學。
聶磊從兜里摸出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妹妹上周的數學卷子，98分。
他看了很久，仔細疊好，放回貼身口袋。
雨下大了。
他拉緊夾克領子，往陵縣路那片老院子走。
家在德國人蓋的三層紅磚樓里，木頭樓梯踩上去吱呀響。
父母五年前出車禍沒了，肇事車跑了，到現在沒找著。
推開掉漆的木門，聶小雨正坐在桌前寫作業。
桌上兩碗面條，清湯，飄著幾片白菜葉子。
其中一碗里有個荷包蛋。
“哥，吃飯。”
她抬起頭，眼睛像媽，大而亮。
聶磊坐下，把荷包蛋夾到妹妹碗里。
“我吃過了。”
“你騙人。”
聶小雨夾回來，“你嘴唇都起皮了。”
聶磊愣了下，摸摸嘴唇，沒再推讓。
吃完飯，聶小雨繼續寫作業。
聶磊坐在床邊，從床底下拖出個鐵皮盒子——以前裝“鈣奶餅干”的，銹跡斑斑。
打開，里面是一堆零錢。
一毛兩毛的紙幣，還有鋼镚兒。
他數了數，一共二百八十三塊七毛。
臺球廳看場子一個月一百二，旱冰場周末幫忙一天十塊。
房租十五，吃飯省著點也得西十。
剩下的，給妹妹買本子買筆。
不夠。
遠遠不夠。
數到第三遍時，聶小雨忽然說：“哥，我們班主任今天說，二中下個月來招生**。”
聶磊手停了。
“考上了學費全免，還有補助。”
聶小雨聲音更小了，“但是得住校。
一個月飯錢三十，還有被褥、臉盆、暖壺……都得自己買。”
聶磊沒說話，繼續數錢。
說完，把鐵盒子蓋上，推回床底下。
“考你的。”
他說，“錢的事不用操心。”
“可是……沒有可是。”
聶磊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蜿蜒。
“小雨，哥就你一個親人了。
你得念好書，考上大學，離開這兒。”
“為啥？
青島不好嗎？”
“好。”
聶磊看著窗外，雨夜里老城區的燈光昏黃一片，“就是太好了，才不能留。”
聶小雨沒聽懂，但也沒再問。
第二天下午，臺球廳。
聶磊剛擺好球，門簾被人掀開了。
進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平頭，穿真皮夾克，手里拿著個摩托羅拉大哥大。
臺球廳里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認識這個人。
東鎮的王老三。
聶磊看著王老三臉上那道從眉骨斜到嘴角的疤，像條蜈蚣。
王老三沒看別人，徑首走到他面前，拉過椅子坐下。
“聶磊？”
王老三自己點了根“石林”，“聽說你昨天把**打了。”
聶磊沒說話。
“**是我表弟。”
王老三說。
臺球廳里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張小軍站在聶磊身后，手開始抖。
大剛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聶磊看著王老三，看了幾秒鐘，然后開口：“他要動我妹。”
“我知道。”
王老三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那彪子什么德行我清楚。
今天我來，不是找你麻煩的。”
他頓了頓，吐出口煙：“是給你個活兒干。
一天五十。
敢不敢接？”
聶磊靠在最里頭掉漆的沙發上，手里的“大前門”快燒到手指頭了。
他盯著窗外臺東鎮的街，一九九三年的春天，海風還帶著寒氣。
“磊哥。”
張小軍貓著腰過來，聲音發緊，“**帶人在旱冰場堵你。
說上次你讓他在**學校門口丟面兒，這事沒完。”
“幾個人？”
“五六個。
手里有鋼管。”
聶磊把煙頭摁滅，站起身。
一米七八的個子在這地**球廳里得低著頭。
“叫上大剛、二胖。
現在去。”
臺球廳里打球的都停了手。
沒人說話，只有球在桌上滾動的聲音。
旱冰場門口蹲著幾個人，煙頭在昏黃的光里一明一滅。
看見聶磊過來，中間那個黃毛站了起來，是**。
他咧嘴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喲，還真敢來。”
聶磊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我妹的事，誰提，誰倒霉。”
聶磊說，聲音平得像結冰的海面，“**，這話我跟你說過。”
“說過又咋樣？”
**往前蹭了一步，花襯衫敞著懷，“今天你不跪這兒叫聲強哥，明天我就去上海路小學門口，等**放學……”話沒說完。
聶磊動了。
左手揪住**衣領往下拽，右拳照著臉砸。
一下，兩下，第三下的時候聽見鼻梁骨脆響。
**“嗷”一嗓子，血噴出來。
他帶來的人這才反應過來，鋼管、鏈子鎖往聶磊身上招呼。
大剛吼著撞進人堆。
二胖撿起半塊磚頭。
張小軍專往下三路踢。
旱冰場門口亂成一團。
聶磊不管別人，就按著**打。
拳頭砸在臉上、肚子上、肋骨上。
**開始還罵，后來求饒，最后只剩哼唧。
“服不服？”
聶磊揪著他頭發讓他抬頭。
**滿臉血，眼睛腫得睜不開：“服……服了……再碰我妹一下，”聶磊把嘴湊到他耳邊，聲音低得像刀，“我把你扔前海喂魚。”
松開手，站起來，喘著粗氣。
**帶來的人早停了手。
兩個躺地上打滾，剩下的靠在墻邊，不敢動。
聶磊彎腰，從**口袋里摸出包“紅錫包”，抽出一根點上，剩下的扔給張小軍。
“分分。”
說完轉身就走。
大剛幾個趕緊跟上。
走出半條街，張小軍小聲問：“磊哥，他會不會報警？”
“不會。”
聶磊吐了口煙，“他敢報警，以后就別在臺東鎮混了。”
雨下來了，青島春天的雨，細密綿長。
聶磊讓大剛他們各回各家，自己一個人往上海路走。
路過***堂，雙塔尖在雨霧里朦朦朧朧。
他站了一會兒，看著廣場上跑鬧的孩子，然后拐進巷子。
上海路小學鐵門關著，操場上空蕩蕩的。
妹妹聶小雨在這念五年級，十二歲，瘦得像豆芽菜，但成績好。
老師說能考二中——青島最好的中學。
聶磊從兜里摸出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妹妹上周的數學卷子，98分。
他看了很久，仔細疊好，放回貼身口袋。
雨下大了。
他拉緊夾克領子，往陵縣路那片老院子走。
家在德國人蓋的三層紅磚樓里，木頭樓梯踩上去吱呀響。
父母五年前出車禍沒了，肇事車跑了，到現在沒找著。
推開掉漆的木門，聶小雨正坐在桌前寫作業。
桌上兩碗面條，清湯，飄著幾片白菜葉子。
其中一碗里有個荷包蛋。
“哥，吃飯。”
她抬起頭，眼睛像媽，大而亮。
聶磊坐下，把荷包蛋夾到妹妹碗里。
“我吃過了。”
“你騙人。”
聶小雨夾回來，“你嘴唇都起皮了。”
聶磊愣了下，摸摸嘴唇，沒再推讓。
吃完飯，聶小雨繼續寫作業。
聶磊坐在床邊，從床底下拖出個鐵皮盒子——以前裝“鈣奶餅干”的，銹跡斑斑。
打開，里面是一堆零錢。
一毛兩毛的紙幣，還有鋼镚兒。
他數了數，一共二百八十三塊七毛。
臺球廳看場子一個月一百二，旱冰場周末幫忙一天十塊。
房租十五，吃飯省著點也得西十。
剩下的，給妹妹買本子買筆。
不夠。
遠遠不夠。
數到第三遍時，聶小雨忽然說：“哥，我們班主任今天說，二中下個月來招生**。”
聶磊手停了。
“考上了學費全免，還有補助。”
聶小雨聲音更小了，“但是得住校。
一個月飯錢三十，還有被褥、臉盆、暖壺……都得自己買。”
聶磊沒說話，繼續數錢。
說完，把鐵盒子蓋上，推回床底下。
“考你的。”
他說，“錢的事不用操心。”
“可是……沒有可是。”
聶磊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蜿蜒。
“小雨，哥就你一個親人了。
你得念好書，考上大學，離開這兒。”
“為啥？
青島不好嗎？”
“好。”
聶磊看著窗外，雨夜里老城區的燈光昏黃一片，“就是太好了，才不能留。”
聶小雨沒聽懂，但也沒再問。
第二天下午，臺球廳。
聶磊剛擺好球，門簾被人掀開了。
進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平頭，穿真皮夾克，手里拿著個摩托羅拉大哥大。
臺球廳里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認識這個人。
東鎮的王老三。
聶磊看著王老三臉上那道從眉骨斜到嘴角的疤，像條蜈蚣。
王老三沒看別人，徑首走到他面前，拉過椅子坐下。
“聶磊？”
王老三自己點了根“石林”，“聽說你昨天把**打了。”
聶磊沒說話。
“**是我表弟。”
王老三說。
臺球廳里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張小軍站在聶磊身后，手開始抖。
大剛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聶磊看著王老三，看了幾秒鐘，然后開口：“他要動我妹。”
“我知道。”
王老三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那彪子什么德行我清楚。
今天我來，不是找你麻煩的。”
他頓了頓，吐出口煙：“是給你個活兒干。
一天五十。
敢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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