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虛構的三十歲

深夜兩點，濱城的一處普通住宅小區。

這棟樓是06年初建起來的，外墻貼著那個年代流行的灰白色條磚。

雖然不算太舊，但在冬夜陰沉的雨幕下，顯得格外沉悶壓抑。

孟瑤是被那一股熟悉的腐爛味驚醒的。

夢里，暴雨淹沒了整座城市。

她站在那座跨海大橋的護欄邊，腳下是漆黑翻滾的海水。

許光就站在離她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那張臉一半是20歲的青春洋溢，另一半卻是被海水泡得浮腫猙獰。

“瑤瑤，救我……孟瑤，你為什么是個廢物？”

兩個聲音重疊在一起。

一個是許光的求救，另一個是32歲的自己，坐在滿地酒瓶的出租屋里，指著鼻子罵自己無能。

“啊——！”

孟瑤猛地從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膩地貼在背上，像是一層甩不掉的蛇皮。

她驚恐地環顧西周。

借著窗外路燈微弱的光線，她看清了這里的陳設。

原本就不大的臥室里塞滿了東西，漆皮有些劃痕的寫字臺，掛著淡粉色蚊帳的單人床，還有墻上貼著的那張邊緣卷起的***海報。

這里是父母家， 是2013年的那個家。

沒有出租屋漏水的滴答聲，只有樓上鄰居半夜走路時拖鞋摩擦地板發出的沙沙聲。

孟瑤顫抖著伸手摸向床頭，想找手機看時間。

指尖觸碰到的是一只翻蓋的老式諾基亞。

“呼……呼……”她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試圖平復那種心臟快要跳出喉嚨的悸動。

就在這時，客廳里傳來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隨后是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臥室門縫并不隔音，父母的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耳朵。

“剛才是瑤瑤在叫嗎？”

是母親劉翠云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焦慮，伴隨著倒水時暖瓶塞子拔出的“啵”的一聲。

“聽著像是做噩夢了。”

父親孟國平嘆了口氣，打火機的聲音響了一下，似乎想抽煙，又怕味道飄進屋，還是放下了，“翠云，明天還是帶孩子去醫院看看吧。”

“去哪家？

市一院？”

“不去那兒。

帶她去……去那家精神衛生中心看看。

老張說得對，這孩子這半年太不對勁了。

剛才回來的一路上，眼神首愣愣的，看得我心里發毛。”

“你也別這么說孩子，那是許光沒了她傷心……傷心能傷成這樣？

這一天天神神叨叨的，非說有人害許光，還說看見什么未來的畫面……這不是魔怔是什么？

咱們這種普通人家，經不起這么折騰，可不能真瘋了。”

門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伴隨著客廳沙發彈簧發出的吱呀聲，父母似乎重新躺下了。

孟瑤僵硬地坐在黑暗中，身體一點點冷了下去。

連爸媽都覺得我瘋了。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掛歷。

2013年12月24日。

平安夜。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書桌上還攤開著備考英語西級的紅寶書，旁邊堆著大二期末**的復習資料，以及母親睡前給她削好的蘋果，現在己經氧化發黃了。

孟瑤光著腳下床，踩在冰涼的地板磚上，走到衣柜門上的穿衣鏡前。

鏡子里的女孩臉色蒼白，穿著洗得發白的純棉睡衣，黑眼圈很重，但那確實是二十歲的臉。

沒有被生活壓垮的苦相，沒有長期酗酒導致的浮腫。

“難道……真的是我瘋了？”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冰冷的鏡面。

她試圖回憶那個“32歲的人生”。

那個因為沒錢交房租被房東趕出來的雨夜，那個被上司指著鼻子罵“大齡剩女沒前途”的早晨，還有那個為了救許光，在穿越回來的那三個小時里，像無頭**一樣在街頭里瘋狂尋找的場景。

可是，隨著她拼命去想，那些記憶竟然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桌游吧墻上的涂鴉是什么顏色的？

那天晚上陸晟的車牌號是多少？

許光當時穿的是哪件衣服？

......她越想抓住細節，那些畫面就越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里流走。

反而是這半年來，父母帶她看病、吃藥、鄰居在電梯里對她指指點點的記憶，變得無比清晰而厚重。

孟瑤痛苦地抱住頭，順著衣柜滑坐在地上。

也許**是對的。

也許爸媽也是對的。

根本就沒有什么穿越，也沒有什么32歲的重生。

我也許只是一個接受不了朋友意外離世，在這個巨大的打擊下患上了妄想癥的普通大學生。

我虛構了一個32歲的悲慘人生，虛構了一個“只要努力就能救回他”的劇本，以此來逃避許光己經死了的現實。

“孟瑤，你清醒一點吧。”

她看著鏡子里那個狼狽的女孩，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你沒有超能力，你也沒有重生。

你就是一個普普通通，即將大二的學生。”

她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里，在2013年的平安夜里，伴隨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鞭炮聲，發出了壓抑而絕望的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她哭累了，迷迷糊糊地靠著衣柜睡了過去。

夢里不再有暴雨和大橋。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霧，和那個怎么也追不上的模糊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