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八大杠”，沿著坑洼不平的土路往后山去。車后座綁著借來的鐵鍬和竹筐，哐當哐當響了一路。，在企英鎮老一輩人眼里就是個“雞肋”。土是挺黏，可燒磚嫌雜質多，糊墻又費工夫，久而久之就成了片荒地，長滿半人高的雜草。，抹了把汗，目光灼灼地看著這片灰白色的灘涂。，明年春天，砂港第一期萬噸級碼頭擴建工程就會啟動。最先動工的是配套的堆場和道路，需要大量廉價填充料。當時有個靈山縣的老板，就是靠著承包這種“廢土”加工，半年賺了二十多萬——這事兒后來成了碼頭工人們茶余飯后的傳說。，那個傳說還無人知曉。“第一步，得先取樣。”李焰蹲下身，用鐵鍬挖起一抔土。，黏性確實好，在手指間**有種特殊的膠質感。他仔細看了看色澤，又聞了聞——沒有明顯的海腥味，說明鹽分不高，符合建筑材料的基本要求。
“喂！那小子，干嘛呢？”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李焰心頭一跳，轉過身。三個年輕人晃悠著走過來，都光著膀子，皮膚曬得黝黑。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平頭，脖子上掛著條褪色的紅繩，正是村里有名的“混子”黃三。
黃三嘴里叼著根草莖，吊兒郎當地走到李焰面前，瞇眼打量他：“喲，這不是老**的焰仔嗎？跑這荒山野嶺挖泥巴玩？”
旁邊兩個跟班發出嗤笑。
李焰放下鐵鍬，神色平靜：“三哥。我家里想修修灶臺，來挖點黏土。”
“黏土？”黃三一腳踩在李焰剛挖的土堆上，碾了碾，“這破白泥有個屁用。小子，這后山雖說沒人要，可也不是誰都能來動土的，懂不懂規矩？”
“什么規矩？”李焰抬眼看他。
“交錢啊！”一個跟班嚷道，“這叫……這叫資源費！”
李焰心里冷笑。什么資源費，分明是看自已一個半大孩子好欺負，想敲點零花錢。前世他打工后回村，聽說黃三后來因為打架傷人進去了，沒想到這輩子這么早就遇上。
若是前世十六歲的自已，這會兒可能要么硬頂要么認慫。但現在……
李焰忽然笑了。他拍拍手上的土，從兜里摸出半包“劉三姐”——這是剛才在鎮上用最后幾毛錢買的。
“三哥，抽煙。”他遞過去一根，又給另外兩人散了。
黃三有些意外，接過煙，就著李焰劃燃的火柴點著，語氣緩和了些：“焰仔還挺上道。不過……”
“三哥，”李焰打斷他，自已也點上一根，動作自然得完全不像個少年，“你說得對，這白泥是沒什么用。所以我也就是挖點試試，不行就算了。”
他吐出口煙，話鋒一轉：“不過，我倒是聽說鎮上‘永發建材’的張老板，最近在收這種土，說是要研究什么新材料。三哥消息靈通，聽過沒？”
黃三一愣，下意識搖頭：“張國強？收這破玩意兒？不可能。”
“我也覺得不太可能。”李焰附和道，眼神卻瞟向黃三腳邊被踩實的白泥，“但萬一是真的呢？這后山這么大一片，要是能賣錢……”
他故意停住，看著黃三。
黃三的眼珠子轉了轉。他這種在鎮上混的，自然知道張國強是誰。雖然不信這破泥能賣錢，但“萬一”兩個字，就像鉤子一樣吊著他。
“你小子……到底想說什么？”黃三的語氣變了。
李焰知道火候到了。他踩滅煙頭，正色道：“三哥，我不跟你繞彎子。我有個門路，能把這白泥變成錢。但我一個人干不了，需要人手。”
“你要我跟你干活？”黃三像是聽到天大笑話。
“不是跟我干，是合伙。”李焰糾正道，“你出人，負責挖和運。我出技術和銷路。挖一方土，我給你兩塊錢，當天結算，現錢。”
“兩塊錢？”旁邊一個跟班驚呼。
1998年，在鎮上扛一天大包也就十來塊，還得累死累活。挖土這活兒，有力氣就行，一天挖個三五方不是問題。那就是十塊錢，一個月下來……
黃三呼吸都重了，但他到底多混了幾年，強裝鎮定：“吹牛誰不會？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忽悠我？”
“簡單。”李焰從另一個兜里掏出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皺巴巴卻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幣——那是他全部的“啟動資金”，一共十七塊三毛。
他抽出十塊錢，拍在黃三手里：“這是定金。今天下午，你帶兩個人，先挖三方土，按我說的法子初步處理。明天一早，我帶樣品去鎮上找張老板。成了，這十塊錢算工錢。不成，這錢我也不要了，就當交個朋友。”
十塊錢！黃三盯著手里那張藍色的“大團結”，眼都直了。這夠他在游戲廳混好幾天了。
他抬頭看看李焰，少年臉上沒有玩笑，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篤定。再看看腳下這片灰白色的灘涂……
“成交！”黃三一把攥緊錢，“不過說好了，挖一方兩塊，現結！”
“一言為定。”李焰伸出手。
兩只手握住一起。一只粗糙滿是老繭，一只還帶著少年的單薄，卻同樣有力。
當天下午，白泥灘就熱鬧起來。
黃三確實有點號召力，不光帶了兩個跟班，又喊來三個平時游手好閑的同鄉。六個人，六把鐵鍬，在李焰的指揮下開始干活。
“先清理表層雜草，挖下去至少半米，那層的土最純。”
“挖出來的土攤開曬，曬得越干越好！”
“曬干后用石頭砸，砸成雞蛋大小，再用篩子過一遍，粗顆粒的不要。”
李焰像個小工頭，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他不僅說，還親自示范。怎么下鍬省力，怎么攤曬均勻，怎么用**的木框篩土。
黃三起初還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但看李焰干得有模有樣，手法老練得不像個學生，心里那點輕視也收了起來。這小子，好像真有點門道。
傍晚時分，三方經過初步晾曬、破碎、篩分的白土，整整齊齊堆在灘涂邊。雖然工具簡陋，但看起來確實像樣多了。
李焰當場數出十八塊錢，遞給黃三：“三方，六塊錢一方，一共十八。三哥你看著分。”
黃三接過錢，手指捻了捻，臉上終于露出真心實意的笑：“焰仔，痛快！明天還干不？”
“干。”李焰點頭，“不過明天要更精細點。三哥，你明天想辦法找個石碾子或者重物，把曬干的土塊壓得更碎些。篩子眼也要換更細的。”
“沒問題！”黃三拍著**，“包在我身上！”
看著黃三幾人拿著錢嘻嘻哈哈離開的背影，李焰彎腰捧起一把加工過的白土。土質均勻，手感細膩，雖然和正規建材廠的原料沒法比，但以現在的條件，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明天，才是真正的考驗。
“阿焰哥，這就是你說的……白泥？”
第二天一早，蘇芊背著書包出現在白泥灘邊。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扎著馬尾，清清爽爽。看到攤開的一**白土和旁邊堆成小山的成品，她驚訝地睜大眼睛。
“對。”李焰用袖子擦擦汗，遞給她一個小布袋，“幫我看看，這土怎么樣？”
蘇芊是村里為數不多讀完了初中的女孩，化學學得尤其好。她小心地倒出一點土在手心，仔細觀察，又捻了捻，甚至還湊近聞了聞。
“顆粒很細，黏性確實好，雜質不多……”她抬起頭，眼里閃著好奇的光，“阿焰哥，你要用這個做什么呀？”
“做建筑填充料。”李焰也不瞞她，“港區那邊馬上要大建設，需要大量便宜好用的填方材料。這白泥處理好，摻上一定比例的石灰和砂，強度應該夠用。”
蘇芊聽得似懂非懂，但她捕捉到一個詞：“石灰？那是不是需要堿性物質來激發它的活性？我們化學老師說過，有些黏土里的硅鋁成分，在堿性環境下能產生膠凝性……”
李焰眼睛一亮。果然問對人了。
“對，就是這個意思！芊芊，你幫我算算，如果我要配出一種強度還行的混合料，大概的比例該是多少？石灰和砂的成本也得考慮。”
兩人蹲在土堆邊，一個說原理，一個算成本。蘇芊用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陽光照在她認真的側臉上，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
李焰看著她的側影，有些出神。前世的蘇芊，也是這樣聰明、專注。如果當年她沒有因為家庭變故被迫放棄讀高中的機會，后來的人生會怎樣？
“阿焰哥？”蘇芊算完，抬頭撞上他的目光，臉微微一紅，“我算好了，大概的比例是……不過這只是理論，得實際試了才知道。”
“夠了，這就夠了。”李焰回過神，笑容燦爛，“走，陪我去趟鎮上。給張老板看樣品，還得買點石灰和細砂回來做試驗。”
“我？”蘇芊一愣，“我……我還要去學校交作業……”
“請假半天。”李焰不由分說，推過來一輛從黃三那兒借來的舊三輪車，“這事比作業重要。再說，你可是我的技術顧問，得在場。”
蘇芊看著他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拒絕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她咬了咬嘴唇，最后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坐上了三輪車的后斗。
車輪碾過土路，揚起細微的塵土。蘇芊扶著車沿，看著前面奮力蹬車的少年寬闊起來的后背，海風吹起他的衣角，也吹亂了她的思緒。
阿焰哥真的不一樣了。從前他雖然也照顧她，但總帶著點少年人毛毛躁躁的沖動。可現在，他眼里有種讓人安心的沉穩，好像天塌下來他也能扛住。
而且……他愿意跟她說這些“大事”，還叫她“技術顧問”。
女孩嘴角悄悄彎起一個弧度，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永發建材”的鋪面在鎮子西頭，門臉不大，里面堆著水泥、鋼筋和各種五金件。張國強正蹲在門口，跟一個供貨商扯皮價格，唾沫星子亂飛。
“張老板。”李焰停好三輪車，拎著兩個沉甸甸的布袋走過去。
張國強轉頭，看到是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來：“哦，是你小子。怎么，真搞出樣品了？”
“帶來了，按您的要求，初步處理過。”李焰把布袋放下，解開繩子。
張國強拍拍手上的灰，走過來，抓起一把白土，在手里搓了搓，又湊到眼前看。他干建材十幾年，眼力是有的。這土處理得確實用心，雜質少，顆粒均勻，比他預想的好不少。
“就這？”但他臉上沒什么表情，隨手把土扔回去，“看著是還行，可誰知道用起來怎么樣？建筑用料不是過家家，要講強度、講穩定性。”
“所以我還帶了另一種。”李焰不慌不忙，打開另一個布袋。里面是灰褐色的混合料，已經結成大小不一的塊狀。
“這是用白泥、石灰和細砂按比例拌和，加水悶了一夜的。”李焰拿起一塊，遞給張國強，“張老板可以試試硬度。”
張國強接過，用力一掰——沒掰動。他又從旁邊工具箱抄起把錘子，輕輕敲了敲。塊體發出沉悶的實心聲響，表面只出現細小的凹痕。
他眼里終于閃過一絲訝異。
“比例誰告訴你的？”他盯著李焰。
“我同學。”李焰側身，露出身后有些局促的蘇芊，“她化學學得好，幫忙算的。”
張國強看看蘇芊，又看看李焰，忽然笑了：“行啊小子，有備而來。不過光硬沒用，還得看耐水、看抗壓……”
“張老板，”李焰打斷他，目光平靜，“我人就在這兒，跑不了。您是大行家，可以拿去做檢測，也可以小批量試用。我的條件很簡單：如果合格，您按市場填充料價格的七成收我的貨。我保證供應穩定，質量只升不降。”
“七成？”張國強瞇起眼。
“對。但有兩個條件：第一，預付我一千塊定金，我要買簡單的破碎和篩分設備，擴大產量。第二，簽約，至少簽一年。”
張國強沒立刻回答。他背著手，在鋪子里轉了兩圈，腦子里飛快盤算。
港口擴建的消息，他這種地頭蛇自然早有耳聞。到時候填充料的需求量是天文數字。現在市面上合格的填充料主要是碎石和河沙，成本高。如果這白泥真的能用，哪怕性能稍差，只要價格足夠低，不愁沒銷路。七成價格，他轉手就能賺三成差價，量大起來……
關鍵是風險。一千塊定金，對一個半大孩子來說不是小數。但這小子眼神里的篤定，還有他帶來的樣品和那個“化學學得好”的女同學……
“檢測三天出結果。”張國強停下腳步，盯著李焰，“樣品我留下。如果合格，一千塊定金，簽約一年，價格就按你說的。但要是不合格……”
“定金我雙倍退還。”李焰接得毫不猶豫。
張國強深深看了他一眼，半晌，從柜臺抽屜里拿出紙筆，寫了個收條：“行，留個憑證。三天后，還是這個點，來聽信兒。”
李焰接過收條，上面寫著“今收到李焰送來白泥混合料樣品兩份，三日后給予答復。張國強，1998年7月17日。”
他仔細折好，放進貼身的衣兜，然后伸出右手：“張老板，合作愉快。”
張國強看著那只還帶著少年人單薄、卻已布滿薄繭的手，終于也伸出手，重重握了一下。
“小子，有點意思。”
走出“永發建材”，午后的陽光正烈。蘇芊一直憋著沒說話，直到拐過街角，才小聲問：“阿焰哥，這就……談成了？”
“還沒，等檢測結果。”李焰跨上三輪車，“上來，回家。”
蘇芊坐上車斗，還是忍不住：“可萬一……萬一不合格呢？一千塊定金……”
“會合格的。”李焰蹬動車子，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芊芊，你要相信你算的比例，也要相信……這片海養出來的土。”
他頓了頓，又說：“就算真不合格，無非是退兩千塊錢。我還年輕，賠得起。可要是連試都不敢試，那才真是什么都沒了。”
蘇芊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海風把少年的話送進她耳朵里，也把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悄悄種進了她心里。
那是野心，是勇氣，是敢把未來賭在一抔白土上的孤注一擲。
三輪車駛出鎮子，重新駛上回村的土路。遠處，海天一色，蔚藍無垠。更遠處，防城港的方向，隱約有貨輪的汽笛聲傳來，沉悶，悠長，像某種時代巨輪啟航前的號角。
李焰用力蹬著車，汗水順著額角滑下，滴在滾燙的車把上，瞬間蒸發。
他知道，三天后，無論檢測結果如何，他的人生都已經不一樣了。
因為當他握住張國強那只粗糙的大手時，他握住的不僅是一個機會，更是撬動這個時代的、第一根實實在在的杠桿。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喂！那小子，干嘛呢？”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李焰心頭一跳，轉過身。三個年輕人晃悠著走過來，都光著膀子，皮膚曬得黝黑。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平頭，脖子上掛著條褪色的紅繩，正是村里有名的“混子”黃三。
黃三嘴里叼著根草莖，吊兒郎當地走到李焰面前，瞇眼打量他：“喲，這不是老**的焰仔嗎？跑這荒山野嶺挖泥巴玩？”
旁邊兩個跟班發出嗤笑。
李焰放下鐵鍬，神色平靜：“三哥。我家里想修修灶臺，來挖點黏土。”
“黏土？”黃三一腳踩在李焰剛挖的土堆上，碾了碾，“這破白泥有個屁用。小子，這后山雖說沒人要，可也不是誰都能來動土的，懂不懂規矩？”
“什么規矩？”李焰抬眼看他。
“交錢啊！”一個跟班嚷道，“這叫……這叫資源費！”
李焰心里冷笑。什么資源費，分明是看自已一個半大孩子好欺負，想敲點零花錢。前世他打工后回村，聽說黃三后來因為打架傷人進去了，沒想到這輩子這么早就遇上。
若是前世十六歲的自已，這會兒可能要么硬頂要么認慫。但現在……
李焰忽然笑了。他拍拍手上的土，從兜里摸出半包“劉三姐”——這是剛才在鎮上用最后幾毛錢買的。
“三哥，抽煙。”他遞過去一根，又給另外兩人散了。
黃三有些意外，接過煙，就著李焰劃燃的火柴點著，語氣緩和了些：“焰仔還挺上道。不過……”
“三哥，”李焰打斷他，自已也點上一根，動作自然得完全不像個少年，“你說得對，這白泥是沒什么用。所以我也就是挖點試試，不行就算了。”
他吐出口煙，話鋒一轉：“不過，我倒是聽說鎮上‘永發建材’的張老板，最近在收這種土，說是要研究什么新材料。三哥消息靈通，聽過沒？”
黃三一愣，下意識搖頭：“張國強？收這破玩意兒？不可能。”
“我也覺得不太可能。”李焰附和道，眼神卻瞟向黃三腳邊被踩實的白泥，“但萬一是真的呢？這后山這么大一片，要是能賣錢……”
他故意停住，看著黃三。
黃三的眼珠子轉了轉。他這種在鎮上混的，自然知道張國強是誰。雖然不信這破泥能賣錢，但“萬一”兩個字，就像鉤子一樣吊著他。
“你小子……到底想說什么？”黃三的語氣變了。
李焰知道火候到了。他踩滅煙頭，正色道：“三哥，我不跟你繞彎子。我有個門路，能把這白泥變成錢。但我一個人干不了，需要人手。”
“你要我跟你干活？”黃三像是聽到天大笑話。
“不是跟我干，是合伙。”李焰糾正道，“你出人，負責挖和運。我出技術和銷路。挖一方土，我給你兩塊錢，當天結算，現錢。”
“兩塊錢？”旁邊一個跟班驚呼。
1998年，在鎮上扛一天大包也就十來塊，還得累死累活。挖土這活兒，有力氣就行，一天挖個三五方不是問題。那就是十塊錢，一個月下來……
黃三呼吸都重了，但他到底多混了幾年，強裝鎮定：“吹牛誰不會？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忽悠我？”
“簡單。”李焰從另一個兜里掏出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皺巴巴卻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幣——那是他全部的“啟動資金”，一共十七塊三毛。
他抽出十塊錢，拍在黃三手里：“這是定金。今天下午，你帶兩個人，先挖三方土，按我說的法子初步處理。明天一早，我帶樣品去鎮上找張老板。成了，這十塊錢算工錢。不成，這錢我也不要了，就當交個朋友。”
十塊錢！黃三盯著手里那張藍色的“大團結”，眼都直了。這夠他在游戲廳混好幾天了。
他抬頭看看李焰，少年臉上沒有玩笑，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篤定。再看看腳下這片灰白色的灘涂……
“成交！”黃三一把攥緊錢，“不過說好了，挖一方兩塊，現結！”
“一言為定。”李焰伸出手。
兩只手握住一起。一只粗糙滿是老繭，一只還帶著少年的單薄，卻同樣有力。
當天下午，白泥灘就熱鬧起來。
黃三確實有點號召力，不光帶了兩個跟班，又喊來三個平時游手好閑的同鄉。六個人，六把鐵鍬，在李焰的指揮下開始干活。
“先清理表層雜草，挖下去至少半米，那層的土最純。”
“挖出來的土攤開曬，曬得越干越好！”
“曬干后用石頭砸，砸成雞蛋大小，再用篩子過一遍，粗顆粒的不要。”
李焰像個小工頭，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他不僅說，還親自示范。怎么下鍬省力，怎么攤曬均勻，怎么用**的木框篩土。
黃三起初還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但看李焰干得有模有樣，手法老練得不像個學生，心里那點輕視也收了起來。這小子，好像真有點門道。
傍晚時分，三方經過初步晾曬、破碎、篩分的白土，整整齊齊堆在灘涂邊。雖然工具簡陋，但看起來確實像樣多了。
李焰當場數出十八塊錢，遞給黃三：“三方，六塊錢一方，一共十八。三哥你看著分。”
黃三接過錢，手指捻了捻，臉上終于露出真心實意的笑：“焰仔，痛快！明天還干不？”
“干。”李焰點頭，“不過明天要更精細點。三哥，你明天想辦法找個石碾子或者重物，把曬干的土塊壓得更碎些。篩子眼也要換更細的。”
“沒問題！”黃三拍著**，“包在我身上！”
看著黃三幾人拿著錢嘻嘻哈哈離開的背影，李焰彎腰捧起一把加工過的白土。土質均勻，手感細膩，雖然和正規建材廠的原料沒法比，但以現在的條件，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明天，才是真正的考驗。
“阿焰哥，這就是你說的……白泥？”
第二天一早，蘇芊背著書包出現在白泥灘邊。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扎著馬尾，清清爽爽。看到攤開的一**白土和旁邊堆成小山的成品，她驚訝地睜大眼睛。
“對。”李焰用袖子擦擦汗，遞給她一個小布袋，“幫我看看，這土怎么樣？”
蘇芊是村里為數不多讀完了初中的女孩，化學學得尤其好。她小心地倒出一點土在手心，仔細觀察，又捻了捻，甚至還湊近聞了聞。
“顆粒很細，黏性確實好，雜質不多……”她抬起頭，眼里閃著好奇的光，“阿焰哥，你要用這個做什么呀？”
“做建筑填充料。”李焰也不瞞她，“港區那邊馬上要大建設，需要大量便宜好用的填方材料。這白泥處理好，摻上一定比例的石灰和砂，強度應該夠用。”
蘇芊聽得似懂非懂，但她捕捉到一個詞：“石灰？那是不是需要堿性物質來激發它的活性？我們化學老師說過，有些黏土里的硅鋁成分，在堿性環境下能產生膠凝性……”
李焰眼睛一亮。果然問對人了。
“對，就是這個意思！芊芊，你幫我算算，如果我要配出一種強度還行的混合料，大概的比例該是多少？石灰和砂的成本也得考慮。”
兩人蹲在土堆邊，一個說原理，一個算成本。蘇芊用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陽光照在她認真的側臉上，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
李焰看著她的側影，有些出神。前世的蘇芊，也是這樣聰明、專注。如果當年她沒有因為家庭變故被迫放棄讀高中的機會，后來的人生會怎樣？
“阿焰哥？”蘇芊算完，抬頭撞上他的目光，臉微微一紅，“我算好了，大概的比例是……不過這只是理論，得實際試了才知道。”
“夠了，這就夠了。”李焰回過神，笑容燦爛，“走，陪我去趟鎮上。給張老板看樣品，還得買點石灰和細砂回來做試驗。”
“我？”蘇芊一愣，“我……我還要去學校交作業……”
“請假半天。”李焰不由分說，推過來一輛從黃三那兒借來的舊三輪車，“這事比作業重要。再說，你可是我的技術顧問，得在場。”
蘇芊看著他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拒絕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她咬了咬嘴唇，最后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坐上了三輪車的后斗。
車輪碾過土路，揚起細微的塵土。蘇芊扶著車沿，看著前面奮力蹬車的少年寬闊起來的后背，海風吹起他的衣角，也吹亂了她的思緒。
阿焰哥真的不一樣了。從前他雖然也照顧她，但總帶著點少年人毛毛躁躁的沖動。可現在，他眼里有種讓人安心的沉穩，好像天塌下來他也能扛住。
而且……他愿意跟她說這些“大事”，還叫她“技術顧問”。
女孩嘴角悄悄彎起一個弧度，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永發建材”的鋪面在鎮子西頭，門臉不大，里面堆著水泥、鋼筋和各種五金件。張國強正蹲在門口，跟一個供貨商扯皮價格，唾沫星子亂飛。
“張老板。”李焰停好三輪車，拎著兩個沉甸甸的布袋走過去。
張國強轉頭，看到是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來：“哦，是你小子。怎么，真搞出樣品了？”
“帶來了，按您的要求，初步處理過。”李焰把布袋放下，解開繩子。
張國強拍拍手上的灰，走過來，抓起一把白土，在手里搓了搓，又湊到眼前看。他干建材十幾年，眼力是有的。這土處理得確實用心，雜質少，顆粒均勻，比他預想的好不少。
“就這？”但他臉上沒什么表情，隨手把土扔回去，“看著是還行，可誰知道用起來怎么樣？建筑用料不是過家家，要講強度、講穩定性。”
“所以我還帶了另一種。”李焰不慌不忙，打開另一個布袋。里面是灰褐色的混合料，已經結成大小不一的塊狀。
“這是用白泥、石灰和細砂按比例拌和，加水悶了一夜的。”李焰拿起一塊，遞給張國強，“張老板可以試試硬度。”
張國強接過，用力一掰——沒掰動。他又從旁邊工具箱抄起把錘子，輕輕敲了敲。塊體發出沉悶的實心聲響，表面只出現細小的凹痕。
他眼里終于閃過一絲訝異。
“比例誰告訴你的？”他盯著李焰。
“我同學。”李焰側身，露出身后有些局促的蘇芊，“她化學學得好，幫忙算的。”
張國強看看蘇芊，又看看李焰，忽然笑了：“行啊小子，有備而來。不過光硬沒用，還得看耐水、看抗壓……”
“張老板，”李焰打斷他，目光平靜，“我人就在這兒，跑不了。您是大行家，可以拿去做檢測，也可以小批量試用。我的條件很簡單：如果合格，您按市場填充料價格的七成收我的貨。我保證供應穩定，質量只升不降。”
“七成？”張國強瞇起眼。
“對。但有兩個條件：第一，預付我一千塊定金，我要買簡單的破碎和篩分設備，擴大產量。第二，簽約，至少簽一年。”
張國強沒立刻回答。他背著手，在鋪子里轉了兩圈，腦子里飛快盤算。
港口擴建的消息，他這種地頭蛇自然早有耳聞。到時候填充料的需求量是天文數字。現在市面上合格的填充料主要是碎石和河沙，成本高。如果這白泥真的能用，哪怕性能稍差，只要價格足夠低，不愁沒銷路。七成價格，他轉手就能賺三成差價，量大起來……
關鍵是風險。一千塊定金，對一個半大孩子來說不是小數。但這小子眼神里的篤定，還有他帶來的樣品和那個“化學學得好”的女同學……
“檢測三天出結果。”張國強停下腳步，盯著李焰，“樣品我留下。如果合格，一千塊定金，簽約一年，價格就按你說的。但要是不合格……”
“定金我雙倍退還。”李焰接得毫不猶豫。
張國強深深看了他一眼，半晌，從柜臺抽屜里拿出紙筆，寫了個收條：“行，留個憑證。三天后，還是這個點，來聽信兒。”
李焰接過收條，上面寫著“今收到李焰送來白泥混合料樣品兩份，三日后給予答復。張國強，1998年7月17日。”
他仔細折好，放進貼身的衣兜，然后伸出右手：“張老板，合作愉快。”
張國強看著那只還帶著少年人單薄、卻已布滿薄繭的手，終于也伸出手，重重握了一下。
“小子，有點意思。”
走出“永發建材”，午后的陽光正烈。蘇芊一直憋著沒說話，直到拐過街角，才小聲問：“阿焰哥，這就……談成了？”
“還沒，等檢測結果。”李焰跨上三輪車，“上來，回家。”
蘇芊坐上車斗，還是忍不住：“可萬一……萬一不合格呢？一千塊定金……”
“會合格的。”李焰蹬動車子，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芊芊，你要相信你算的比例，也要相信……這片海養出來的土。”
他頓了頓，又說：“就算真不合格，無非是退兩千塊錢。我還年輕，賠得起。可要是連試都不敢試，那才真是什么都沒了。”
蘇芊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海風把少年的話送進她耳朵里，也把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悄悄種進了她心里。
那是野心，是勇氣，是敢把未來賭在一抔白土上的孤注一擲。
三輪車駛出鎮子，重新駛上回村的土路。遠處，海天一色，蔚藍無垠。更遠處，防城港的方向，隱約有貨輪的汽笛聲傳來，沉悶，悠長，像某種時代巨輪啟航前的號角。
李焰用力蹬著車，汗水順著額角滑下，滴在滾燙的車把上，瞬間蒸發。
他知道，三天后，無論檢測結果如何，他的人生都已經不一樣了。
因為當他握住張國強那只粗糙的大手時，他握住的不僅是一個機會，更是撬動這個時代的、第一根實實在在的杠桿。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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