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將演播廳里的笑聲和甜膩的花香隔開。，沒有粉刷，**著粗糙的墻面和天花板上盤結的管線。唯一的光源是墻壁高處間隔很遠的、罩著鐵絲網的昏黃燈泡，投下搖曳不定的光影。。腳步聲被寂靜放大，又被粗糙的墻壁吸掉部分尾音，變成短促的、可疑的“嗒、嗒”聲。他臉上的肌肉放松下來，那副溫和含蓄的表情面具撤去，露出底下真實的疲憊和凝重。左手掌心被指甲掐破的地方傳來隱約的刺痛，使他保持清醒。，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沒有標識，門上有個小小的、模糊的圓形玻璃窗。陸尋湊近，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污漬，向內望去。，像工廠的車間，又像某種怪異的**。光線是單一的白色，從高處成排的日光燈管灑下。機器的低吼聲在這里變得清晰“嗡——咔——嗡——咔”，仿佛巨獸的心跳。，一個龐大的、結構復雜的金屬裝置。它由無數粗細不一的管道、閃爍的指示燈、緩慢轉動的齒輪和傳送帶構成，像一顆巨大的、正在搏動的機械心臟。幾根粗壯的管道從天花板垂下，連接在裝置頂部，另一些管道則延伸向車間的不同方向，沒入墻壁。，是人。、灰藍色的連體工裝，戴著同樣灰藍色的**，臉上戴著……面具。就是最簡單的慘白色塑料平板，上面用黑色的簡筆畫著一個咧到耳根的笑臉。幾十個，或許上百個這樣的“笑臉”，在機器周圍無聲地移動著，操作著控制臺，監控著儀表，將傳送帶上輸送來的、密封的金屬罐子取下或放上。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高效，沉默，沒有任何交談，甚至連肢體語言的交流都沒有。只有機器運轉的噪音，和偶爾響起的、短促電子提示音。

陸尋的目光掃過離門最近的一個工人。那人的工裝背部被汗水洇濕了一片深色，盡管效率依然精準，動作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感。就在陸尋觀察時，那工人似乎稍稍停頓了一下，抬起戴著白色手套的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面具眼部大概的位置。

然后，另一個戴著“笑臉”面具、但工裝顏色略深像是監工的人走了過來，沒有出聲，只是抬起手指，點了點旁邊一個閃爍著紅光的儀表盤。那工人立刻重新挺直背脊，以更快的速度操作起來。

疲憊。

剛才在門外隱約感知到的那種深重到壓抑的疲憊，在這里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沉甸甸地壓在車間污濁的空氣里。這不是演播廳里那種表演性質的、被規則強制的“不快樂”，而是日復一日機械勞作、喪失自我、被徹底工具化的倦怠與麻木。它們像無聲的潮水，即使隔著門，即使陸尋努力屏息，也絲絲縷縷地滲入他的感知，帶來太陽穴熟悉的、沉悶的脹痛。

他移開目光，看向那些傳送帶上的金屬罐子。罐子大小如籃球，銀白色外殼，密封嚴實，上面只有一個簡明的黑色標簽。他瞇起眼，努力辨認最近一個罐子標簽上的小字：

原料類型：C-7（觀眾席-側區）

情緒純度：87.3%

主要成分：愉悅（表演性）、期待（輕度）、從眾滿足感

狀態：已初步過濾，可輸送

陸尋的呼吸微微一滯。

原料？情緒純度？過濾？輸送？

他的視線猛地抬向那些從天花板上垂下的粗大管道。管道的方向……是向上。通往演播廳的方向。

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圖景在他腦中拼接起來。演播廳里，觀眾和“幸運聽眾”們被強制表演出的、符合規則的“快樂情緒”，被那個莉莉安的話筒，或者其他隱藏的探測器收集、抽取，然后通過某種方式，輸送到這里，進行“過濾”和“提純”，最后變成這些罐子里的“原料”。而車間中央那個巨大的機械裝置，很可能就是轉化、儲存或者利用這些“原料”的能源核心。

那些“笑臉”工人，就是這情緒生產線上的工人。他們處理著“快樂”，自已卻戴著永恒的笑臉面具，內心只剩下被榨干的疲憊。

這就是“微笑電臺”的真相。一個將表演性歡樂作為燃料，同時生產更多表演性歡樂的、封閉的循環系統。而那些無法產生合格“快樂”的，比如剛才差點被扼死的吳鵬，大概就成了“不合格品”，被“注銷”處理。

陸尋感到一陣反胃。這比任何直接的暴力都更讓他感到一種精神上的污染。他是一名醫生，職業本能是診斷、理解并試圖緩解痛苦。而這個地方，卻系統化地制造一種扭曲的、剝離了真實性的“積極情緒”，并將真實人類的痛苦和疲憊視為必須隱藏的廢料。

他需要更近一點，看看那個核心裝置，也許能找到“協助完成節目”的其他方式，或者，至少找到一點關于這個“深淵回廊”、關于如何“存活”的線索。

他輕輕推了推眼前的金屬門。門是鎖著的。他沿著門邊的墻壁小心移動，尋找可能的其他入口或觀察點。車間太大了，他的視線被機器和穿梭的工人遮擋，看不了太遠。

就在他移動到另一處陰影，試圖看清裝置另一側時，眼角的余光瞥見，在車間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堆放著一些廢棄的零件和工具箱的后面的人影。

那個人沒有在流水線旁工作。他（或者她）背對著陸尋的方向，蹲在地上，面前似乎攤開著什么，正低頭專注地看著。那人也穿著灰藍色工裝，戴著“笑臉”面具，但動作不像其他工人那樣機械，反而是透出一種……小心翼翼的緊張。

陸尋屏住呼吸，借著機器的遮擋，又靠近了幾步，終于看清了。

那人面前攤開的，是一本邊角卷起、紙質發黃的小冊子。而那人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指，正輕輕拂過冊子里的某一頁。盡管隔著面具和距離，陸尋依然能感覺到一股微弱但截然不同的情緒從那人身上散發出來，那是一種混雜著悲傷、懷念和極其微弱的、仿佛即將熄滅的火星般的溫柔。

那情緒如此纖細，與周圍沉重的氛圍格格不入，像污濁水底的一縷清泉，瞬間抓住了陸尋的感知。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猛地合上冊子，迅速塞進工裝內側口袋，然后警惕地抬起頭，面具上那咧開的黑色笑臉朝著陸尋藏身的大致方向“看”了過來。

陸尋立刻縮身，緊貼在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墻壁后，心跳加快。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陰影處逡巡了幾秒，然后移開了。接著，是輕微的腳步聲，那人起身，快速走向了流水線，重新融入那些沉默的“笑臉”之中。

是誰？那本冊子是什么？為什么會有那樣的情緒？

疑問在陸尋心中翻滾。他記下了那個角落的位置和大概的工人體型。

“嗡，咔，嗡，咔”

機器的轟鳴似乎加快了一個節拍。車間里，所有“笑臉”工人的動作也像被上緊發條的玩具一樣隨之同步加快。傳送帶運轉的速度明顯提升，金屬罐子碰撞發出更加密集的輕響。

一種無形的壓力在空間中彌漫開。陸尋知道，他必須回去了。離開太久，演播廳那邊可能會出問題，陳文遠他們也可能有危險。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個巨大的、搏動著的情緒轉化裝置，以及那些在它周圍無聲勞作的、戴著笑臉面具的灰色身影，然后悄無聲息地轉身，沿著來路快速返回。

當他重新握住通往演播廳側臺那扇門的把手時，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激靈一下。門后，莉莉安那經過擴音器放大的聲音隱約傳來：

“……那么，接下來，就讓我們進入最最激動人心的‘心聲傳遞’環節！聽聽這五位幸運聽眾，心底最深、最真、最快樂的聲音！”

陸尋深吸一口氣，讓那張溫和含蓄的表情面具重新回到臉上，然后，擰開門把手，踏回了那片旋轉的彩光、甜膩的花香和震耳欲聾的掌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