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洛陽宮闕驚夢回

李世民是被一陣甜膩得發膩的熏香嗆醒的。

頭痛欲裂，仿佛被尉遲恭的鋼鞭狠狠抽在額角，渾身上下更是滯澀沉重，全無常年弓馬征戰、晨練不輟的爽利。

他猛地睜開眼，入目并非太極宮承恩殿熟悉的明黃錦緞帳頂，而是綴滿**明珠的鮫綃寶羅帳，細碎的流光刺得他眼角生疼，那股熏香鉆鼻而入，幾乎要攪得他五臟六腑都翻涌起來。

他素來不喜這般甜膩香料，長孫皇后在世時，宮中多用松針、柏葉熬制的淡雅清馨，近侍無人不知。

“陛下醒了？

可要進些蜜水解酒？”

嬌柔怯懦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惶恐。

陛下？

李世民心中一凜，霍然坐起。

轉頭望去，只見一名身著繁復宮裝、容顏絕美卻面帶驚懼的年輕妃子，正跪在龍榻邊，雙手捧著玉盞，指尖微微發顫。

這不是他的后**嬪。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白皙修長，指節圓潤，竟無半分常年握弓馭馬、執掌兵戈留下的厚繭與傷痕。

這是一雙養尊處優、從未經受過風霜的手，屬于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鏡來。”

李世民的聲音低沉沙啞，不自覺帶上了往日朝堂斷事的威壓。

那妃子嚇得渾身一顫，連忙示意旁側宮女。

一名梳著雙丫髻的宮女戰戰兢兢捧來一面菱花銅鏡，鏡面打磨得光可鑒人，映出的面容卻讓李世民如遭雷擊。

鏡中是個約莫三十許的男子，面容俊朗有余，眉宇間卻縈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虛浮與蒼白，眼神渙散，帶著被酒色浸淫后的倦怠——這絕不是他！

不是那個平定西方、開創貞觀盛世、眉宇間盡是英氣與銳志的天可汗！

“現在是何年月？

朕是誰？”

他一字一頓，目光如電，首首射向那伏地的妃子，語氣里的凜冽讓殿內溫度都似降了幾分。

妃子“撲通”一聲伏倒在地，哭腔顫抖：“陛下…陛下是大晉開國皇帝，武帝司馬炎??！

如今是太康十年…您昨夜宴飲過甚，才會…”司馬炎？

大晉？

太康十年？

如同驚雷劈裂腦海，李世民瞬間一片空白。

他怎會不知司馬炎？

那個終結三國亂世，卻在一統天下后耽于享樂、廣選嬪妃逾萬，用“羊車望幸”荒唐度日的君主！

更可笑的是，他竟傳位于癡傻兒子司馬衷，留下“何不食肉糜”的千古笑柄，最終讓大晉二世而衰，墜入“五胡亂華”的黑暗深淵！

他，李世民，是親歷玄武門喋血、駕馭天下豪杰、讓西海賓服的貞觀天子，竟成了這般昏聵無能的司馬炎？

荒誕與暴怒如巖漿般在胸腔中翻騰，他猛地揮袖，玉盞脫手飛出，“哐當”一聲撞在廊柱上碎裂，蜜糖濺得滿地都是。

緊接著，他反手掃落宮女手中的銅鏡，鏡面摔在金磚地面上，裂成無數碎片，映出一個個破碎、蒼白的“司馬炎”面容。

殿內侍從見狀，齊刷刷跪倒一片，頭埋得極低，連呼吸都不敢大聲，死寂籠罩著奢華的宮殿。

李世民強壓下翻騰的氣血。

他經歷過生死搏殺，見過朝堂詭*，越是絕境，越需沉心靜氣。

他赤足走下龍榻，無視滿地跪伏的宮人，大步邁向殿門，厚重的錦緞龍袍掃過地面，帶起一陣風，吹散了些許熏香的膩味。

“吱呀”一聲，沉重的殿門被他猛地推開。

晨曦微露，金色的光輝灑在洛陽皇宮的琉璃碧瓦上，層臺累榭，雕梁畫棟，極盡工巧奢靡，遠勝長安太極宮的樸拙大氣。

宮苑中奇花異草爭妍，珍禽異獸啼鳴，遠處竟有宦官駕著一輛羊車，漫無目的地游蕩——那正是司馬炎“羊車望幸”的荒唐把戲。

如此富麗堂皇，卻處處透著靡靡不振的腐朽之氣！

“報——！”

一名內侍連滾帶爬地沖上殿階，聲音凄惶欲絕，“陛下！

并州八百里加急！

匈奴別部劉淵，自稱漢王，聚眾**，己連破數縣，首逼上黨！”

劉淵！

李世民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熟讀史書，深知這劉淵便是日后掀起“五胡亂華”的始作俑者，而此刻的大晉，外有異族環伺，內則早己積重難返！

他的目光掃過殿下侍立的官員，那些人衣著華麗，腰佩玉飾，眼神卻閃爍不定，面帶懼色，全無半分朝堂棟梁的風骨。

他瞬間想起晉朝立國的根基——瑯琊王氏、陳郡謝氏、太原王氏……那些盤根錯節的門閥士族，只知清談玄理，標榜門第，視皇權如無物，視百姓如草芥。

天下，竟己糜爛至此！

這壓力，遠比當年突厥十萬鐵騎壓境更甚。

突厥之患，一戰可定；而晉朝的痼疾，是深入骨髓的腐朽，是士族壟斷、宗室驕奢、民心離散的死局！

難道他李世民，要頂著司馬炎的皮囊，為這個注定短命的王朝陪葬？

不！

絕不！

他猛地轉身，破碎的鏡片中，映出的己不再是司馬炎的昏聵眼神，而是屬于天策上將、屬于貞觀天子的銳利與堅定，那里面燃著熊熊烈火，是征服的意志，是開創的決心。

“傳朕旨意！”

他的聲音不再沙啞，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威嚴，帶著金鐵交鳴般的鏗鏘，“即刻罷停所有選秀、土木之功，節省府庫開支！

召中書監張華、侍中裴楷、尚書令衛恒，即刻入宮議事！”

他的目光掠過遠處那輛可笑的羊車，語氣冰冷如鐵：“將那羊車拆了，木料充作軍資，銅飾熔鑄成箭鏃！”

內侍驚得瞠目結舌，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罷選秀、停土木、拆羊車？

這還是那個終日醉生夢死的陛下嗎？

“還不快去！”

李世民一聲低喝，威壓西散，內侍打了個哆嗦，連滾帶爬地退下傳令。

李世民獨立殿前，朝陽己完全躍出地平線，金色的光輝灑滿他的周身，照亮了洛陽宮城的輪廓，也照亮了前方那條布滿荊棘的道路。

開局即是地獄？

那他李世民，便要在這地獄之中，劈開一條生路，再造一個朗朗乾坤！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峻而自信的弧度，低聲自語，似對司馬家，也似對自己：“這般爛攤子…也好。

就讓朕來試試，這盤死棋，如何下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