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微光

煤礦招工的消息是堂叔帶來的。

陳大河背他身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編織袋衣服，顯得有些破舊和不合身，但卻緊緊地貼附在身上，仿佛那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此刻，他正靜靜地站在體檢隊伍之中，與周圍那些穿著整齊、神情輕松的人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而最為引人注目的，則是他胸前別著的那塊“臨時工”布條。

它就像是一塊烙鐵，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胸膛之上，時刻提醒著他自己卑微的身份。

這塊布條雖然不大，但是在陽光下卻格外刺眼，讓人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井下西百米深處，風鉆發出陣陣轟鳴，仿佛要將整個礦井都撕裂開來。

劇烈的震動讓礦工們的牙齒也跟著打顫，他們緊緊握著手中的工具，艱難地工作著。

而造成這種惡劣環境的原因之一竟然是工頭為了節省成本，克扣了必要的安全設備。

就在這時，一場突如其來的塌方事故發生了。

無數塊巨石從頭頂砸落下來，瞬間淹沒了正在作業的礦工們。

然而幸運的是，在關鍵時刻，老張挺身而出，用一把破舊的鐵鍬拼命挖掘，終于救出了被困在廢墟中的他，并罵道："咱們這條小命啊，還不如那些煤渣值錢呢！

"好不容易熬到了發薪日，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再次發生——老板居然卷款潛逃了！

憤怒的礦工們紛紛涌向老板的辦公室討要工錢，其中以陳大河為首的幾個人情緒最為激動。

結果可想而知，他們遭到了保安的毆打，陳大河更是不幸被打傷了左腿。

此時遠在家鄉的秀蘭正忙著給家里的豬喂食，突然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

當聽到丈夫受傷住院的消息后，她整個人都呆住了，手里緊握著聽筒，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就像風中搖曳的樹葉一般。

來不及多想，秀蘭立刻放下手頭的活兒，心急火燎地西處籌錢買火車票。

經過一夜未眠和漫長的路途奔波，她終于來到了醫院。

走進病房大樓的那一刻，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道撲面而來。

她順著走廊一路尋找，最后看到了躺在臨時病床上臉色蒼白、氣息微弱的丈夫。

秀蘭快步沖上前去，抓住陳大河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她一邊哭，一邊大聲呵斥道："你要是死了，這個家可怎么辦？

即將出生的孩子怎么辦？

這么多張嘴等著吃飯呢！

還有弟妹上學要用錢……"淚水在他眼眶里積聚、晃動，最終無聲地漫過堤岸。

視線頓時化作一片模糊的水光，整個病房開始柔軟地扭曲、溶解。

只有那扇百葉窗的縫隙里，倔強地透進一線夕陽，像一柄薄薄的金色刀刃，斜斜地劈在慘白的地面上。

就在這現實與虛幻交錯的瞬間，那個困擾了祥林嫂一生的問題，竟毫無征兆地撞進他心里——“人死后，究竟有沒有魂靈？”

這個問題，他曾以為是屬于另一個時代的、蒙昧的悲哀。

可此刻，當生命的重量沉沉地壓下來，當自己也躺在這一片象征終點的白色里，他才悚然一驚：原來，當一個人被剝奪得體無完膚，跌落至命運的最低處，所面對的終極詰問，竟如此相似。

祥林嫂失去了她的阿毛，在魯鎮的飛雪中尋求一個虛無的慰藉；而他，失去健康、尊嚴和對未來的全部想象，在這間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房間里，面對那一道鋒利的光，探尋的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存在”的證明？

原來，苦難并無新事。

它只是輪回著，以不同的面目，降臨在每個跌入深淵的人身上，讓他們在極致的痛楚中，品嘗同一種孤獨的滋味。

這悲哀不是他一個人的，是祥林嫂的，是無數在黑暗中凝視過這一線微光的人的。

一種跨越時空的、龐大的雷同，將他緊緊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