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觀星臺

第一章 雪夜觀星臺青云國，冬末，王都大雪。

雪片如鵝毛般紛揚落下，將整座王都染成一片蒼茫的白。

己近子時，街上早己沒了行人，只有更夫裹著厚棉襖，縮著脖子敲著梆子走過，留下一串很快被雪掩蓋的腳印。

城南，觀星臺。

這座高九丈九尺的石臺是三百年前青云鼎盛時所建，臺基雕滿日月星辰，一條栩栩如生的石龍盤蜷臺身，龍首昂向天際，本是王都第一雄偉建筑。

可如今，石龍斷了一只角，兩只龍睛被硬生生挖去，留下兩個空洞的眼窩。

厚厚的積雪壓在龍身上，更添幾分破敗凄涼。

臺前空地上，一個單薄的少年跪在雪中。

他約莫十五六歲年紀，身上只一件打滿補丁的破棉襖，棉絮從裂縫中露出，早被雪水浸透。

少年臉色慘白中泛著病態的紅，每呼吸一次，胸口都發出拉風箱般的“嗬嗬”聲，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得狠了，他不得不彎腰，雙手撐地，肩胛骨在薄衫下凸起如刀。

“姓名？”

守臺的侍衛裹著厚實的裘皮大氅，靠在門洞邊避風，聲音懶洋洋的，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少年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喉間*意：“林逸?！?br>
“身份？”

“城南流民巷，平民籍?！?br>
少年抬起頭，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成水珠，“求登觀星臺，尋修道之路?！?br>
短暫的沉默后，侍衛們爆發出哄笑。

“聽見沒？

他說要尋修道之路！”

為首的絡腮胡侍衛笑得前仰后合，走到少年身前，抬腳就踢。

那一腳正中肩窩，少年在雪地里滾了兩圈才停下，懷里的東西滾落出來——是三枚磨得發亮的銅錢，沾滿了泥雪。

“先天心缺肺癆，活不過十六的短命種，也想登觀星臺？”

絡腮胡啐了一口，“滾回你的流民巷等死去吧！”

林逸掙扎著爬起，先去撿那三枚銅錢。

這是他全部的家當，是母親臨終前塞進他手里的，說這是林家最后的三文“祖產”。

手指凍得僵首，試了三次才捏起一枚。

正要撿第二枚時，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按在了銅錢上。

那手布滿老繭和皺紋，指甲縫里塞著泥土，卻異常穩定。

林逸順著手臂向上看。

手的主人披著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氈衣，鬢發霜白，臉上溝壑縱橫，看上去至少有六七十歲。

可那雙眼睛——林逸心頭一震——那雙眼睛深得像不見底的古井，平靜中透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東西。

老人彎腰撿起三枚銅錢，在掌心仔細擦了擦，遞到林逸面前。

“一命二運三**，西積陰德五功名。”

老人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仿佛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少年，可愿隨我學這五道？”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小了些。

林逸看著老人的眼睛，又看看他手中那三枚擦干凈的銅錢。

胸腔里那股隨時要炸開的憋悶感，肺里火燒火燎的疼痛，還有大夫那句“活不過明年開春”的斷言，在這一刻全都涌上心頭。

他不想死。

他才十五歲，還沒看過王都以外的山河，還沒弄明白為什么母親臨死前要他“一定活下去”，還沒找到那個據說在他三歲時就離家追尋仙道的父親。

他接過銅錢，握在掌心。

銅錢還帶著老人掌心的溫度。

“愿！”

少年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老人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身就走。

林逸踉蹌跟上，身后傳來侍衛們的嗤笑：“老瘋子撿了個小瘋子！”

“一個要飯的，一個短命鬼，絕配！”

風雪吞沒了譏諷。

老人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穩得很，在雪地上留下淺淺的腳印。

林逸拼盡全力才能跟上，每走幾十步就要停下來咳一陣，咳出帶血絲的痰。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漆黑的小巷，越過結冰的河道，最終來到城西最破敗的角落。

一座荒廢的土地廟。

廟門早就沒了，神像倒塌半邊，露出里面的泥胚。

屋頂破了個大洞，雪花從洞口飄進來，在倒塌的神像上積了白白一層。

但墻角處竟有一堆將熄的篝火，旁邊鋪著干草，顯然是有人常住。

老人——鬼先生——在火堆旁坐下，指了指對面：“坐?！?br>
林逸依言坐下，溫暖撲面而來，凍僵的身子開始回暖，隨之而來的是更劇烈的咳嗽。

他咳得蜷縮成一團，覺得整個肺都要從喉嚨里咳出來了。

一只枯手按在他背上。

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透體而入，順著他經脈游走，最后匯聚在心肺處。

那力量所過之處，火燒火燎的疼痛竟然減輕了些許。

“心脈先天缺三寸，肺經纏繞死氣，若無奇遇，活不過一年?！?br>
鬼先生收回手，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下雪了。

林逸跪地，額頭觸地：“請先生教我改命?！?br>
“改命先改運，改運先改心?！?br>
鬼先生從懷中掏出一卷東西——那是用麻繩系著的竹簡，邊緣磨得發亮，顯然經常被翻閱。

竹簡展開，昏黃火光下，林逸看到密密麻麻的篆文，配著簡略的山川圖形。

第一行字是：“地脈如人身，有穴有絡，有死有生。

察其氣，觀其色，聽其聲，可知吉兇禍?！@是《鬼谷地脈篇》殘卷。”

鬼先生說，“給你三個月，背熟。

若能做到，再談活命之事。

若不能——”他頓了頓：“就當你我沒見過。”

林逸雙手接過竹簡。

竹片冰涼，篆文艱澀，但他握得很緊。

窗外風雪呼嘯，廟內篝火噼啪。

少年就著火光，一字一句讀了起來：“東方青龍位，喜木氣，厭金煞。

若見赤色云氣，主刀兵；若見青色如帶，主生機……”他不知道，這一夜，是他命運的轉折點。

也不知道，手中這卷殘簡，是五脈**師中“鬼谷”一脈的至高秘典之一。

更不知道，眼前這個像乞丐多于像高人的老人，是三十年前名震東荒的“鬼谷地師”，因師門遭劫而隱姓埋名，流浪三十年，只為尋一個能傳承衣缽的人。

林逸只知道，他要活下去。

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