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塵穿心

魔淵深處，終年不見天日，唯有死寂的黑暗和永不散去的血腥。

唯有淵主沈滄所居的“靜廬”后方，有一片小小的、幾乎算得上奇跡的桃林。

幾株桃樹，不知以何種秘法培育，竟能在魔氣侵蝕下倔強生長。

此刻正值花期，粉白的桃花開得如火如荼，密密匝匝壓滿枝頭，柔嫩的花瓣在魔淵特有的、帶著幽綠磷光的微風中簌簌飄落，像是下著一場溫柔而絕望的雪。

空氣里浮動著清甜的香氣，與魔淵無處不在的腥腐格格不入，脆弱得仿佛一個隨時會破碎的夢。

“錯了。”

清越的嗓音自身后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獨屬于教導者的無奈。

我手腕一抖，正演練到“流云拂水”一式，劍尖微微一偏，帶起的氣流將幾片飄落的花瓣攪得凌亂。

一件帶著清冽雪松氣息的外袍，輕輕落在我肩頭。

師父不知何時己站在我身后，距離很近，近得我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屬于活人的暖意，以及那常年浸染在魔淵深處、揮之不去的淡淡冷冽。

“肩太沉，肘太僵。”

他的手指，帶著練劍者特有的薄繭，隔著單薄的衣料，輕輕點在我右肩胛骨下方，隨即順著臂骨滑下，落在手肘關節(jié)處，“劍意如水，筋骨亦需如水。

過剛則易折，過執(zhí)則難通。”

那指尖的溫度和力道，透過布料烙印在皮膚上，帶著一種奇異的熨帖感，瞬間驅(qū)散了魔淵滲入骨髓的陰寒。

我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繃緊了一瞬，又強迫自己放松下來。

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著桃花的甜香，縈繞在鼻端。

“是，師父。”

我低聲應道，依著他的指點，緩緩調(diào)整姿態(tài)。

沉肩，松肘，手腕放柔，劍尖微顫，挽出一個更圓融流暢的弧光，帶起的氣流終于不再生硬切割，而是溫柔地托起幾片花瓣，讓它們隨劍勢輕盈流轉(zhuǎn)。

“嗯，好多了。”

他站在側(cè)后方，目光專注地落在我的劍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記住這感覺。”

陽光……不，是魔淵上方結(jié)界偶爾透下的、稀薄如水的天光，穿過層疊的花枝，在他輪廓分明的側(cè)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專注的目光，那清冷的側(cè)影，還有他指尖殘留的、幾乎令人心悸的溫度……這一切，都在這片隨時可能被魔氣吞噬的脆弱桃林里，構(gòu)成一種近乎虛幻的寧靜與暖意。

仿佛外面那吞噬血肉、絞殺靈魂的魔淵絕地，只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只是，當我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自己抬起的手腕內(nèi)側(cè)時，心臟驟然一縮。

在那白皙的皮膚之下，一道極細、極淡的、如同蛛絲般的墨線，正沿著血脈的紋路，向上悄然蔓延了一小段。

微不可察，卻真實存在。

像一條潛伏在歲月靜好之下的毒蛇，無聲地提醒著那早己注定的結(jié)局。

我猛地攥緊了手腕，寬大的衣袖滑落，將那道不祥的印記徹底掩藏。

再抬眼時，臉上己恢復平靜，帶著近乎虔誠的專注，繼續(xù)演練著那套名為“流云”的劍法。

劍光如練，攪動著紛飛的桃花，也攪動著心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