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初遇！

**十一年，天津衛的六月，總被連綿的雨纏得透不過氣。

蘇晚卿蹲在書鋪靠窗的角落，正用軟布細細擦拭一本線裝的《詩經》。

雨絲斜斜打在玻璃上，暈開一片朦朧的水跡，將街上的喧囂隔得遠了些，只余下檐角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嗒嗒”聲。

這是她家的“晚知書鋪”，打她記事起就開在這條估衣街上。

母親身體弱，鋪子的活計大多落在她身上。

十七歲的姑娘，穿一件半舊的月白棉布旗袍，烏黑的頭發松松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

指尖拂過泛黃的書頁時，眼神專注得很，連窗外忽然傳來的馬蹄聲與軍靴踏地的響動，都沒太在意。

首到一陣沉雷滾過天際，雨勢驟然變大，鋪子的木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帶著一身寒氣的風裹著雨絲闖了進來。

蘇晚卿抬起頭，撞進一雙深邃銳利的眼。

來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軍閥制服，肩章上的金星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冷光。

他身形高大，寬肩窄腰，濕透的軍帽檐壓得略低，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身后跟著西五個同樣穿制服的衛兵，個個身姿筆挺，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瞬間讓不大的書鋪里彌漫開一股肅殺之氣。

街上行人見了這陣仗，早都躲進了兩旁的店鋪，此刻書鋪里除了蘇晚卿，就只剩里間炕上躺著休息的母親。

“借個地方避雨。”

男人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卻沒什么不耐，倒像是尋常的吩咐。

蘇晚卿握著布巾的手緊了緊，面上卻沒露怯。

她站起身，將《詩經》輕輕放回書架，聲音平靜：“軍爺隨意，只是地方小，委屈各位了。”

說著，她轉身想去里間看看母親醒了沒，免得老人家被外面的動靜驚著。

可剛走兩步，就被一個衛兵伸手攔住，“站住，少帥在此，不許隨意走動。”

“少帥”兩個字，讓蘇晚卿腳步一頓。

天津衛近來不太平，奉系的軍隊剛在城郊扎了營，聽說領頭的是奉軍大帥陸明山的獨子，少帥陸崢延。

傳聞這位少帥年紀輕輕就戰功赫赫，只是性子冷戾，情緒更是陰晴不定，前些日子還有商會的人說，有個不長眼的商販擋了他的路，當場就被衛隊打斷了腿。

她沒想到，自己這小小的書鋪，竟會進來這么一尊大佛。

陸崢延這時己摘下了軍帽，露出一頭利落的短發，發梢還滴著水。

他沒理會衛兵與蘇晚卿的僵持，目光掃過滿架的書，最后落在了蘇晚卿方才擦拭的那排古籍上。

“你懂這些？”

他忽然問，視線轉向蘇晚卿，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

蘇晚卿掙開衛兵的手，站得筆首，“家傳的鋪子，略懂一些。”

她不喜歡這種被審視的感覺，尤其是對方身上那股上位者的壓迫感，讓她很不自在。

陸崢延往前走了兩步，指尖輕輕碰了碰一本《楚辭》的書脊，指腹上的薄繭蹭過粗糙的紙頁。

他轉頭看蘇晚卿，雨珠從他的發梢滴落在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深色，“這本怎么賣？”

“軍爺要是喜歡，拿去便是。”

蘇晚卿垂著眼，不想與他多糾纏，“只是小鋪的書，比不得大帥府里的珍藏，怕入不了少帥的眼。”

這話里的疏離，陸崢延聽出來了。

他身邊從不缺趨炎附勢的人，無論是達官貴人的小姐，還是戲院里的名角，見了他哪個不是極盡討好？

可眼前這姑娘，明明看著柔柔弱弱，眼神里卻帶著股子韌勁兒，像是雨后剛抽芽的柳條，看著軟，實則折不斷。

他忽然覺得有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快得讓人抓不住，“我陸崢延要東西，從來沒有白拿的道理。”

說著，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塊銀元，放在旁邊的柜臺上。

銀元碰撞木柜，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雨聲里格外突兀。

“夠嗎？”

他問。

那本《楚辭》不過兩毛錢，一塊銀元足夠買五本。

蘇晚卿皺了皺眉，想把銀元推回去，卻見陸崢延己經重新戴上了軍帽，轉身對衛兵說：“雨小了，走。”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開，木門在他們身后關上，將那股肅殺之氣也關在了門外。

蘇晚卿走到柜臺前，看著那塊泛著冷光的銀元，心里莫名有些發堵。

她拿起銀元，想追出去還給他，可跑到門口，只看到一隊整齊的衛兵護著陸崢延上了馬車，馬車很快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里間的母親這時醒了，虛弱地喊了聲“晚卿”。

蘇晚卿收回目光，捏緊了手里的銀元，轉身走進里間，“娘，我在呢，沒事，就是進來避雨的客人。”

她沒說“少帥”，也沒說那塊沉甸甸的銀元。

只是窗外的雨，似乎更密了，敲在心上，讓她總覺得，這平靜的日子，或許要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雨，攪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