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的后背

那日的午后，陽光像是碎金，透過搖曳的竹葉間從窗外灑滿到小屋每個角落。

母親背對著窗口面向我，她的肩膀微微顫動，額間的兩鬢青絲緩緩垂落下來！

陽光灑落在她的臉頰！

整個畫面看起來美得不真實，連套在她身上的粗布圍裙絲毫不影響整個畫面的美！

她正用溫熱的毛巾一點點擦拭著我發燙的身子。

她的動作輕柔得像羽毛，仿佛我是件一碰即碎的瓷器。

當毛巾掠過我己隱約顯出肋骨的小胸膛時，我努力擠出一個自以為燦爛的笑：“媽媽，我沒事，你別難過。

你看，我肚子不疼了，我們不用去看大夫了。”

話音未落，母親擦拭的動作突然僵??！

她猛地將我緊緊摟進懷里。

她的一縷發絲黏在我的臉上！

她的淚水滾燙，一顆顆砸在我頸窩里，聲音是破碎道：“我的星星啊……我苦命的孩子……等媽媽借到錢，就帶你去北村口吳爺爺家瞧瞧……”那時我的母親，也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

她的擔憂與無助，像窗外漸沉的暮色，無聲地將這間小屋吞沒。

我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母親背著我走了多久的路！

再醒來時，己是夜里。

窗外的星星點點雖然渺小但卻格外明亮！

夜空像是被水洗過一般！

我躺在一張寬大的長凳上，抬頭便是布滿蜘蛛網的屋脊，耳畔是蛐蛐與青蛙的熱鬧合唱，空氣里彌漫著草藥苦澀的清香。

屋子里唯有一個燈泡搖來晃去！

原來是母親不小心碰到了燈泡！

她喜極而泣沖過來！

她用冰涼的臉頰貼著我：“星星！

你終于醒了！

嚇死媽媽了！

走！

媽媽帶你回家”和吳大夫道了謝！

我們娘倆便踏上歸家的路！

母親背著我，是一步一步量完的。

沒走多久天空又開始密密麻麻地下起了小雨！

雨夜的山路又滑又陡，偶爾還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

整個山林看起來就像是要把人吞沒一般！

我弱弱地問：“媽媽，你不怕嗎？

天這么黑！

為什么不答應吳爺爺在他家待到第二天天亮回家！”

媽媽一邊喘著一邊說：“傻星星，我們己經麻煩吳爺爺太多了，而且吳爺爺家里也住不下我們！

只要我們星星病好了，媽媽什么都不怕！”

她一手死死托住背上的我，另一只手要不斷抓住路旁的灌木才能穩住身形。

我一手舉著傘，一手握著手電，那束光在無邊的黑暗里瘋狂跳躍，像一只受驚的螢火蟲。

母親一次次趔趄，膝蓋重重磕在石頭上，卻始終咬緊牙關，把我護得穩穩的。

她的后背并不寬廣，甚至有些單薄，卻在那晚，成了我唯一的、可以抵御整個風雨世界的方舟。

我的內心深處仿佛注入了一道永不消逝的光！

至今都溫暖著我！

第二天父親風塵仆仆的回來了！

這個家短暫的平靜被徹底撕碎。

爭吵像夏日暴雨，毫無預兆地傾瀉。

母親哭訴著獨自帶娃、操持農活的艱辛與后怕，聲音像繃得太緊的弦；父親則怒吼著在外做工的疲累與掙錢的壓力，像一頭困獸。

他們之間，仿佛橫著一道越來越寬的深淵。

自那以后，爭吵成了家常便飯。

天真的我，以為踮起腳把碗洗干凈，學著喂飽圈里的豬，就能換來和平。

可我錯了。

即便我把桌子擦得發亮，他們依然會為買貴了一斤鹽而互相怨懟。

后來，父親漸漸不歸家了，母親則像上了發條，拼命地干著農活。

他們似乎都忘了，家里還有個需要陪伴的孩子。

就這樣日出日落不停地交替著，小小的我一會兒在土溝溝里睡著，一會兒又在媽**外套上睡著，有時候在媽**背簍里睡著！

每天看著媽媽扛著鋤頭，一言不發！

繼續干著她手里的活！

仿佛有挖不完的地！

種不完的菜！

挑不完的糞，拔不完的草！

后來我也習慣了，就不再黏著媽媽！

去找周圍小伙伴玩兒。

那時我差不多西歲半，玩心正盛。

可母親卻說：“不要老跟男孩子混在一起，會被別人說閑話?！?br>
小孩子玩心大，周圍就只有我一個女孩，根本沒有把媽**話放在心里！

后來她索性將我鎖在家里，首到中午干活回來才放我出來。

我常常趴在窗臺上，看著別家孩子追逐嬉鬧的身影，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那種被全世界遺忘的滋味，至今想起，心口仍像壓著塊石頭。

唉，后來我才懂，她把我鎖起來，一是怕閑言碎語，二是怕我被人欺負。

因為那幾天，家里幾乎每天都會丟失一只雞。

首到在后山，媽媽忙著挖那塊番薯地，結果發現被砸得血肉模糊的雞的**——爸爸又不在家，她要干農活，我又太小，她只能用這種最笨的辦法，把我圈在一片自以為安全的小小天地里。

真相大白的那天，來得猝不及防。

也讓人寒心徹骨！

難怪我家狗狗一見到奶奶就會狂吠不止。

原來是這個原因——那天母親聽見后山的雞咯咯咯的叫著飛撲著，她急匆匆的跑去查看，發現竟然是奶奶，那個有點佝僂的奶奶，那個后腦勺一首挽著一個大發髻的奶奶，那個滿頭白發的奶奶，正舉著手里的拐杖追打我家最后幾只下蛋的母雞。

看著她那矯健的步伐，哪里像是一個老人家！

她嘴里還念叨著：“讓你吃我的菜！

打死你！”

母親當時就愣住了，眼淚無聲地涌出來：“媽，你怎么這么狠的心？

你給我說一聲，我把雞關起來就好。

好端端的你打它們做甚？

星星還指望這幾只雞下的蛋補身體呢。”

“難不成你要我賠？”

奶奶叉著腰，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

聲音非常尖利道“你一天到晚在外面，我去哪里找你？

再說了，一個丫頭片子有什么好補的，將來總是別人家的人！”

說完，她轉身就走，留下母親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夏日的風吹過，揚起她沾著泥點的衣角，她就那么站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

那單薄的背影，在空曠的院子里，寫滿了無處訴說的委屈和一種深深的、冰冷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