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墨痕如舊故人歸來

深秋的庭院浸在薄暮般的清寂里，檐角的流云慢悠悠淌過灰瓦，將影子投在鋪滿青石的小徑上。

枯黃的梧桐葉被風卷著，層層疊疊堆在階前，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誰在低聲絮語。

涼亭孤零零立在庭院中央，朱紅的立柱褪了些顏色，卻仍撐著一方疏朗的蔭涼，石桌上幾道深淺不一的刻痕，是時光磨不去的印記——那曾是丈夫生前最愛的畫案，他總愛在此鋪展宣紙，就著午后的陽光揮毫，墨香混著梧桐葉的清芬，漫滿整個庭院。

蘇晚立在亭中，一襲月白色素裙，裙擺被風拂得輕輕晃動，像月下泛著漣漪的水。

她身形清瘦，冷白的指尖輕輕撫過石桌的刻痕，指腹摩挲著那些粗糙的紋路，仿佛還能觸到丈夫當年落筆時的力道。

三年了，一千多個日夜，她仍改不了午后至此小憩的習慣。

石桌上還擺著一套素白的茶具，茶早己涼透，卻依舊保持著當年的模樣。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松墨特有的清冽與宣紙的微甜，那是屬于丈夫的氣息，像一層薄紗，溫柔地裹著她，讓她舍不得掙脫。

風過亭角，掛在檐下的銅鈴輕輕搖晃，發出叮鈴叮鈴的脆響，打破了庭院的沉寂。

頸間的珍珠項鏈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泛著溫潤的柔光。

那是亡夫留下的唯一遺物，顆顆珍珠圓潤飽滿，貼在肌膚上帶著一絲微涼，像是丈夫的指尖，時刻提醒著她，那段曾以為會天長地久的相守，早己在三年前那個飄著細雨的清晨戛然而止。

她抬手輕輕撫上珍珠，指尖的溫度與珍珠的微涼交融，眼眶微微發熱，卻終究沒讓淚落下來。

腳步聲自身后不遠處響起，不疾不徐，疏落而從容，踏在梧桐葉上，與風聲交織在一起。

陸景年站在月洞門下，青灰色的石拱門爬著幾縷枯藤，他剛從瑞士歸來，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還未來得及換下，襯衫領口系得整齊，袖口一絲不茍地挽到小臂，露出腕間簡約的機械表，表盤轉動的滴答聲，與庭院的靜謐格格不入。

他手中捧著一卷古畫，正是需要與蘇晚合作修復的《千峰寒翠圖》，卷軸用深藍色的錦緞包裹著，邊角處透著歲月的滄桑。

他的目光穿過門前的疏竹，竹葉疏疏朗朗，將他的視線剪得支離破碎，最終落在涼亭中那個單薄的背影上。

蘇晚的肩膀微微聳著，素裙在風中顯得愈發寬大，襯得她身形愈發瘦削。

陸景年忽然想起多年前，他常與摯友——蘇晚的丈夫在此品畫論道。

那時的蘇晚總是安靜地守在一旁，要么低頭研墨，墨塊在硯臺中慢慢化開，濃黑的墨汁泛著光澤；要么提著小巧的茶壺，為他們沏上剛泡好的清茶，水汽氤氳中，她眼角眉梢俱是溫柔，像春日里最軟的風。

而今物是人非，摯友己逝，曾經溫婉愛笑的女子，周身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孤寂，像一層透明的琉璃，看似澄澈，卻帶著易碎的疏離，讓人難以靠近。

“蘇小姐，”他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輕聲開口，聲音被風揉得有些輕柔，“這幅《千峰寒翠圖》的絹本脆化嚴重，邊緣還有多處破損，需先用酶制劑軟化舊裱，再進行揭裱處理……”話音未落，亭中的女子忽然轉過身來。

蘇晚的動作很輕，裙擺轉動時帶出一陣微弱的風，拂動了額前的碎發。

她的眸光如水，平靜無波，緩緩掃過陸景年手中的卷軸，片刻后，紅唇輕啟，聲音清冽如泉：“陸先生可知，這畫右下角的閑章是仿制？”

她沒有走近，只是抬起指尖，虛虛點在卷軸右下角的位置。

陸景年心中一動，連忙上前幾步，走到亭邊俯身細看。

陽光透過疏竹落在卷軸上，照亮了那方朱紅色的閑章，他凝神觀察片刻，果然發現印章邊緣的朱砂顏色略顯板滯，沒有自然暈染的光澤，刻痕也少了幾分靈動，確實是仿制品無疑。

“竟真的是仿制，”他低聲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訝異，抬頭看向蘇晚時，兩人的距離己然拉近。

鼻尖忽然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混雜著顏料特有的清苦氣息，那是長年浸淫在畫室中才會有的味道，純粹而干凈，與他記憶中那個安靜研墨的女子身上的氣息，分毫不差。

陸景年的心頭忽然一暖，又有些酸澀，他看著蘇晚冷白的臉頰，看著她眼底深藏的落寞，忽然明白，三年的時光，或許并沒有改變她太多，只是將她的溫柔，都藏在了這孤寂的表象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