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006年開始

夏天的余熱還未散盡，陳天成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雙肩包，站在“星輝軟件”公司樓下。

他抬頭望著這棟十二層的玻璃幕墻大廈，手心微微出汗。

這是他大學畢業后的第一份工作。

襯衫是昨天新買的，純白色，有些**的領口磨著脖子。

深色西褲褲腿稍長，在皮鞋鞋面上堆出一點褶皺。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旋轉玻璃門。

冷氣撲面而來，帶著復印機墨粉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前臺小姐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修指甲。

陳天成小聲報了自己的名字和來意，接過一張臨時門禁卡，按照指示走向三樓的研發二部。

辦公室比想象中更大，也更嘈雜。

幾十個格子間整齊排列，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低聲交談聲混成一片**音。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新來的年輕人。

他像一滴水匯入河流，悄無聲息。

部門助理將他領到最靠里的一個位置——緊挨著打印機和文件柜的角落工位。

桌面上有一層薄灰，電腦是厚重的CRT顯示器，主機箱外殼有些發黃。

“這是你的工位。”

助理語速很快，“電腦密碼是123456，自己改一下。

公司內網有新人培訓資料，今天看完。

下午兩點部門開周會，記得參加。”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漸漸遠去。

陳天成坐下來，笨拙地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藍色的Windows XP桌面，除了“我的電腦”和“回收站”，空空如也。

他環顧西周，左邊的同事戴著耳機，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右邊的同事正對著電話小聲爭論著什么；斜對面的女孩一邊吃餅干一邊瀏覽網頁。

沒有人看他。

上午的時間在閱讀枯燥的新人手冊中流逝。

中午吃飯時，他跟著人群走進食堂，打了最簡單的兩菜一湯，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

周圍的同事們三三兩兩說笑著，有人討論昨晚的球賽，有人抱怨項目進度，有人約著周末去KTV。

他只是埋頭吃飯，湯汁不小心濺到新襯衫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油漬。

下午的周會在會議室舉行。

陳天成提前五分鐘到場，選了最靠門的位置坐下。

部門經理張總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說話時習慣性地皺眉。

“……所以說，效率就是生命。

我們***企，沒有鐵飯碗。

上個月項目延遲交付，客戶很不滿意。

這個月誰再拖后腿，績效考核自己看著辦。”

張總的目光掃過全場，在陳天成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移開了。

輪到新人自我介紹時，陳天成站起來，聲音有些發緊：“大家好，我是陳天成，今年剛畢業，學軟件工程的。

我會努力工作的，請大家多多指教。”

他說完后，會議室里有幾聲稀拉的掌聲，然后張總就繼續講下一個議題了。

坐下時，他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發燙。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陳天成很快發現，在這個擁有近百名程序員的部門里，自己就像墻上的一塊磚——必要，但無人在意。

他負責的是一些邊緣模塊的維護，修修補補，沒有機會參與核心項目。

每天的工作就是接任務單、改代碼、提交測試、再修改。

唯一讓他被同事們記起的時刻，是電腦出問題的時候。

“小陳，我電腦藍屏了，幫忙看看？”

“天成，打印機連不上了。”

“陳哥，我Excel表格卡死了，快救救我！”

每當這種時候，他會被急切地呼喚。

他會快步走過去，俯身在別人的工位旁，檢查系統日志、重啟服務、清理緩存。

問題解決后，對方通常會說聲“謝謝”，然后轉身繼續工作，仿佛剛才的求助從未發生。

他成了辦公室里一個行走的“維修工具”，只有在需要時才被想起，用完后就被放回角落。

一個月后的周五下午，隔壁工位的李姐又喊他了：“小陳，快來看看，我電腦又不行了！”

陳天成過去一看，是硬盤空間滿了。

他熟練地幫她清理臨時文件，轉移舊文檔。

李姐在旁邊喝著奶茶，和另一個同事聊天：“聽說年會節目開始報名了，你們部門出什么？”

“不知道呢，估計又是大合唱吧，老一套。”

“行政部那個林小雨今年肯定又領唱，她唱歌真好聽。”

陳天成的手頓了一下。

林小雨這個名字他聽過幾次，是行政部的女孩，據說很漂亮，性格也好。

有次在電梯里遇見過，她對他微笑點頭，他卻緊張得忘了回應。

“好了，李姐。”

他站起身，“空間清理出來了，不過建議你下次……謝謝啊小陳！”

李姐己經轉回屏幕開始工作了。

陳天成回到自己的角落。

夕陽透過窗戶斜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他打開自己維護的那個小模塊的代碼，一行行黑色的字符在屏幕上滾動。

這個模塊只有幾千行代碼，卻因為年久失修，充滿了奇怪的補丁和臨時解決方案。

他想起大學時對編程的憧憬——創造、改變、讓世界更高效。

而現在，他只是在修補別人留下的漏洞，像是一個數字世界的補鍋匠。

下班鈴聲響起時，辦公室里瞬間活躍起來。

同事們關電腦、收拾包、相約晚餐，熱鬧的人聲如同潮水般涌起又退去。

二十分鐘后，辦公室只剩下零星幾人。

陳天成完成最后一個修改，提交代碼。

他關掉電腦，將椅子推回桌下。

經過打印區時，他看見地上掉了一疊文件，彎腰撿起來放回架上。

走出公司大樓時，天己經半黑了。

街燈亮起，車流如織。

他在路邊的便利店買了個飯團，坐在公交站的長椅上慢慢吃。

2006年的秋天，這座城市正以驚人的速度變化著。

到處是工地，新的高樓拔地而起，地鐵線路不斷延伸。

報紙上說，中國的互聯網用戶己經突破一億大關，博客正在流行，人們開始在網絡上書寫自己的生活。

陳天成咬了一口飯團，看著公交車駛入站臺。

車門打開，人們上上下下。

他想起白天李姐說的年會，想起那個只見過一面的林小雨，想起代碼里那些亟待重構的部分。

公交車來了，他走上車，投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窗外霓虹閃爍，這座城市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這個角落里的位置會坐多久，不知道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技能能否有一天真正創造些什么。

他只知道，2006年的這個秋天，他的職業生涯開始了。

在龐大的時代齒輪中，他只是一顆小小的螺絲釘，沉默地、不起眼地，開始轉動。

公交車駛入夜色，載著這個剛剛啟程的年輕人，駛向他在城市邊緣租住的那間小屋。

明天又是周一，又會有新的*ug要修，又會有同事喊他去修電腦。

生活就這樣開始了，平凡、安靜，像深水下的暗流，緩慢而固執地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