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色詔書

大靖，天啟二十三年，秋。

鎮國大將軍府邸，下人們正忙著在房梁上掛紅綢。

再過三日，便是鎮國大將軍沈毅五十歲壽辰。

滿府上下充斥著喜悅的氣氛，卻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得粉碎。

宮里來了人。

傳旨的太監姓黃，是太尉趙德安的干兒子。

他闊步踏進鎮國將軍府，嘴角噙著一抹淬了毒的笑。

他身后，是黑壓壓的禁軍，甲胄森然，寒光逼人。

沈驚鴻剛練完一套劍法，額上還帶著些薄汗，就被這陣仗驚在了原地。

她握著劍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毒蛇般緊纏她的心臟。

沈驚鴻的父親沈毅一身玄色常服，從正廳大步走出。

他身形魁梧如山，眉眼間滿是沙場磨礪出的煞氣。

“黃公公，何事竟勞您如此興師動眾？”

沈毅的聲音，沉穩如鐘。

黃公公捏著蘭花指，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將軍府的寧靜。

“沈大將軍，接旨吧。”

沒有“請”字，只有冷嘲般的命令。

沈毅眉頭一皺，但還是按規矩撩起衣袍，帶著全府上下跪倒在地。

“臣，沈毅，接旨?！?br>
黃公公滿意地笑了，緩緩展開那卷明黃的絲帛。

那顏色，在陽光的照射下，晃得沈驚鴻眼睛生疼。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鎮國大將軍沈毅，身為國之柱石，不思忠君報國，反與北狄暗通款曲，**軍械，泄露軍情......”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沈驚鴻的心上。

怎么可能！

她的父親，十六歲從軍，鎮守北疆三十余年，大小戰役上百場，身上留下的傷疤細數不清......他怎么可能通敵叛國！

沈驚鴻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黃公公那張藏不住得意的臉。

黃公公仿佛沒有看到她要**的目光，繼續用那不陰不陽的調子念著。

“......罪證確鑿，天地不容！”

“朕念其昔日薄功，賜其全尸?！?br>
“其家眷九族，一概論罪......”黃公公頓了頓，似乎在欣賞沈家人瞬間慘白的面孔。

然后，他一字一頓，吐出最**的西個字。

“滿、門、抄、斬！”

轟的一聲，沈驚鴻的大腦一片空白。

滿門抄斬......這西個字，就像上天沒來由降下的天雷，將她劈得魂飛魄散。

她看見母親，那個平日里雍容華貴的將軍夫人，身體一軟，癱倒在地。

院子中跪滿的家仆護院，臉上寫滿了驚恐與絕望。

然后，她看見了她的父親。

那個如山岳般沉穩的男人，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如血。

他沒有辯解，沒有求饒。

只有一聲聲響徹云霄的哀怨怒吼。

“吾乃忠臣！！”

“為大靖流血搏命三十載，何來通敵！

何來叛國！”

“我要見陛下！

此乃構陷！

是奸臣構陷??！”

黃公公冷笑一聲。

“沈將軍，省省力氣吧?！?br>
“陛下日理萬機，哪有空見一個叛國之臣呢？”

他將“叛國之臣”西個字咬得極重。

“來人！”

黃公公尖聲下令。

“封鎖將軍府，若有反抗者，就地斬殺！”

“喏！”

禁軍齊聲應和，刀劍出鞘的聲音，冰冷又刺耳。

一場**，就此開始。

家仆的慘叫，婦孺的哭嚎，兵刃入肉的悶響聲......半刻前還喜慶不己的將軍府，瞬間淪為人間煉獄。

沈毅目眥欲裂，他奪過一名禁軍的長刀，狀若瘋虎。

“誰敢動我家人！”

他大刀一揮，一顆人頭被斬落在地。

鮮血噴濺在沈驚鴻的臉上，溫熱，腥甜。

她終于從極致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恐懼，突然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就在這時，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鴻兒，跟我走！”

是父親。

父親的力氣大得驚人，拖著她踉踉蹌蹌地往后院沖去。

母親緊隨其后，她拔下頭上的金釵，平日里溫婉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決絕。

“老爺，鴻兒，快走！

我來攔住他們！”

父親回頭，赤紅的眼中盡是痛楚。

“夫人！”

“走?。　?br>
母親厲聲尖叫，“為沈家留一絲血脈！

走！”

父親一咬牙，不再猶豫，拉著沈驚鴻沖向她的閨房。

禁軍如附骨之疽，緊追不舍。

“砰”的一聲，閨房的門被父親從里面死死閂上。

但父女倆都知道，這擋不了多久。

沈毅沒有片刻遲疑，一把推開書架，露出后面一堵冰冷的墻壁。

他摸索著，按下一塊不起眼的磚石。

“轟隆隆......”墻壁緩緩移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漆黑密道。

“鴻兒，快進去！”

沈毅的語速快得驚人，他從懷里掏出一封用油紙包好的信，死死塞進沈驚鴻的手里。

“拿著它！”

“出城后，一路向北，去云州找陳老！”

“他是爹的親兵，他會告訴你一切！”

沈驚鴻淚如雨下，死死拽著父親的衣袖。

“爹！

我不走！

要死我們一起死！”

“糊涂！”

沈毅一巴掌扇在女兒臉上，力道卻輕得像羽毛。

他通紅的眼中，滿是哀求。

“爹求你了......活下去！”

“查**相，為沈家滿門......報仇！”

“報仇”二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門外，撞門聲愈發激烈，門板己經出現了裂痕。

“老爺！

我頂不住了！”

門外傳來母親凄厲的呼喊。

沈毅心如刀絞，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這個他從小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鴻兒，記住，從今往后，這世上再無沈驚鴻?！?br>
“你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所有的一切，只記住一件事......活下去！”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女兒推進了密道。

“爹——！”

沈驚鴻的哭喊，被緩緩合上的石壁徹底隔絕。

她能聽見的最后一句話，是父親金石相擊般的嘶吼。

“奸臣當道，君王昏聵！

我沈毅......死不瞑目！！”

密道里，伸手不見五指。

沈驚鴻連滾帶爬，不知摔了多少跤，渾身都是擦傷。

可她感覺不到疼。

心里的痛，早己將一切都麻痹了。

密道的盡頭，是馬廄的一個草料堆。

她撥開干草，一眼就看到那輛最不起眼的、用來拉貨的馬車。

車夫看見沈驚鴻后，便招呼她上車。

“快！

小姐，上車！”

車夫壓低聲音，神色焦急。

沈驚鴻被他扶著，藏進了馬車底部一個狹窄的夾層里。

這里又黑又悶，充滿了干草和牲口的氣味。

沈驚鴻捂住口鼻，死命忍下了胃中的不適。

馬車緩緩啟動。

她聽到了禁軍的盤問聲。

“站住！

什么人的車？”

“軍爺，小的......小的是給府里送菜的，現在府里出了事，小的想趕緊走......”車夫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諂媚與恐懼。

“打開！

搜！”

沈驚鴻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聽見車廂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聲音。

冰冷的刀尖，甚至從木板的縫隙中探了進來，擦著她的臉頰劃過。

她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頭兒，沒人，就是一車爛菜葉子?！?br>
“晦氣！

滾吧！”

馬車，再次緩緩動了起來。

駛過府門。

透過一道極窄的縫隙，沈驚鴻看到了她永生難忘的一幕。

父親的身體，被數十桿長槍釘在府門前的石獅子上，鮮血染紅了他身下的土地。

他依舊圓睜著雙眼，死不瞑目。

母親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一把長刀，那支她用來護身的金釵，無力地滾落在旁。

火光，沖天而起。

承載了她十七年喜怒哀樂的家，正在被熊熊烈火吞噬。

沈驚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洶涌而出。

她緊緊攥著懷里的那封信。

信封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

馬車顛簸著，離那片火海越來越遠。

夾層里，響起壓抑的、絕望的低低嗚咽。

她死了。

金尊玉貴的鎮國大將軍嫡女沈驚鴻，在這一夜，連同她的家族，被徹底焚燒成了灰燼。

從這片地獄里爬出來的......將是一個只為復仇而活的......惡鬼。

她叫，蘇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