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喉嚨干裂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感。她費力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繡著纏枝蓮的帳頂——原主臥房的拔步床。：昨夜被翠微攙回倚梅院，剛進院門她就“昏倒”了。之后是兵荒馬亂，請大夫，熬藥，王氏親自來看了一眼，說了幾句場面話，留下兩個粗使婆子“照料”。“姑娘醒了？”翠微紅腫著眼湊過來，手里端著藥碗，“您燒了一夜，快把藥喝了。”，就著翠微的手喝下苦得發(fā)澀的藥汁。作為醫(yī)生，她知道這藥方子還算對癥，看來王氏至少在明面上不敢讓她真的病死。“外面怎么樣？”她啞聲問。：“按姑娘吩咐的，奴婢今早去佛堂‘丟’了簪子，故意讓劉婆子看見。這會兒府里已經傳開了，說您高燒時胡話不斷，一直喊先夫人，還說……說水里有人拽您的腳。”。很好，謠言種子已經撒下。
“父親那邊？”
“侯爺昨夜在書房歇的，今早才知您落水，來看了一眼，見您昏睡著，站了半盞茶功夫就走了。”翠微有些委屈，“倒是……倒是二小姐辰時來了一趟，在門外站了會兒，沒進來。”
二小姐，就是真千金蘇明月。
蘇晚晚搜索記憶：蘇明月回府半個月，大多數(shù)時間待在王氏安排的清荷院，深居簡出。兩人只在認親那日見過一面，原主當時情緒崩潰，根本記不清對方長相，只記得一雙怯生生卻藏不住恨意的眼睛。
“她說了什么？”
“什么也沒說，就靜靜站了會兒，臉色白得嚇人，然后走了。”翠微猶豫一下，“姑娘，其實二小姐她……也挺可憐。奴婢聽清荷院的小丫頭說，王氏表面待她好，實則克扣用度，還讓教養(yǎng)嬤嬤日日訓誡她規(guī)矩，稍有不對就罰抄《女戒》。”
蘇晚晚垂下眼簾。兩個少女，一個被捧殺十五年驟然跌落，一個從泥濘中拽回卻格格不入，都是這封建宅斗下的犧牲品。
但眼下，她自顧不暇。
“翠微，幫我梳洗，”她掀開被子，“我要去見父親。”
“姑娘！您還燒著——”
“就是要燒著去。”蘇晚晚眼神清明，“有些話，清醒時說沒用，得‘病糊涂’了說。”
安遠侯蘇振遠的書房在侯府東側，臨著一片竹林，清幽雅致。
蘇晚晚被翠微攙著走到院門時，守門小廝明顯一愣：“三、三小姐？您怎么……”
“我求見父親，”蘇晚晚咳嗽兩聲，臉色在陽光下蒼白如紙，“有緊要事。”
小廝猶豫間，書房門開了，一個青衫幕僚走出來，看見蘇晚晚也是一怔，隨后側身：“侯爺請三小姐進去。”
書房內檀香裊裊。蘇振遠坐在紫檀大案后，四十出頭年紀，面容端肅，眼角的細紋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嚴。他正在看兵部公文，見蘇晚晚進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不在院里養(yǎng)病，出來做什么？”聲音平淡，聽不出關切。
蘇晚晚松開翠微的手，緩緩跪下——這個動作讓她眼前發(fā)黑，高熱讓四肢綿軟。
“女兒不孝，讓父親擔憂了。”她開口，聲音虛弱但清晰，“昨夜失足落水，險些釀成大禍，特來請罪。”
蘇振遠放下公文，打量著她。這個養(yǎng)了十五年的女兒，他曾經真心疼愛過，教她識字，給她買京城最好的胭脂。可血緣就像一根刺，真女兒找回后，再看蘇晚晚，總覺得隔了一層。
“既是失足，何罪之有？”他淡淡道，“起來說話，病著就別跪了。”
蘇晚晚沒起，反而俯身磕了個頭：“女兒請罪，一罪在身為侯府之女，不慎已身，險些污了門楣；二罪在……占了明月妹妹十五年的位置，如今不知該如何自處。”
最后一句，她說得很慢，帶著高燒病人特有的恍惚感。
蘇振遠手指敲了敲桌面。
“***去得早，王氏待你如何，我心里有數(shù)。”他換了話題，“既已回來，安心養(yǎng)病便是。至于明月……她是**妹，姐妹和睦才是正理。”
“女兒明白。”蘇晚晚抬起頭，眼眶適時泛紅——高熱讓她眼睛本就充血，“只是昨夜落水時，神志恍惚，仿佛看見母親在岸邊喚我……她說水里冷，要我回去。又說明月妹妹這些年受苦了，讓我這個做姐姐的，務必……務必照顧好她。”
蘇振遠臉色微變。
先夫人林氏，是他發(fā)妻，也是他心底一根刺。當年林氏難產而死，他悲痛欲絕，三年后才續(xù)弦王氏。這些年，他很少提林氏，府里更無人敢提。
蘇晚晚這番話，若是清醒時說，他會斥為胡言。但她此刻燒得雙頰泛紅，眼神渙散，倒真像……癔癥見了鬼。
“燒糊涂了，”他起身，語氣緩和了些，“回去好生歇著，莫要胡思亂想。***若在世，也盼你們姐妹安好。”
“父親，”蘇晚晚又喚一聲，這次帶了哭腔，“女兒昨夜差點死了……死的時候就在想，我這條命是母親給的，她臨終前拉著您的手，說‘善待晚晚’……女兒若就這么死了，九泉之下，有何顏面見母親？”
她說完，身體晃了晃，似要暈倒。
翠微趕忙扶住，哭出聲：“姑娘！姑娘您別嚇奴婢！”
蘇振遠看著養(yǎng)女蒼白的小臉，那雙眼睛像極了林氏病重時的模樣——不是容貌，是那種破碎易碎的神態(tài)。他心中一軟，終究嘆了口氣。
“罷了，”他擺擺手，“回去養(yǎng)病吧。缺什么藥材，去庫里支。至于婚事……吏部侍郎那邊，我會推掉。”
蘇晚晚心頭一松，知道第一關過了。
“謝父親。”她又要磕頭，被蘇振遠攔住。
“還有，”蘇振遠沉吟片刻，“明月性子怯懦，初來乍到，你既為長姊，平日多照應些。姐妹間，莫要生分了。”
“女兒謹記。”
走出書房時，蘇晚晚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這場表演耗盡了力氣，但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姑娘，侯爺他……”翠微小聲道。
“暫時安全了。”蘇晚晚靠著她，“婚事推掉，王氏短期內不敢再明目張膽逼我。但暗箭難防，我們得抓緊時間。”
“抓緊時間做什么？”
“找到立足之本。”蘇晚晚望向侯府高聳的圍墻，“在這個時代，沒有價值的女子，命運永遠捏在別人手里。”
回到倚梅院，蘇晚晚喝了藥，昏沉沉睡到傍晚。
醒來時，高熱退了些，頭疼依舊。翠微端來清粥小菜，低聲稟報：“姑娘，佛堂那邊傳開了，說先夫人顯靈呢。劉婆子逢人就說，簪子掉的地方，正是當年先夫人常跪拜的位置。”
“王氏有什么反應？”
“聽說是砸了個茶杯，下午去了趟小佛堂，出來時臉色很不好看。”翠微有些解氣，“還有，侯爺下午派人送了兩支上好的山參過來，庫房那邊也不敢再克扣咱們的炭火了。”
蘇晚晚小口喝粥。鬼神之說只能唬一時，真正的危機遠未**。王氏能在侯府掌權三年，絕非蠢人，很快就會反應過來。
正思忖著，門外傳來怯生生的聲音：“姐……姐姐在嗎？”
是蘇明月。
蘇晚晚與翠微對視一眼，放下粥碗：“請二妹妹進來。”
門簾挑起，一個瘦小的身影挪進來。十四五歲年紀，穿著半新的藕荷色褙子，料子不錯但裁剪不合身，襯得她更加局促。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插著兩支素銀簪子——明顯是臨時湊的體面。
她的臉與原主有三分相似，但更瘦削，皮膚是常年勞作的粗糙暗黃，唯有一雙眼睛極大，黑白分明，此刻寫滿了不安。
“二妹妹坐。”蘇晚晚示意翠微搬繡墩。
蘇明月沒坐，絞著手指站在那兒，像受審的犯人。半晌，她才聲如蚊蚋地開口：“聽說姐姐落水生病……我、我來看看。”
“多謝妹妹掛心。”蘇晚晚微笑，“翠微，上茶。”
蘇明月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戒備，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蘇晚晚瞬間明白了。蘇明月羨慕的，恐怕是原主這十五年錦衣玉食的“假千金”生活，哪怕如今跌落，舉手投足間的儀態(tài)、房里的陳設、甚至病中喝的粥，都是她這個真千金從未擁有過的。
“妹妹在府里可還習慣？”蘇晚晚主動打破沉默。
蘇明月肩膀一縮：“還、還好。母親待我很好，嬤嬤們教規(guī)矩……很用心。”
“用心”二字，她說得極輕，像含了黃連。
蘇晚晚想起翠微說的罰抄《女戒》。王氏這是要徹底磨掉蘇明月在鄉(xiāng)野養(yǎng)出的“野性”，把她塑造成符合侯府標準的、聽話的傀儡千金。
“我這兒有本《詩經》，妹妹若無事可以看看，比《女戒》有趣些。”蘇晚晚示意翠微去取書。
蘇明月愣住，似乎沒想到這個“*占鵲巢”的姐姐會主動示好。
“姐姐不……不恨我嗎？”她突然問，聲音微微發(fā)顫，“因為我回來，你才……”
“不恨。”蘇晚晚直視她的眼睛，“該恨的是弄錯孩子命運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我們都是受害者。”
蘇明月眼圈紅了，猛地背過身去，肩膀微微抖動。
十五年的鄉(xiāng)野生活，她吃過太多苦。被找回時，她曾幻想過父慈母愛、姐妹和睦。可現(xiàn)實是父親疏離，繼母虛偽，下人們表面恭敬實則輕視。而眼前這個占據(jù)了她身份的“姐姐”，卻對她說“我們都是受害者”。
“姐姐好好養(yǎng)病。”蘇明月匆匆丟下一句，幾乎逃也似的跑了。
翠微拿著《詩經》回來，有些懵：“二小姐她……”
“心里苦，又不敢信人。”蘇晚晚輕嘆，“王氏這招**誅心，真是高明。”
先捧殺原主，再打壓真千金，兩個女孩彼此猜忌爭斗，她這個繼母就能穩(wěn)坐***，掌控全局。
“那我們……”
“示好一次就夠了，多了反讓她疑心。”蘇晚晚躺回床上，“慢慢來。當務之急，是搞清楚我有什么資本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原主會什么？識字，女紅尚可，琴棋書畫略通皮毛——典型的貴族女子教養(yǎng)，無甚突出。林暖暖會什么？現(xiàn)代心理學，但在這個時代，這算不算技能？能不能變現(xiàn)？
正思索間，院外傳來嘈雜聲。
翠微出去查看，很快臉色煞白地跑回來：“姑娘！王、王氏帶著人來了，說要……要搜院子！”
蘇晚晚心中一凜。
來了。
王氏進來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她三十出頭，保養(yǎng)得宜，穿著絳紫色纏枝牡丹紋褙子，頭戴赤金點翠步搖，端莊中透著精干。身后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還有三四個丫鬟。
“晚晚可好些了？”王氏走到床前，伸手探她額頭，“哎呀，還燒著呢。這些下人怎么伺候的？藥可按時吃了？”
“謝母親關心，好多了。”蘇晚晚虛弱地應道。
王氏順勢在床邊坐下，嘆口氣：“你這孩子，怎么如此不小心？那湖邊濕滑，你夜里去做什么？幸好翠微找得及時，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叫我怎么對得起姐姐在天之靈？”
句句關切，字字陷阱。
蘇晚晚垂眸：“女兒只是心里悶，想出去走走，誰知腳下一滑……讓母親擔憂了。”
“心里悶？”王氏抓住話頭，“可是因為明月回來，你覺得委屈了？傻孩子，明月流落在外十五年，吃了多少苦，你多讓讓她也是應該的。咱們侯府又不是養(yǎng)不起兩個姑娘，你們姐妹和睦，侯爺和我才放心。”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話。若原主在此，怕是又要被激得情緒失控。
蘇晚晚卻抬起頭，眼神清澈無辜：“母親說得是。女兒昨夜落水時，恍惚間看見先母親站在岸邊，她也是這般說，要我好好照顧明月妹妹，姐妹同心。”
王氏臉色一僵。
“所以女兒想通了，”蘇晚晚繼續(xù)道，“從今往后，我定會視明月如親妹。只是……”她話鋒一轉，“昨夜先母還說了一句話，女兒不知當講不當講。”
“什么話？”王氏語氣有些緊。
“她說，”蘇晚晚盯著王氏的眼睛，一字一頓，“侯府內宅，當以和為貴。若有陰私之事，損了蘇家陰德，她在地下……難安。”
室內驟然安靜。
兩個婆子大氣不敢出，翠微攥緊了衣角。
王氏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但她終究掌家多年，很快恢復常態(tài)，甚至還擠出幾分哀戚：“姐姐她……終究放不下這個家。晚晚，你且好生養(yǎng)病，莫要再胡思亂想。至于院子……”
她站起身，環(huán)顧四周：“你落水之事蹊蹺，為免有人暗中作祟，我讓人查查你這院子，看看有無不干凈的東西。”
終于圖窮匕見。
蘇晚晚心知肚明，搜院子是假，找茬立威是真。王氏要確認她這個“假千金”是否真安分，也要敲打敲打倚梅院的下人。
“母親請便。”她坦然道，“只是女兒病中，怕吵，可否讓婆子們輕些？”
王氏深深看她一眼：“自然。”
搜檢開始了。婆子們動作粗魯，翻箱倒柜，連妝匣都打開細查。翠微氣得發(fā)抖，蘇晚晚卻閉目養(yǎng)神，仿佛這一切與她無關。
一刻鐘后，一個婆子捧著一包東西走過來：“夫人，在床褥下發(fā)現(xiàn)了這個。”
王氏接過，打開——是一包褐色粉末。
“這是什么？”她厲聲問。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蘇晚晚身上。
翠微腿一軟，險些跪下。蘇晚晚緩緩睜開眼，看向那包粉末，又看向王氏。
“女兒不知。”她平靜道，“可否請母親讓女兒細看？”
王氏將紙包遞過來。蘇晚晚用手指沾了點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捻了捻。
然后，她笑了。
“母親，”她抬眼，“這是陳皮粉。”
“什么？”
“女兒前幾日咳嗽，大夫開了方子，里面有陳皮。翠微怕藥苦，特意磨了陳皮粉給我**壓苦味。”蘇晚晚指向妝臺，“母親若不信，可看看妝匣第二層，藥方還在里頭。再去問問藥房，這幾日是否支過陳皮。”
王氏臉色變幻，朝丫鬟使了個眼色。丫鬟去妝臺翻找，果然找出藥方。另一個丫鬟跑去藥房，很快回來稟報：“藥房說，三姑娘房里的翠微前日確領過二錢陳皮。”
證據(jù)確鑿。
王氏盯著蘇晚晚，這個養(yǎng)女今日太過鎮(zhèn)定，鎮(zhèn)定得反常。落水前她還是個遇事只會哭的懦弱姑娘，怎么病了一場，就像換了個人？
“既是誤會，便罷了。”王氏最終緩緩道，“晚晚好生歇著，缺什么盡管說。”
她帶著人走了，留下一地狼藉。
翠微關上門，腿軟得站不住：“姑娘，您怎么知道那是陳皮粉？”
“我聞出來的。”蘇晚晚淡淡道。其實是原主的記憶——翠微確實磨過陳皮粉，原主嫌味道怪，塞到了床褥下。
“可萬一她們栽贓別的……”
“不會。”蘇晚晚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第一次交鋒，她只是想試探我的虛實，看我是不是真的‘見鬼’后性情大變，有沒有反抗的膽量。栽贓太明顯，容易落人口實。”
翠微似懂非懂。
蘇晚晚躺回床上，高熱讓思緒有些飄忽。今天這場戲，她險勝。但王氏不會善罷甘休，蘇明月的態(tài)度不明，侯府的未來迷霧重重。
而她自已，一個現(xiàn)代靈魂，要如何在這樣的深宅大院里，殺出一條生路？
心理學告訴她，當環(huán)境無法改變，就改變自已與環(huán)境互動的方式。
那么，她這個“假千金”，該如何重新定義自已的價值？
夜色漸濃，倚梅院的燈一盞盞熄滅。而在侯府另一端的清荷院，蘇明月握著那本《詩經》，在油燈下怔怔出神。
書頁間，夾著一枚干枯的梅花瓣。
那是蘇晚晚去年冬天夾進去的。原主喜歡梅花，說它“傲雪凌霜”。
蘇明月輕撫花瓣，眼神復雜。
這一夜，兩個少女隔著重重院落，各自無眠。
“父親那邊？”
“侯爺昨夜在書房歇的，今早才知您落水，來看了一眼，見您昏睡著，站了半盞茶功夫就走了。”翠微有些委屈，“倒是……倒是二小姐辰時來了一趟，在門外站了會兒，沒進來。”
二小姐，就是真千金蘇明月。
蘇晚晚搜索記憶：蘇明月回府半個月，大多數(shù)時間待在王氏安排的清荷院，深居簡出。兩人只在認親那日見過一面，原主當時情緒崩潰，根本記不清對方長相，只記得一雙怯生生卻藏不住恨意的眼睛。
“她說了什么？”
“什么也沒說，就靜靜站了會兒，臉色白得嚇人，然后走了。”翠微猶豫一下，“姑娘，其實二小姐她……也挺可憐。奴婢聽清荷院的小丫頭說，王氏表面待她好，實則克扣用度，還讓教養(yǎng)嬤嬤日日訓誡她規(guī)矩，稍有不對就罰抄《女戒》。”
蘇晚晚垂下眼簾。兩個少女，一個被捧殺十五年驟然跌落，一個從泥濘中拽回卻格格不入，都是這封建宅斗下的犧牲品。
但眼下，她自顧不暇。
“翠微，幫我梳洗，”她掀開被子，“我要去見父親。”
“姑娘！您還燒著——”
“就是要燒著去。”蘇晚晚眼神清明，“有些話，清醒時說沒用，得‘病糊涂’了說。”
安遠侯蘇振遠的書房在侯府東側，臨著一片竹林，清幽雅致。
蘇晚晚被翠微攙著走到院門時，守門小廝明顯一愣：“三、三小姐？您怎么……”
“我求見父親，”蘇晚晚咳嗽兩聲，臉色在陽光下蒼白如紙，“有緊要事。”
小廝猶豫間，書房門開了，一個青衫幕僚走出來，看見蘇晚晚也是一怔，隨后側身：“侯爺請三小姐進去。”
書房內檀香裊裊。蘇振遠坐在紫檀大案后，四十出頭年紀，面容端肅，眼角的細紋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嚴。他正在看兵部公文，見蘇晚晚進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不在院里養(yǎng)病，出來做什么？”聲音平淡，聽不出關切。
蘇晚晚松開翠微的手，緩緩跪下——這個動作讓她眼前發(fā)黑，高熱讓四肢綿軟。
“女兒不孝，讓父親擔憂了。”她開口，聲音虛弱但清晰，“昨夜失足落水，險些釀成大禍，特來請罪。”
蘇振遠放下公文，打量著她。這個養(yǎng)了十五年的女兒，他曾經真心疼愛過，教她識字，給她買京城最好的胭脂。可血緣就像一根刺，真女兒找回后，再看蘇晚晚，總覺得隔了一層。
“既是失足，何罪之有？”他淡淡道，“起來說話，病著就別跪了。”
蘇晚晚沒起，反而俯身磕了個頭：“女兒請罪，一罪在身為侯府之女，不慎已身，險些污了門楣；二罪在……占了明月妹妹十五年的位置，如今不知該如何自處。”
最后一句，她說得很慢，帶著高燒病人特有的恍惚感。
蘇振遠手指敲了敲桌面。
“***去得早，王氏待你如何，我心里有數(shù)。”他換了話題，“既已回來，安心養(yǎng)病便是。至于明月……她是**妹，姐妹和睦才是正理。”
“女兒明白。”蘇晚晚抬起頭，眼眶適時泛紅——高熱讓她眼睛本就充血，“只是昨夜落水時，神志恍惚，仿佛看見母親在岸邊喚我……她說水里冷，要我回去。又說明月妹妹這些年受苦了，讓我這個做姐姐的，務必……務必照顧好她。”
蘇振遠臉色微變。
先夫人林氏，是他發(fā)妻，也是他心底一根刺。當年林氏難產而死，他悲痛欲絕，三年后才續(xù)弦王氏。這些年，他很少提林氏，府里更無人敢提。
蘇晚晚這番話，若是清醒時說，他會斥為胡言。但她此刻燒得雙頰泛紅，眼神渙散，倒真像……癔癥見了鬼。
“燒糊涂了，”他起身，語氣緩和了些，“回去好生歇著，莫要胡思亂想。***若在世，也盼你們姐妹安好。”
“父親，”蘇晚晚又喚一聲，這次帶了哭腔，“女兒昨夜差點死了……死的時候就在想，我這條命是母親給的，她臨終前拉著您的手，說‘善待晚晚’……女兒若就這么死了，九泉之下，有何顏面見母親？”
她說完，身體晃了晃，似要暈倒。
翠微趕忙扶住，哭出聲：“姑娘！姑娘您別嚇奴婢！”
蘇振遠看著養(yǎng)女蒼白的小臉，那雙眼睛像極了林氏病重時的模樣——不是容貌，是那種破碎易碎的神態(tài)。他心中一軟，終究嘆了口氣。
“罷了，”他擺擺手，“回去養(yǎng)病吧。缺什么藥材，去庫里支。至于婚事……吏部侍郎那邊，我會推掉。”
蘇晚晚心頭一松，知道第一關過了。
“謝父親。”她又要磕頭，被蘇振遠攔住。
“還有，”蘇振遠沉吟片刻，“明月性子怯懦，初來乍到，你既為長姊，平日多照應些。姐妹間，莫要生分了。”
“女兒謹記。”
走出書房時，蘇晚晚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這場表演耗盡了力氣，但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姑娘，侯爺他……”翠微小聲道。
“暫時安全了。”蘇晚晚靠著她，“婚事推掉，王氏短期內不敢再明目張膽逼我。但暗箭難防，我們得抓緊時間。”
“抓緊時間做什么？”
“找到立足之本。”蘇晚晚望向侯府高聳的圍墻，“在這個時代，沒有價值的女子，命運永遠捏在別人手里。”
回到倚梅院，蘇晚晚喝了藥，昏沉沉睡到傍晚。
醒來時，高熱退了些，頭疼依舊。翠微端來清粥小菜，低聲稟報：“姑娘，佛堂那邊傳開了，說先夫人顯靈呢。劉婆子逢人就說，簪子掉的地方，正是當年先夫人常跪拜的位置。”
“王氏有什么反應？”
“聽說是砸了個茶杯，下午去了趟小佛堂，出來時臉色很不好看。”翠微有些解氣，“還有，侯爺下午派人送了兩支上好的山參過來，庫房那邊也不敢再克扣咱們的炭火了。”
蘇晚晚小口喝粥。鬼神之說只能唬一時，真正的危機遠未**。王氏能在侯府掌權三年，絕非蠢人，很快就會反應過來。
正思忖著，門外傳來怯生生的聲音：“姐……姐姐在嗎？”
是蘇明月。
蘇晚晚與翠微對視一眼，放下粥碗：“請二妹妹進來。”
門簾挑起，一個瘦小的身影挪進來。十四五歲年紀，穿著半新的藕荷色褙子，料子不錯但裁剪不合身，襯得她更加局促。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插著兩支素銀簪子——明顯是臨時湊的體面。
她的臉與原主有三分相似，但更瘦削，皮膚是常年勞作的粗糙暗黃，唯有一雙眼睛極大，黑白分明，此刻寫滿了不安。
“二妹妹坐。”蘇晚晚示意翠微搬繡墩。
蘇明月沒坐，絞著手指站在那兒，像受審的犯人。半晌，她才聲如蚊蚋地開口：“聽說姐姐落水生病……我、我來看看。”
“多謝妹妹掛心。”蘇晚晚微笑，“翠微，上茶。”
蘇明月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戒備，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蘇晚晚瞬間明白了。蘇明月羨慕的，恐怕是原主這十五年錦衣玉食的“假千金”生活，哪怕如今跌落，舉手投足間的儀態(tài)、房里的陳設、甚至病中喝的粥，都是她這個真千金從未擁有過的。
“妹妹在府里可還習慣？”蘇晚晚主動打破沉默。
蘇明月肩膀一縮：“還、還好。母親待我很好，嬤嬤們教規(guī)矩……很用心。”
“用心”二字，她說得極輕，像含了黃連。
蘇晚晚想起翠微說的罰抄《女戒》。王氏這是要徹底磨掉蘇明月在鄉(xiāng)野養(yǎng)出的“野性”，把她塑造成符合侯府標準的、聽話的傀儡千金。
“我這兒有本《詩經》，妹妹若無事可以看看，比《女戒》有趣些。”蘇晚晚示意翠微去取書。
蘇明月愣住，似乎沒想到這個“*占鵲巢”的姐姐會主動示好。
“姐姐不……不恨我嗎？”她突然問，聲音微微發(fā)顫，“因為我回來，你才……”
“不恨。”蘇晚晚直視她的眼睛，“該恨的是弄錯孩子命運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我們都是受害者。”
蘇明月眼圈紅了，猛地背過身去，肩膀微微抖動。
十五年的鄉(xiāng)野生活，她吃過太多苦。被找回時，她曾幻想過父慈母愛、姐妹和睦。可現(xiàn)實是父親疏離，繼母虛偽，下人們表面恭敬實則輕視。而眼前這個占據(jù)了她身份的“姐姐”，卻對她說“我們都是受害者”。
“姐姐好好養(yǎng)病。”蘇明月匆匆丟下一句，幾乎逃也似的跑了。
翠微拿著《詩經》回來，有些懵：“二小姐她……”
“心里苦，又不敢信人。”蘇晚晚輕嘆，“王氏這招**誅心，真是高明。”
先捧殺原主，再打壓真千金，兩個女孩彼此猜忌爭斗，她這個繼母就能穩(wěn)坐***，掌控全局。
“那我們……”
“示好一次就夠了，多了反讓她疑心。”蘇晚晚躺回床上，“慢慢來。當務之急，是搞清楚我有什么資本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原主會什么？識字，女紅尚可，琴棋書畫略通皮毛——典型的貴族女子教養(yǎng)，無甚突出。林暖暖會什么？現(xiàn)代心理學，但在這個時代，這算不算技能？能不能變現(xiàn)？
正思索間，院外傳來嘈雜聲。
翠微出去查看，很快臉色煞白地跑回來：“姑娘！王、王氏帶著人來了，說要……要搜院子！”
蘇晚晚心中一凜。
來了。
王氏進來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她三十出頭，保養(yǎng)得宜，穿著絳紫色纏枝牡丹紋褙子，頭戴赤金點翠步搖，端莊中透著精干。身后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還有三四個丫鬟。
“晚晚可好些了？”王氏走到床前，伸手探她額頭，“哎呀，還燒著呢。這些下人怎么伺候的？藥可按時吃了？”
“謝母親關心，好多了。”蘇晚晚虛弱地應道。
王氏順勢在床邊坐下，嘆口氣：“你這孩子，怎么如此不小心？那湖邊濕滑，你夜里去做什么？幸好翠微找得及時，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叫我怎么對得起姐姐在天之靈？”
句句關切，字字陷阱。
蘇晚晚垂眸：“女兒只是心里悶，想出去走走，誰知腳下一滑……讓母親擔憂了。”
“心里悶？”王氏抓住話頭，“可是因為明月回來，你覺得委屈了？傻孩子，明月流落在外十五年，吃了多少苦，你多讓讓她也是應該的。咱們侯府又不是養(yǎng)不起兩個姑娘，你們姐妹和睦，侯爺和我才放心。”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話。若原主在此，怕是又要被激得情緒失控。
蘇晚晚卻抬起頭，眼神清澈無辜：“母親說得是。女兒昨夜落水時，恍惚間看見先母親站在岸邊，她也是這般說，要我好好照顧明月妹妹，姐妹同心。”
王氏臉色一僵。
“所以女兒想通了，”蘇晚晚繼續(xù)道，“從今往后，我定會視明月如親妹。只是……”她話鋒一轉，“昨夜先母還說了一句話，女兒不知當講不當講。”
“什么話？”王氏語氣有些緊。
“她說，”蘇晚晚盯著王氏的眼睛，一字一頓，“侯府內宅，當以和為貴。若有陰私之事，損了蘇家陰德，她在地下……難安。”
室內驟然安靜。
兩個婆子大氣不敢出，翠微攥緊了衣角。
王氏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但她終究掌家多年，很快恢復常態(tài)，甚至還擠出幾分哀戚：“姐姐她……終究放不下這個家。晚晚，你且好生養(yǎng)病，莫要再胡思亂想。至于院子……”
她站起身，環(huán)顧四周：“你落水之事蹊蹺，為免有人暗中作祟，我讓人查查你這院子，看看有無不干凈的東西。”
終于圖窮匕見。
蘇晚晚心知肚明，搜院子是假，找茬立威是真。王氏要確認她這個“假千金”是否真安分，也要敲打敲打倚梅院的下人。
“母親請便。”她坦然道，“只是女兒病中，怕吵，可否讓婆子們輕些？”
王氏深深看她一眼：“自然。”
搜檢開始了。婆子們動作粗魯，翻箱倒柜，連妝匣都打開細查。翠微氣得發(fā)抖，蘇晚晚卻閉目養(yǎng)神，仿佛這一切與她無關。
一刻鐘后，一個婆子捧著一包東西走過來：“夫人，在床褥下發(fā)現(xiàn)了這個。”
王氏接過，打開——是一包褐色粉末。
“這是什么？”她厲聲問。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蘇晚晚身上。
翠微腿一軟，險些跪下。蘇晚晚緩緩睜開眼，看向那包粉末，又看向王氏。
“女兒不知。”她平靜道，“可否請母親讓女兒細看？”
王氏將紙包遞過來。蘇晚晚用手指沾了點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捻了捻。
然后，她笑了。
“母親，”她抬眼，“這是陳皮粉。”
“什么？”
“女兒前幾日咳嗽，大夫開了方子，里面有陳皮。翠微怕藥苦，特意磨了陳皮粉給我**壓苦味。”蘇晚晚指向妝臺，“母親若不信，可看看妝匣第二層，藥方還在里頭。再去問問藥房，這幾日是否支過陳皮。”
王氏臉色變幻，朝丫鬟使了個眼色。丫鬟去妝臺翻找，果然找出藥方。另一個丫鬟跑去藥房，很快回來稟報：“藥房說，三姑娘房里的翠微前日確領過二錢陳皮。”
證據(jù)確鑿。
王氏盯著蘇晚晚，這個養(yǎng)女今日太過鎮(zhèn)定，鎮(zhèn)定得反常。落水前她還是個遇事只會哭的懦弱姑娘，怎么病了一場，就像換了個人？
“既是誤會，便罷了。”王氏最終緩緩道，“晚晚好生歇著，缺什么盡管說。”
她帶著人走了，留下一地狼藉。
翠微關上門，腿軟得站不住：“姑娘，您怎么知道那是陳皮粉？”
“我聞出來的。”蘇晚晚淡淡道。其實是原主的記憶——翠微確實磨過陳皮粉，原主嫌味道怪，塞到了床褥下。
“可萬一她們栽贓別的……”
“不會。”蘇晚晚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第一次交鋒，她只是想試探我的虛實，看我是不是真的‘見鬼’后性情大變，有沒有反抗的膽量。栽贓太明顯，容易落人口實。”
翠微似懂非懂。
蘇晚晚躺回床上，高熱讓思緒有些飄忽。今天這場戲，她險勝。但王氏不會善罷甘休，蘇明月的態(tài)度不明，侯府的未來迷霧重重。
而她自已，一個現(xiàn)代靈魂，要如何在這樣的深宅大院里，殺出一條生路？
心理學告訴她，當環(huán)境無法改變，就改變自已與環(huán)境互動的方式。
那么，她這個“假千金”，該如何重新定義自已的價值？
夜色漸濃，倚梅院的燈一盞盞熄滅。而在侯府另一端的清荷院，蘇明月握著那本《詩經》，在油燈下怔怔出神。
書頁間，夾著一枚干枯的梅花瓣。
那是蘇晚晚去年冬天夾進去的。原主喜歡梅花，說它“傲雪凌霜”。
蘇明月輕撫花瓣，眼神復雜。
這一夜，兩個少女隔著重重院落，各自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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