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對頭競成天作之合

我和沈厭僵在原地，像兩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

那根杏色的裙帶還懸在梁下，微微晃蕩，像個無聲的嘲諷。

門外父母的談笑聲遠了，留下滿室死寂，還有我們之間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交織的絕望。

他先動了。

不是走向那根裙帶，而是猛地向后撤了一步，仿佛那是什么劇毒之物。

玄色的身影幾乎要融進窗邊的暗影里，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地亮著，里面翻涌著驚怒、憋屈，還有一種被我看了個透徹的狼狽。

“你……”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狠勁，“你倒是動作利索。”

我松開手，任由那裙帶垂落，冷冷地回視他：“不及沈小將軍當街縱火利索。”

他下頜線繃緊，盯著我，半晌，忽然扯出一個極冷極戾的笑：“程沅，你以為我想娶你？”

“巧了，”我寸步不讓，“我亦如此。”

“這婚事成不了。”

他斬釘截鐵，像是在宣布一個既定事實。

“但愿沈小將軍有此能耐，抗旨不遵的威風，想必比燒聘禮車隊更勝一籌。”

我語帶譏諷。

他眼神陰鷙，往前逼近一步，周身帶著一股沙場上磨礪出的煞氣：“你激我？”

“我只是陳述事實。”

我站在原地，并未后退，盡管他靠得極近，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氣和他慣用的、一種冷冽的松木熏香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氣息。

“圣旨己下，滿城皆知。

你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螞蚱？”

他嗤笑一聲，目光如刀，刮過我的臉，“程沅，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我沈厭便是死，也絕不與你綁在一起！”

“那正好，”我抬手指著那根裙帶，“門在那邊，繩在這里，沈小將軍請自便。”

他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盯著那繩子，又盯著我，眼神變幻，最終化為一種近乎咬牙切齒的平靜。

“死？”

他慢慢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的弧度，“太便宜你了，也太便宜我。

程沅，你不是想嫁我嗎？

好，我娶。”

我心頭一跳，有種更糟的預感。

“我會讓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卻帶著砭骨的寒意。

說完，他不再看我，猛地轉身，**時一般，利落地翻窗而出，消失在濃稠的夜色里。

房間里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那根懸著的、可笑的裙帶。

我慢慢走過去，伸手觸碰那柔軟的絲綢。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厭，你以為我怕嗎？

這一夜，程、沈兩府注定無人安眠。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宮里的賞賜便流水似的抬進了兩家府邸。

御賜的婚書、珠寶、綢緞、田莊契書……琳瑯滿目，堆滿了前廳。

宣旨的內監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說著“天作之合****”的吉利話。

父親和母親穿著正式的禮服，跪接圣旨，臉上是強裝出來的、無可挑剔的喜悅。

我跪在他們身后，低著頭，聽著那冗長華麗的賜婚詔書，字字句句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心尖上。

“程氏女沅，柔嘉維則，沈氏子厭，忠勇克彰……特賜婚配，永結同心……”永結同心？

我幾乎要冷笑出聲。

接旨謝恩，送走內監，前廳里那層虛假的熱鬧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令人窒息的沉悶。

父親重重嘆了口氣，**眉心：“陛下金口玉言……這事，再無轉圜了。”

母親拉著我的手，眼圈有些紅，欲言又止：“阿沅，阿厭那孩子……性子是烈了些，但、但總歸是知根知底的……你們從小……母親，”我打斷她，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圣意不可違，女兒明白。”

我明白，所有的掙扎、憤怒、不甘，在皇權面前，都渺小得可笑。

我和沈厭，就像兩顆被隨意擺上棋盤的棋子，沒有說不的**。

接下來的日子，兩家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婚事。

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所有流程以驚人的速度推進，仿佛慢一步，就會生出什么變故。

我和沈厭，被這股無法抗拒的洪流裹挾著，按部就班地扮演著各自的角色。

在雙方父母“培養感情”的殷切期盼下，我們被迫一同出現在各種場合——去寺廟“祈福”，在花園“偶遇”，甚至被安排在同一張桌子上用膳。

每次見面，都是一場無聲的戰爭。

寺廟的禪房里，檀香裊裊。

他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古柏，我坐在**上，盯著面前的經書。

一室寂靜，只有彼此清淺的呼吸聲，以及那幾乎要磨碎牙根的隱忍。

花園的涼亭中，他練他的槍，我繡我的花。

銀槍破空，帶著凌厲的殺氣，我手中的繡花針，每每落下，都帶著一股狠勁，仿佛繡的不是鴛鴦，而是某個人的心臟。

飯桌上，更是煎熬。

父母言笑晏晏，不斷給我們夾菜，說著“阿厭嘗嘗這個阿沅多吃點”。

我們低著頭，碗里的飯菜如同嚼蠟。

偶爾筷子碰到一起，立刻像觸電般分開，留下更深的厭惡。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明目張膽地挑釁，我也收斂了所有的尖刺。

我們維持著一種詭異的、表面的平靜。

但這平靜之下，是暗流洶涌，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對這場婚事的憎惡與抗拒。

大婚的日子，終究還是到了。

那一日，京城轟動。

鎮北將軍府與驃騎將軍府聯姻，皇帝賜婚，可謂是風光無限。

天未亮，我便被拖起來梳妝打扮。

鳳冠霞帔，層層疊疊地加諸在身上，沉重得幾乎讓我喘不過氣。

銅鏡里的人，面敷厚粉，唇點朱丹，眉眼被精心描畫，美則美矣，卻陌生得像另一個不相干的人。

喜娘說著吉祥話，丫鬟們忙碌穿梭，滿室的紅，刺得我眼睛發疼。

外面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迎親的隊伍來了。

我蓋上大紅蓋頭，眼前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血色。

被人攙扶著，一步步走出閨閣，走過熟悉的庭院，在震耳欲聾的喜樂和喧鬧聲中，拜別父母。

父親的聲音有些哽咽，母親拉著我的手，低聲囑咐著什么，我一個字也沒聽清。

然后，一只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伸了過來，握住了紅綢的另一端。

隔著蓋頭，我都能感覺到那手上傳來的、冰冷的、抗拒的力道。

是沈厭。

他穿著一身大紅的喜服，想必也是人模狗樣。

但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定然和這滿堂喜慶格格不入。

我們各執紅綢一端，像兩個**控的木偶，被人引導著，完成一項項繁瑣的儀式。

上花轎，繞城，下轎，跨火盆……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鎮北將軍府和驃騎將軍府相隔不遠，迎親的隊伍卻繞了大半個京城，極盡鋪張炫耀。

街道兩旁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歡呼聲、議論聲不絕于耳。

我坐在顛簸的花轎里，蓋頭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手指緊緊攥著嫁衣的袖口，那上面用金線繡著繁復的鸞鳳和鳴圖案，此刻只覺得諷刺。

不知過了多久，花轎停下。

轎簾被掀開，那只手再次伸了過來。

我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將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我的，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

指尖冰涼，沒有絲毫溫度。

我們并肩走入沈府。

賓客的喧嘩、司儀的高唱、鞭炮的碎屑……一切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模糊而遙遠。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在對拜的那一刻，我隔著蓋頭，能感覺到他身體瞬間的僵硬。

而我，彎下腰時，鳳冠上垂下的珠簾相互碰撞，發出細碎冰冷的聲響。

禮成。

我被送入洞房。

新房里布置得喜慶奢華，紅燭高燒，錦被繡帳，空氣中彌漫著甜膩的合歡香。

我端坐在床沿，蓋頭依舊蒙著。

外面的宴飲聲隱隱傳來，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那是屬于他的世界，也是將我禁錮于此的牢籠。

時間一點點流逝，紅燭燃了半截，燭淚堆積。

終于，門外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還有男賓們帶著醉意的哄笑聲。

“新郎官來了！”

“快！

鬧洞房去！”

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一股濃烈的酒氣混雜著夜風的微涼，瞬間涌入。

腳步聲停在面前。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透過厚重的蓋頭，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沒有半分新婚的喜悅，只有審視，還有壓抑不住的、熟悉的厭煩。

周圍鬧洞房的人還在起哄：“掀蓋頭！

快掀蓋頭！”

他沉默著。

然后，一桿包金的玉如意，伸到了蓋頭下方。

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帶著點不耐煩，猛地向上一挑——眼前驟然一亮。

紅燭的光有些刺眼。

我下意識地瞇了瞇眼，抬起頭。

他站在我面前，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愈發深邃。

許是喝了不少酒，他眼尾泛著薄紅，眼神卻不復平日的銳利，帶著幾分酒意熏染下的朦朧，還有一絲……毫不掩飾的、冰冷的倦怠。

西目相對。

沒有新婚夫妻該有的羞怯與喜悅，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以及在那漠然之下，洶涌奔騰的、幾乎要將彼此吞噬的敵意。

喜娘和丫鬟們說著吉祥話，將合巹酒端到我們面前。

他端起一杯，我也端起一杯。

手臂交纏，酒杯湊近唇邊。

酒液辛辣，劃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痛。

放下酒杯，儀式總算是走完了。

喜娘等人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偌大的新房內，霎時間只剩下我們兩人。

紅燭噼啪作響。

他走到桌邊，背對著我，自顧自倒了一杯冷茶，仰頭飲盡。

然后，他轉過身，靠在桌沿，雙臂環胸，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毫不客氣的打量。

“程沅，”他開口，聲音因為酒意有些低啞，卻依舊帶著那股子讓人生厭的倨傲，“戲演完了。”

我抬手，開始拆卸頭上沉重的鳳冠，動作不疾不徐：“沈小將軍若是覺得是演戲，那便一首是戲好了。”

他看著我卸下釵環，烏黑的長發如瀑布般披散下來，眼神微動，隨即又冷了下去。

“從今日起，你住你的東廂，我住我的書房。”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部署軍務，“人前，你我依舊是陛下賜婚、‘天作之合’的夫妻。

人后，互不干涉。”

我將卸下的鳳冠放在梳妝臺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正合我意。”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即便穿著嫁衣，我仍需微微仰視他。

“只是沈小將軍需記得，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沈家的人，別來煩我。”

他嗤笑一聲，俯身逼近，帶著酒氣的呼吸幾乎噴在我臉上：“放心，我對你這副牙尖嘴利、渾身是刺的模樣，毫無興趣。”

“彼此彼此。”

我毫不退縮地迎視著他，“我對你這般粗魯無禮、橫行霸道的做派，亦深惡痛絕。”

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對方帶著厭惡的臉。

紅燭高燒，映著滿室喜慶的紅，卻暖不了這新房內半分溫度，反而襯得這一方天地，愈發像個華麗冰冷的囚籠。

這場被強扭在一起的姻緣，從一開始，就注定了只能在荊棘叢中，開出淬毒的花。

而我和他，便是那花莖上，彼此纏繞、至死方休的兩根尖刺。